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2007 年 1 月 頁 319-366 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從明代帝王廟祀的祭祀思維談起
張 璉
*提 要
對於帝王祭祀而言,古代禮經中僅有一些似明又晦的文本,不易析出運 作準則,故在帝制之初各項祀典正逐漸興立時,唯帝王祭祀未能形成定制。 帝王祭祀制度約在帝制建立之後的七百年,即北魏孝文帝時才粗具規模,經 過漫長的凝成與建置,終於也緩步發展出一套獨特的祭祀模式。其中的建置 與變化,絕大部分的動力都是出自於帝王本身,因此兩千年的古代帝王祭祀 史,可說是歷朝皇帝陸續建構而成的,不僅標誌著歷朝皇帝對先代帝王的禮 敬,也傳達出對權位與統緒所做的自我詮釋。 本文從明太祖營建京師帝王廟談起,明太祖的合廟京師成為歷史上的創 舉,在崇德報功的禮敬之外,也為自己的政權在大歷史中確立承先啟後的樞 紐地位。接著,回溯自秦以後的歷代帝王祭祀,對兩千餘年的發展軌跡做縱 向的考察,據祭祀形式與規制變化,區分為五個發展階段,分別討論各時期 對前代帝王是如何禮敬追記。進而,從外在具體制度的變化,探究蘊含於祭 祀制度之內的思維概念,分析各時期所組合不同的祭祀對象,可反射出帝王 內心所欲塑造的「帝王意象」;再者,觀察歷代帝王如何通過祭祀儀式,對 於自身源於帝制傳承而建構的「帝統意識」,突破先秦的經典中已立堯、舜、 禹、湯、文、武為一脈的統緒,使帝王之統得以延伸解釋。* 國立東華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關鍵詞:祭祀、帝王祭祀、帝王廟祀、帝王意象、帝統意識、祭祀思維、明 代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從明代帝王廟祀的祭祀思維談起
一、前 言
論到古代帝王廟的祭祀,在皇權體制下的國家祀典中屬於「中祀」,1其 祭祀禮的位階並不高。帝王祭祀正式被納入國家祀典,是在隋文帝時期;最 早將帝王祭祀載入國家典制的書,則是唐杜佑(735-812)的《通典》,該書 有「祀先代帝王名臣」一目,列出古代帝王祭祀有六條、名臣祭祀有一條, 因內容簡略而難窺其發展梗概。倘要探尋古代帝王祭祀與古代經典的關係, 可依循的文字可能只有《禮記‧祭法》的最末一段,茲摘記如下: 夫聖王之制祭祀也,法施於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 則祀之,能禦大災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是故厲山氏之有天下 也,其子曰農,能殖百穀;夏之衰也,周棄繼之,故祀以為稷。共 工氏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故祀以為社。帝嚳能序 星辰以著眾,堯能賞均刑法以義終,舜勤眾事而野死,鯀鄣洪水而 殛死,禹能修鯀之功。黃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財,顓頊能修之。契 為司徒而民成,冥勤其官而水死。湯以寬治民而除其虐。文王以文 治,武王以武功,去民之災,此皆有功烈於民者也。及夫日月星辰, 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材用也。非此族也,不在 祀典。2 按《禮記‧祭法》全文的重心,主要在於陳述西周時期郊祀、宗廟、地社的1 唐開元禮始分國家祀典為大祀、中祀與小祀三種級別,其中「先代帝王」即是歷代帝王的 祭祀,列為中祀。 2 《禮記‧祭法》,《十三經》(吳樹平點校,北京:燕山出版社,1991),頁 866。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祭祀,也成為秦帝國以後國家祭禮的重要經典依據,而末段所述「聖王之制 祭祀」的部分,則長期未受到後世帝王和禮官的重視。直到元馬端臨的《文 獻通考》「祀先代帝王賢士」引述為序文,這段文字首次做為帝王祭祀制度 的經典出處,後來清秦蕙田《五禮通考》也同樣引用,可見〈祭法〉末段在 後世才被禮學家所重視。若僅從經典實踐意義的面向而言,相較於三大國家 祭祀禮制在帝制之初的發育成熟,3帝王祭祀足足晚了十三個世紀。而除了這 段文字外,帝王祭祀在古代禮經中幾乎未見其他相關記載。 古代帝王祭祀雖屬於三大祭祀系統中的人鬼祭祀,4但在絕對排他性的 「家天下」觀念之下,皇家宗廟的人鬼祭祀,則專指皇帝一家一姓的祖先祭 祀。《禮記‧曲禮》:「凡祭,有其廢之,莫敢舉也;有其舉之,莫敢廢也。 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祠,淫祠無福。」5故宗廟必是同族祖先的祭祀,否 則祀也無福。而先代帝王祭祀則屬於「群姓」或「外姓」的祭禮,此乃合於 人倫等差的原理,因此,宗廟祭祀與帝王祭祀的祭義、禮源、儀度與規格, 皆不能等同論之。宗廟祭祀可經由逐代的祔廟、祧廟及昭穆、世次等繁複的 儀節,發展至五廟、七廟不等的祭祀制度,但一旦遭鼎革易代,原本尊隆的 宗廟祭祀便立即終止,將為其他的異姓所取代。《禮記》所謂:「在其地,則 祭之;亡其地,則不祭。」6又「唯聖人為知禮之不可以已也,故壞國、喪家、 亡人,必先去其禮。」7也就是當亡國喪家之後,不僅執禮的權利喪失,原來 享有宗廟禮儀的尊隆也完全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則是新王朝的新宗廟。換 言之,易代之後,原為宗廟之祀便淪為外姓的處境。 翻開史頁,細查古代帝王祭祀的發展,大約至北魏時期才粗具規模,到 隋代才納入國家祀典,其後的歷代禮官、儒士們並未見較多的關注,不似郊
3 古代王朝最重要的三大國家祭祀禮制,分別為郊祀禮、宗廟禮、社稷禮。 4 三大祭祀系統係指天神、人鬼與地示等三類。見《周禮‧春官‧宗伯》:「大宗伯之職,掌 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禮,以佐王建保邦國。」《十三經》,頁 433。 5 《禮記‧曲禮》,《十三經》,頁 688。 6 《禮記‧祭法》,《十三經》,頁 864。 7 《禮記‧禮運》,《十三經》,頁 767。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祀禮或宗廟禮長期在歷史上引發的爭議與辯論,或許以此為帝王自家事而未 多聞問。然而,在缺乏經典指導的背景下,經過長時間的凝成與建置,歷朝 皇帝對先代帝王的禮敬,卻仍踽踽緩步地發展出獨具特色的祭祀禮制,也正 因為沒有經典依循為準則,此一祭祀的規格與形式,各時期的更易變化都很 大,而其中的建置或改變,絕大部分的動力都是出自於帝王本身,因此兩千 年的古代帝王祭祀史,可說是歷朝皇帝陸續建構而成的,正好是探討帝王們 詮釋自身傳承於帝制的尊隆地位與統緒的最佳素材。 本文試圖從帝王祭祀禮制的建置出發,進而探析此一禮制背後建置者的 思維意識。分別以兩條軸線來論述,一是從明太祖營建京師帝王廟為起點, 分析明太祖的祭祀思維與成因,及其內在深層的信念對帝王廟建置與修訂的 影響;又明代的帝王廟祀,奠下了五百年的傳世規模,一直延續至清末,在 帝王祭祀發展的脈絡中,居於何種關鍵性地位?另一條論述的軸線,是縱向 的考察兩千餘年間歷代帝王祭祀的發展軌跡,回溯至帝制形成初期,秦漢以 降的歷朝皇帝是如何建立對前代帝王的禮敬;並依據祭祀形式的更易與變 化,分為五個發展階段,從分期中更能深入剖析與觀察。此外,從外在形式 的變化,探討建置背後的深層意涵,分析各個階段皇帝心中如何所勾勒、形 塑一理想的「帝王意象」,又是如何超越鼎革易代、亡國喪家的有限性,建 構一個具有歷史綿延性與時間價值的「帝統意識」,為帝王自已在大歷史中 找到可對應的定位。
二、明代的祭祀思維與帝王廟的興建
本文首先從明代興建帝王廟做為切入點,主要是明太祖首建帝王廟於京 師,為京城的皇家建築增添一座新廟宇,此廟既非祭天,亦非祭祖,乃是祭 祀曾與自己同樣身份的先代帝王,至於哪些帝王得以入祀,哪些排除於外, 都經審慎斟酌。在京師立一帝王總廟,又與過去歷代只祭於陵墓或肇起之地 的形式截然不同,雖然唐玄宗曾在京師設立「三皇五帝」與「三皇以前帝王」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廟,但明代帝王廟的建置,在祭祀形式與祭祀意義上,都賦予完全不同的新 內涵。 明太祖從一介農村的破落戶,經十餘年的南征北討,後來成為縱橫天下 的至尊皇帝,太祖本人對於猛然暴漲的地位與權勢是如何解釋?對前元的興 滅與政權的更迭又是如何看待?近代學者孟森為明祖立國所下的案語是: 「明祖有國,當元盡紊法度之後,一切準古酌今,掃除更始,所定制度,遂 奠二百數十年之國基。」8對於明代的基業穩固,一般咸認為與明太祖知人善 任或君子賢士的投效有關,但恐也不否認有「時勢造英雄」的成份。 「時勢」應該就是《詩經》中所說的「天命」吧?9在中國的人文思維中, 原本就具有濃厚的天命觀,所謂「天命靡常,惟德是依」,儒家學者藉以申 論帝王須敬畏天命,否則必得禍殃,以儆帝王,避免君權無限的擴張或濫用, 如董仲舒所言:「天之不可不畏敬,猶主上之不可不謹事。不謹事主,其禍 來至顯;不畏敬天,其殃來至闇。」10然而,帝王也常善用天命概念,證明 自己承蒙天眷,如宋太祖初登基,常微服出行,臣子勸其勿輕出以避禍,趙 匡胤自信滿滿的說:「帝王之興,自有天命,周世宗見諸將方面大耳者皆殺 之,我終日侍側,不能害也。」11意指在他還隨侍於周世宗之側時已蒙上天 垂愛了,如此口氣在歷代帝王中並不足為奇。至於,明太祖對於自己躍登人 間至極是如何自我論述?可從其生平的言行或舉措來觀察,便能一窺其內在 深層的信念,並且內化為「吾身在是,而吾心即在是」12的思維,對日後祭 祀的舉措都有相當的影響。
8 孟森,《明清史講義》(臺北:里仁書局,1982),頁 13。 9 《詩經‧文王》:「假哉天命,有商孫子。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於周服。侯 服于周,天命靡常。」《十三經》,頁 338。 10 漢‧董仲舒,《春秋繁露‧郊語第六十五》(《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2,北京:書目文 獻出版社,1988),卷 14,頁 585。 11 元‧脫脫,《宋史‧太祖本紀》(北京:中華書局,1977),卷 1,頁 49。 12《明太祖實錄》(南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校印,據北平圖書館紅格鈔本微捲縮編, 1984),卷 115,「洪武十年十月壬子」條,頁 1885。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一)明太祖的天命觀與祭祀思維
倘一窺明太祖對於前元國運的起落,以及政權更迭的觀點與論述,從以 下事例可略知一二。 如當年洋洋灑灑的北伐檄文,除高舉「驅除胡虜,恢復中華」的民族訴 求,啟動了革命之火外,對於元朝之於中國,也運用了「天命觀」的論述。 對元的興起與衰落,先以「天授」來肯定其得國之正,後以上下失道、人心 離叛,終致「天厭」而棄絕,如云: 自宋祚傾移,元以北狄入主中國,四海內外,罔不臣服,此豈人力, 實乃「天授」。……雖因人事所致,實「天厭」其德,而棄之之時也。 古云胡虜無百年之運,驗之今日,信乎不謬!當此之時,「天運循 環」,中原氣盛,億兆之中當降生聖人。13 檄文末還不忘向蒙古與色目人呼籲:「雖非華夏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 能知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夏之人撫養無異。」14這份北伐文告雖出自宋濂 之手,自然也忠實地反映朱元璋的觀點,他將元代的國運起落運用「天授」、 「天厭」及「天運循環」的邏輯來論述,頗能收服人心,而訴諸「同生天地 間」的感性語言,在衝鋒的熱血之中,還流露出朱吳王的仁厚情義,使北方 士大夫、儒生、農民百姓、蒙古、色目人都安了心。15 洪武元年(1368)正月初四,明太祖正式登基,定國號、建元等一切行 禮如儀,當日禮儀祝文與次日即位詔都反覆申明: 朕惟中國之君,自「宋運告終」,天命真人起於沙漠,入中國為天下 主,傳及子孫,百有餘年。「今運亦終」,海內土彊豪傑分爭,朕本13 同前註,卷 26,「吳元年十月丙寅」條,頁 401-402。 14 同前註。 15 吳晗,《朱元璋傳》(長沙:海南國際新聞出版中心,1993),頁 92。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淮右庶民,荷「上天眷顧」,祖宗之靈,遂乘逐鹿之秋,致英賢於左 右。16 從「宋運告終」到「今運亦終」,明太祖再次把元主的崛起與終結都歸於「天 運」的改變,對自己登基則稱是「上天眷顧」。此後一些諭文或外交國書中 也都提到前元是「天命」與「天厭」的說法。17太祖並以元詔書首語「上天 眷命」,還不足以表達謙卑奉身之意,故改為「奉天承運」,18表示自己一切 的視聽言動皆是奉天而行,此後明清五百餘年的詔書,皆以「奉天承運,皇 帝詔曰」為首,就是源自明太祖。很明顯地,太祖確信自己擁有天下是承「天 運」與「天眷」的結果。 此外,太祖如何看待自己的皇權與帝位?開國前後的幾年間,太祖多次 提及天人一理、感應互通的天命觀,如初聞(至正二十六年;1366)《尚書. 洪範》的治國之道時,表示:「天道微妙難知,人事感通易見;天人一理, 必以類應。」19洪武元年(1368)因感於災異與水旱頻仍,特命中書省應以 便民為重,並說:「能知天人之理不二,則吾心之誠敬,自不容於少忽。」20 可見,太祖頗能省察自己內在的誠敬,並以此自我約制。 洪武二年(1369),太祖於夏至日祭祀皇地祇於方丘,禮成後對侍臣說: 古人有言:天命不易;又曰天命無常。以難保無常之天命,付驕縱 淫逸之庸主,豈有不敗?朕嘗披覽載籍,見前代帝王當祭祀時,誠 敬或有未至,必致非常妖孽,天命亦隨而改,每念至此,中心惕然。21
16《明太祖實錄》,卷 29,「洪武元年正月乙亥」條及「丙子」條,頁 477-483。《實錄》兩處 所記略有出入,本文採錄丙子即位詔所記。 17 同前註,卷 32,「洪武元年七月辛卯」條,頁 573-574。 18 同前註,卷 29,「洪武元年正月丙子」條,頁 483。 19 至元二十六年朱吳王命博士許存仁進講經史,存仁講到《尚書‧洪範》休徵咎徵之應,而 有朱元璋如上之回應,見《明太祖實錄》卷 21,「(至元二十六年)八月壬子」條,頁 298。 20 明‧陳仁錫撰,《皇明世法錄》(臺北:學生書局,1965),卷 1,頁 12。 21《明太祖實錄》,卷 42,「洪武二年五月癸卯」條,頁 828-830。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指出天命靡常,不能永保國祚之長久,唯有帝王在祭祀中持敬虔誠,否則天 命將隨時改易。同年十一月冬至日,祭祀昊天上帝於圜丘,禮成後又對百官 說: 祭祀在乎誠敬,不在乎物之豐薄。物豐美而誠有未至,神不享焉; 物雖薄而誠至,神則享之。22 談話中並指出當年陳友諒服袞冕行郊祀禮,卻恣行不道而致生靈塗炭,不能 徼福於天,而自己所行的祭祀之禮乃是: 為國為民,非有私求之福,茍誠意未至,徒尚禮文,而欲徼福於己, 豈不獲罪於天耶?23 在同一年裡,太祖兩度在重要祭禮之後(祭天與祭地),主動論到主祭者的 態度,倘若主祭者誠意未至,可能獲罪於天,甚至招致妖孽而改天命,故而 可感受到太祖之言皆是發自肺腑,並非敷衍的場面話而已。 又當洪武三年(1370)六月漠北傳回捷奏,也傳回妥歡帖木兒(元順帝) 的死訊,京師舉朝拜賀,太祖卻對侍御史劉炳說:「爾本元臣,今日之捷, 爾不當賀也。」24並令禮部榜示,凡曾仕元而投效明廷者,皆不許稱賀。太 祖還對中書省擬昭告天下的文稿過於浮誇而責備說: 元雖夷狄,然君主中國且將百年,朕與卿等父母,皆賴其生養。元 之興亡,自是氣運,於朕何預?25 元主之死自是大好消息,然而太祖一方面為顧慮地方殘存勢力仍在,洪武政 權並未完全收服民心,不宜表達慶幸;另一方面,重申元之興亡都歸於氣運,
22 同前註,卷 47,「洪武二年十一月乙巳」條,頁 931-932。 23 同前註。 24 同前註,卷 53,「洪武三年六月壬申」條,頁 1040。 25 同前註,「洪武三年六月癸酉」條,頁 1041。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與他個人無涉,故不應因元主之死而大肆慶賀,此例也足以反映太祖謹小慎 微的處事態度。 太祖為提醒自己經常保持內心誠敬,特在宮城上建一「觀心亭」以自惕 (洪武十年,1377),落成時要宋濂記下他的信念,以傳於子孫,他說: 人心易放,操存為難,……況有事於天地、宗廟、社稷,尤用祇惕。…… 致齋之日,端居其中,吾身在是,而吾心即在是,卻慮凝神,精一 不二,庶幾無悔。26 太祖自期在祭祀致齋時,端居於觀心亭中,能卻慮凝神,精一不二,達到「吾 身在是,而吾心即在是」的操持,27以期藉由誠敬的祭祀通達於天。 有一次,太祖與侍臣談論為政者「儉」的品格,太祖說:「不可儉者, 祭祀,然祭不可瀆;不可儉者,賞賚,然賞不可溢。」28此段話再次顯露出 他對於祭祀時謹守內在的誠敬操持,「祭不可瀆」幾乎是太祖堅定不變的信 念。 洪武四年(1371)《存心錄》編成,29太祖覽書時對儒臣說,祭祀時須「必 誠必敬」,萬不可違天慢神,否則招致禍亂,他說: 及乎衰世之君,罔知攸敬,違天慢神,非惟感召災譴,而國之禍亂 亦由是而致。朕為此懼,每臨祭,必誠必敬,惟恐未至。30 綜合前述所舉諸例,皆可清楚看出明太祖祭祀思維是緊繫於他的天命觀。他 深信國家禮制所體現的,不僅僅是布達政權的正當性與合法性而已,帝王在
26 觀心亭落成於洪武十年,時太祖詔宋濂來道出營建觀心亭的目的,詳見《明太祖實錄》,卷 115,「洪武十年十月壬子」條,頁 1885。 27 同前註。 28 同前註,卷 177,「洪武十九年二月已丑」條,頁 2677。 29 清‧張廷玉等,《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74),卷 47,《志‧吉禮一》,頁 1223。 30《明太祖寶訓‧警戒》(收入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編,《明實錄附錄》,南港:中央研 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7),卷 4。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祭祀的踐履過程中,必須恭謹誠敬,方能永保國祚。反之,則可能引致禍亂。
(二)洪武朝歷代帝王廟的興建
明太祖的祭祀思維,源於對天命觀的內在信念,在歷代帝王廟的營建與 祭禮上表現得最是淋漓盡致,在經過長達十九年的建置與修訂,終為帝王廟 奠下傳世的祭祀規模,一直延續五百餘年直至清末。 歷代帝王立廟在洪武六年(1373)營建之前,已有一段蘊釀期。洪武三 年(1370)五月太祖為整修歷代帝王陵寢,遣翰林編修蔡玄等人至各地查訪 帝王陵寢,並已有廟祀的陵寢,皆須備圖以進。31同年十二月各地回報帝王 陵並具圖計七十九座,由禮官考其功德昭著的帝王有三十六位,再遣秘書監 陶誼等前往修禮,太祖親製祝文,定每歲定時祭祀,牲用太牢,另有二十兩 白金為祭物,此為明朝開國以來第一次祭祀帝王陵。此外,也對已暴露或毀 損的陵寢、破舊祠廟皆加以修整,無廟的則設立新壇,禁止民間樵採。32 洪武四年(1371)二月,太祖對各地方皆有三皇廟,且以醫師主祭,而 堯、舜、禹等反而無廟祀感到不解,為此詢問中書省,33並令禮部與翰林院 諸儒詳細考察前代帝王的做法。禮部回奏指自唐以來皆祭於陵寢,唐玄宗時 改立三皇五帝廟於京師,至元成帝時改以府州縣通祀三皇廟,由醫藥官主 祭,甚是不合乎禮。於是太祖以三皇乃繼天立極、開萬世教化之源,豈可汨 於醫師之流,通令天下各郡縣不得褻祀,唯有專司始能祭於陵寢。 禮部接著提議:可將三皇、五帝、三王及漢以下的創業英主、守成之賢 君,於每歲同祭於陵寢。太祖也積極回應,認為曾入主中原的帝王皆以春秋31《明太祖實錄》,卷 52,「洪武三年五月辛卯」條,頁 1011。 32 同前註,卷 59,「洪武三年十二月庚午」條,頁 1159-1161。 33 同前註,卷 62,「洪武四年二月丁未」條:「天下都邑咸有三皇廟,前代帝王大臣皆不親祭, 徒委之醫藥之流,且令郡縣通祀,豈不褻瀆?至於堯、舜、禹皆聖人,有功於天下,後世 又不立廟,朕不知其何說也!」頁 1199-1200。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祭之,偏於一方或昏昧之君則可不祭。34下禮部復議,終而議定合祀帝王三 十五位,其陵寢分佈所在,於河南者十;山西者一;山東者二;北平者三; 湖廣者二;浙江者二;陜西者十五,每歲以仲春、仲秋朔時祭之,各陵前立 碑刻記祭期及牲帛之數。所祀帝王後來有些異動,即去周宣王、漢明帝與章 帝,增列媧皇、後魏孝文帝、宋理宗及元世祖;其後又罷宋理宗,增祀隋高 祖,最後總計為三十六帝。 洪武六年(1373)八月監察御史答祿與權上書,指三皇繼天立極、盛德 廣被,向為帝王所宗祀,卻在後來淪為醫藥陰陽的層次,為君者倘不能追尊 前古,又如何立教於未來?並且論及道統、道學與正統的關係,如云: 謹稽經史,伏羲、神農、黃帝號稱三皇,盛德大業被乎萬世,使天 下後世三綱正、九法敘,三聖人之功莫大焉,故堯、舜、禹、湯、 文、武相承而為「道統」,孔子、顏、曾、思、孟相傳而為「道學」。 「統」以緒其「業」;「學」以傳其「心」,後世有天下者,舉不違其 成法,此其所以繼天立極而為帝王之所宗,豈但陰陽、醫方而已哉? 其在祀典,法施於民則祀,著之禮經,歷代宗守,爰及我朝繼「正 統」而有天下,四海、九州罔不臣服,天下社稷、宗廟、山川之神 皆得享其祭,而躬祀三皇之禮獨闕焉?35 答祿與權(字道夫,河南永寧人)先世為蒙古人,元時曾為河南北道廉訪司僉 事,洪武時任御史、翰林修撰等職,其論述與同時期楊維楨「道統者,治統之 所在」36的說法相互呼應,並且分殊「道統」與「道學」的精義;進而指出明 王朝既擁有「正統」的政權,也應承緒前統的盛業及追尊前學以立教。答祿的 諫言頗受太祖肯定,令禮部再次考察開基立業有功的帝王,擬為之立廟。
34 同前註,卷 62,「洪武四年二月丁未」條,頁 1200。 35 同前註,卷 84,「洪武六年八月乙亥」條,頁 1496-1497。 36 元‧楊維楨,〈三史正統辨〉,見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北京:中華書局,1997),卷 3, 〈正統辨〉,頁 32-38。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不久,禮部尚書牛諒(字士良,洪武六年秀才)提出具體做法,一是立 三皇廟於京師,由太常寺專掌祀事,春秋祭享,並以功臣配享:伏羲以勾芒 配;神農以祝融配;黃帝以風后、力牧配,三皇皆南面正位,祀以太牢,配 享者分坐東西位,祀以少牢。其次,為開基立業有功的帝王陵寢立廟,有漢 高祖、光武帝、唐高祖、宋太祖及元世祖,每歲仲春祀以少牢致祭。再者, 守成之君則為商中宗、高宗、周成王、康王、漢文帝、武帝、宣帝、明帝、 章帝、唐玄宗、憲宗、後唐明宗、周世宗、宋太宗、真宗、仁宗等,亦立陵 廟,三年一祭,祭以少牢。 最後,太祖決定擴大立廟規模,並汲取禮部的分級祭祀的概念,分為京 師立廟與陵廟祭祀兩類,他說: 五帝、三王及漢、唐、宋創業之君,俱宜於京師立廟致祭;其餘守 成賢君,令有司祭於陵廟,皆每歲春秋祭之。37 於是,首座歷代帝王廟出現於京師,祭祀三皇、五帝與創業之君。廟制建築 格局仿太廟「同堂異室」規制,正殿有五室,中一室以居三皇(伏羲、神農、 黃帝);東一室以居五帝(少昊、顓頊、帝嚳、唐堯、虞舜);西一室以居禹、 湯、周文王;又東一室為周武王、漢光武、唐太宗;又西一室為漢高祖、唐 高祖、宋太祖及元世祖,總計十八帝,定每歲春秋仲月上旬甲日致祭。38同 年十一月,又於中立府皇城西建歷代帝王廟,及興建元世祖廟於北平,39中 立府是洪武二年九月開始營建的中都,位於太祖的家鄉鳳陽,至八年(1375) 四月因所費甚巨而作罷,40在此期間京師、中都兩地都有歷代帝王廟。值得 注意的是,開國之初太祖堅持以「都宮別殿」之制營建太廟,至洪武八年以
37《明太祖實錄》,卷 84,「洪武六年八月乙亥」條,頁 1498。 38 同前註,「洪武六年八月乙酉」條,頁 1500-1501。 39 同前註,卷 86,「洪武六年十一月癸丑」條,頁 1527。 40 同前註,卷 99,「洪武八年四月甲辰」條,頁 1685;徐泓,〈立國宏規──明初南京皇城宮 城的建立〉,收入鄭培凱主編,《明代政治與文化變遷》(香港:香港城市大學,2006),頁 2-4。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地勢少偏而放棄,改為同堂異室之制,於是太廟與帝王廟都為同一格局,成 為歷史上首度太廟與帝王廟同制的特殊景象。 洪武六年(1373)十二月,太祖對周文王與唐高祖的功業頗有質疑,認 為周文王雖奠定周朝命脈,終究謹守臣節,稱不上開國立基;又唐高祖雖有 天下,皆出於太宗之功,故而罷除二帝的廟祀,僅祭於陵寢,41另增祀隋文 帝,42故而帝王廟祭祀減為十七帝。 洪武七年(1374)正月,為帝王廟十七帝立塑袞冕坐像,高五尺九寸五 分,除伏羲、神農之世尚無衣裳,不加冕服外,餘皆著袞冕。43廟內正殿五 室,分別為中一室居三皇;東一室居五帝;西一室居夏禹、商湯、周武王; 又東一室居漢高祖、漢光武、隋文帝;又西一室居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 同年八月太祖首次親詣新廟主持祭禮,祭祀前已先齋戒二日、遣官省牲,祭 祀當日穿著袞冕禮服,先至三皇神位前跪拜俯伏獻祭,接著依序在五帝、三 王及歷代開基帝王的神位前一一祭拜,又親製祝文一千餘字,祝文內容一方 面對十七帝開基立業盛德綿延,並纘一脈之統,表達崇德報功之意;另方面 則宣達自己繼承正統,是承天佑與人助的結果,非以強取而得,如云: 元璋以菲德,荷天佑人助,君臨天下,繼承中國帝王正統,伏念列 聖去世悠遠,神靈在天,萬古長存,崇報之禮,多未舉行,故於祭 祀有關是用肇新廟宇於京師,列序聖像及歷代開基帝王,每歲祀以 春秋仲月,永為常典。……元璋本元之農民……豈期天佑人助,來 歸者眾,事不能已,取天下於群雄之手,六師北征,遂定於一,乃 不揆菲德,繼承正統,此天命人心所致,非智力所能。44 太祖因感念悠遠的列聖而肇建新廟,定每年祭於春秋仲月,永為常典。
41《明太祖實錄》,卷 86,「洪武六年十二月壬寅」條,頁 1538。 42《明史‧禮志四》,卷 50,「歷代帝王陵廟」,頁 1292。 43《明太祖實錄》,卷 87,「洪武七年正月己丑」條,頁 1549-1550。 44 同前註,卷 92,「洪武七年八月甲午」條,頁 1604-1605。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太祖首開皇帝親躬祭祀歷代帝王之例,次年(洪武八年,1375)春祭亦 親自主祭,以後除非特例,每歲春秋仲月仍遣官致祭。對照過去皇帝幾乎不 親自主祭,祭祀地點也僅止於陵寢或肇起之地,明代的歷代帝王祭祀,可說 是提升到有史以來達到最崇高的地位。 洪武九年(1376)八月太祖在親祀歷代帝王廟時告誡群臣,指古昔帝王 垂訓立教,俱載於祀典,今天下所以安定,皆是「仰則舊章祭祀之典」之故, 不可稍有怠忽。45不幾日,又遣官視察帝王陵寢三十六座,並設守陵戶,嚴 禁樵牧。46 洪武二十一年(1388)二月仲春月之祭祀前,議定帝王廟從祀名臣,禮 官原擬配享名臣三十六人,太祖以為「君臣同德,始終一心」,故以「國家 祀典必合公論,不可徒觀其跡,而不究其實」的原則做了修訂,大致可歸納 以下四點:其一,趙普有負太祖厚恩,以其不忠不可從祀;其二,安童為元 世祖丞相,其功業源自於四世祖木華黎,以不可去其祖而祀孫之故,乃罷安 童而祀木華黎;其三,伯顏、阿术同為蒙元大將,既祀伯顏,則阿术不必祀; 其四,漢之陳平、馮異,宋之潘美皆為節義之臣,又能善始終,增入從祀之 列。於是從祀的名臣,依時代順序為風后、力牧、皋陶、夔、龍、伯夷、伯 益、伊尹、傅說、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召虎、方叔、張良、蕭何、曹 參、陳平、周勃、鄧禹、馮異、諸葛亮、房玄齡、杜如晦、李靖、郭子儀、 李晟、曹彬、潘美、韓世忠、岳飛、張浚、木華黎、博爾忽、博爾术、赤老 溫、伯顏等三十七人,皆從祀於東西廡。47五日後,即遣官祭祀歷代帝王, 並罷隋文帝廟祀,於是廟祀之帝王減為十六帝。五室中三室皆如舊,最東一 室則為漢高祖、光武、唐太宗;最西一室則為宋太祖與元世祖。48不過,太 祖為減省祭祀頻繁與耗貲考量,故帝王廟春祭與郊祀禮合併舉行,即每歲孟
45 同前註,卷 108,「洪武九年八月丙申」條,頁 1799。 46 同前註,「洪武九年八月已酉」條,頁 1800。 47 同前註,卷 188,「洪武二十一年二月甲寅」條,頁 2820-2821。 48 同前註,「洪武二十一年二月戊午」條,頁 2821。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春郊祀時,附祭歷代帝王於大祀殿,停其春祭,仲秋八月仍擇日遣官祭於本 廟。49至於各地帝王陵寢,則定每三年遣祭一次,逢祭於陵寢之年則停廟祭。 同年八月,帝王廟不幸遭祝融之災,遂改建於欽天山(又名雞鳴山)之 陽,洪武二十二年(1389)五月落成,命國子監祭酒宋訥(1311-1390)撰寫 碑記。50明初的京師帝王廟祀與配享制度,在長達十九年的更易變化後,暫 時畫上休止符。
(三)嘉靖朝歷代帝王廟祀的變化
永樂朝遷都北京,各項祭禮興立一如南京之制,惟獨未建歷代帝王廟。 祭祀方式仍遵太祖舊制,每歲孟春郊祀禮時附祭於大祀殿內,秋祭則遣南京 太常寺官祭於舊都帝王廟。往日太祖戒慎恐懼的誠敬自持,永樂朝以後僅具 形式而已。至於各地歷代帝王陵寢,也不如洪武朝時的悉心照護,三年一祭 的傳統也逐漸疏怠。51直至嘉靖九年以後,帝王廟祀才再出現新的變化。 嘉靖九年(1530)是世宗更定郊祀禮鼎沸的一年,當年四月間議定改採 郊壇分祀天地後,洪武朝以來的許多定制,隨著天地分祭而邁入新的祀典時 代。帝王廟祭首當其衝,因長期附祭於郊祀禮,在改定為南北分祀天地之後, 帝王祭祀必須與之分離,一時間竟形成祭無定所,顯得格外尷尬。 同年十二月,右中允廖道南指出郊祀禮是祭天神與地祇,帝王廟祀是祭 人鬼,所以原有的祭祀是「躋人鬼於天神、地祗」之中,52為不倫不類,應49 案洪武十年(1377)太祖改郊祀禮的壇祭為屋祭,十二年大祀殿建成後,郊祀禮正式合祭 天地於大祀殿內。洪武二十一年(1388)以每歲孟春郊祀時附祭帝王廟祀於大祀殿,故停 其春祭。參考《明史‧禮志四》,卷 50,「歷代帝王陵廟」,頁 1293;明‧申時行等,《大明 會典》,〈禮部‧群祀‧歷代帝王〉,卷 91,(《續修四庫全書》史部政書類,790 冊,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頁 596。 50《明太祖實錄》,卷 196,「洪武二十二年五月辛未」條,頁 2945。 51 明‧徐學聚,《國朝典彙‧歷代帝王祀典》(《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政書類,265 冊), 卷 118,頁 864;《明史‧禮志四》,卷 50,「歷代帝王陵廟」,頁 1293。 52 明‧張璁編,〈歷代帝王祀典疏〉,《嘉靖祀典考》(明烏絲欄鈔本,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 館藏),卷 4,無頁碼。明‧王圻,〈帝王廟祀〉,《續文獻通考》(收入《續修四庫全書》史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當區分開來,回歸本廟才是。南京禮部也建議應回歸本廟才合禮制,並請於 南京恢復春祭壇。53不過,嘉靖皇帝並未同意,反因此一改動促使他決定於 京師興建帝王廟。於嘉靖十年(1531)正月正式動工,建於京城之西、阜成 門內保安寺的故址,秋季落成,54定名為「景德崇聖之殿」,殿有五室,東西 兩廡,殿後為器物庫,殿前為景德門。從此北京有了帝王廟,祭禮不再附祭 於郊祀禮,每歲春秋遣官行禮,凡遇子、午、卯、酉為祭陵寢之年,則停秋 祭。55清代禮學家秦蕙田對於嘉靖在此一禮制的變革甚為稱許,如云:「世宗 罷帝王郊壇從祀,最得禮意。」56南京舊廟也因北京帝王廟的啟動,從此淡 出祭祀舞台。 然而,北京帝王廟落成不久,廟祀中的元世祖旋即成為議論的焦點。翰 林修撰姚淶(嘉靖三年狀元,? -1537),於嘉靖十年(1531)建議罷除元世 祖,上〈論元世祖不當與古帝王同祀疏〉,痛陳古代有「三大讎恥」,即周時 的犬戎;晉時的劉、石;宋人的完顏金,而蒙古則更甚於前人,並指當年太 祖身邊臣子因出於私意,才使元主與歷代帝王並列,他說:
部政書類第764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卷114,頁193。 53 同前註。 54 有關嘉靖京師帝王廟的動工與落成時間,各家說法不一。關於動工時間應以嘉靖十年正月 之說為準,而非一般認為的嘉靖九年,見《明世宗實錄》,「嘉靖十年正月丁酉」條,頁2895。 其次,落成時間則應當是在嘉靖十年秋,據明‧王圻〈帝王廟祀〉記:「嘉靖九年……,明 年辛卯秋帝王廟成。」(《續文獻通考》,卷114,頁193)案辛卯年為嘉靖十年。但申時行 所編《大明會典》記:「嘉靖十一年春,仍祭於華殿,夏,始建於都城之西。」(收入《續 修四庫全書》史部政書類,第 790冊,頁596。)此處以嘉靖十一年夏建成;另《明史‧ 禮志四》〈歷代帝王陵廟〉記:「十一年夏,廟成。」應是參考《大明會典》的說法。另參 考趙克生,《明朝嘉靖時期國家祭禮改制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博士論文, 2003,頁69),則以落成時間為嘉靖十一年;陳平〈歷代帝王廟碑亭新考〉(《北京文博》, 參考http://www.bjww.gov.cn/2004/7-28/3180-2.shtml)一文註2所記,以動工時間不早於嘉 靖十年正月丁酉日;落成於嘉靖十一年夏完成。筆者根據京城其他建築的時程推測,帝王 廟的工程應不致拖一年半的時間,故本文採用王圻的說法,即以嘉靖十(辛卯)年秋落成。 55《明史‧禮志四.歷代帝王陵廟》,卷50,頁1294。 56 清‧秦蕙田,〈祀先代帝王〉,《五禮通考.吉禮一百十六》(臺北:聖環出版社,據清味經 堂刊本縮版影印,1994),卷116,頁30。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臣竊恨當時諸儒臣懷其平日豢養之私,值我聖祖御極,而不能明大 義,以佐下風,乃使元主得與帝王並列,以瀆我祀典。57 姚淶並高舉華夷大防的觀念,指「自古聖帝明王,皆未嘗一日而忘夷狄」, 漢高祖、唐太宗、宋太祖生前未曾與夷狄共事,死後卻與胡虜之雄「同堂共 豆」,倘三君有知必不同意此做法,故應撤除元世祖之祀。 姚淶提出此議時,正值郊祀禮爭議剛落幕不久,嘉靖皇帝還正為太廟是 否該改為「都宮別殿」制而傷神,故仍聽取張璁的意見,張璁指元世祖為元 九世中最賢能者,而歷史上對勝國之主「常加優崇之典,以昭忠厚之心」,58 故應遵舊制,禮官春卿李任邱也上奏以為不可,59故嘉靖皇帝未撤元世祖之 祀。 嘉靖朝距開國已一百五十餘年,其間明廷與蒙古的關係已有極大變化, 洪武時驅趕蒙元入沙漠,永樂朝對邊疆採取開拓的進取政策,國勢與疆域都 達到全盛時期;但仁宣兩帝改採節制用兵策略,由進取轉趨保守。60英宗正 統以後,蒙古族瓦剌逐漸強盛,中原皇帝卻顯無能,加上王振的專擅弄權, 導致土木堡的嚴重挫敗。故自正統以後,明人的民族意識與國家尊嚴逐漸升 高,朝堂上許多大臣的都紛紛為國防、邊務而提出具體建議,字裡行間對北 方的瓦剌、韃靼,皆以「胡虜」、「黠虜」、「北虜」、「戎虜」、「夷虜」等貶抑 與仇視的字眼稱之。 正統以後,已有學者質疑元朝的正統地位,如邱濬在其《世史正綱》序 中指中國自有天地以來,未嘗一日無統,直到胡元入主中國成為「夷狄全純 之世」,導致世道壞亂、三綱淪廢,因此他力倡嚴明夷夏大防的觀念,但並
57 明‧姚淶,〈論元世祖不當與古帝王同祀疏〉,《明經世文編》(北京:中華書局,1997),卷 241,頁 2517-2518。 58 明‧張璁編,〈論元世祖疏〉,《嘉靖祀典考》,卷 4,無頁碼。 59 明‧沈德符,〈京師帝王廟〉,《萬曆野獲編》(北京:中華書局,1997),卷 1,頁 2。 60 傅衣凌主編,楊國楨、陳支平著,《明史新編》(臺北:昭明出版社,1999),頁 143。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未直接指出元非正統的說法。61其後,也有王廷相(1474-1544)指元「入中 國而統及四夷,逆也,非變乎?」62認為元代統一華夷是為變統,委婉的指 出元非正統。 但真正指元不為正統的是禮科右給事中陳棐,嘉靖二十四年(1545)正 月他再提罷黜元世祖,上〈宸斷除胡邪正祀典以昭華夷大分以明萬世綱常〉 等三疏,63指出祭祀元世祖的矛盾與荒誕,認為「既當祀胡虜之君,又何以 禁胡虜之侵;既禮其神,又何以遏其人?」64指帝王廟所祀的皆為正統之君, 秦、晉、隋等變統之君都不入祀,為何元世祖入祀?又明朝之統乃承自三代、 漢、唐、宋,並非承自胡元。此外,也強調胡元以夷猾夏、變夏為夷,使中 土盡淪為夷狄所有,不但得罪中國歷代帝王,更得罪於天地。陳棐的諸多論 點,都說到明廷長年的痛處,促使嘉靖皇帝最後終於下令撤除元世祖神位。 65陳棐還進一步要求將兩京廟祀碑文、元君及從祀的神位銷毀,禮部皆一一 執行。從此,元世祖神位在明代帝王廟中端坐了一百七十二年後(洪武六年 ~嘉靖二十四年;1373-1545),明初的尊隆形象在嘉靖罷黜之後已完全摧毀。 而嘉靖朝在更定祭禮的過程中,也因帝王廟祀的改變又為其具體改革再添一 樁。晚明沈德符的《萬曆野獲編》指出世宗時罷元世祖與從祀神位,是因「時 恨虜寇入犯,用漢武帝詛匈奴故事」,66可說是為嘉靖朝對蒙人的仇恨與對立 再次做了明證。
61 明‧邱濬,〈元世史〉,《世史正綱》(《叢書集成》三編,第 90 冊,臺北:新文豐出版社, 1996),卷 31,頁 630。 62 明‧王廷相,《慎言》,卷 9,《王廷相集》(北京:中華書局,1989),頁 796。 63 明‧陳棐,〈宸斷除胡邪正祀典以昭華夷大分以明萬世綱常〉、〈以閏月明閏位申論胡祀當黜 之〉、〈勇撤胡祀備陳釐正未盡事宜以昭新大典事〉,《陳文岡先生文集》(《四庫全書存目叢 書》集部別集類 103 冊,濟南:齊魯書社,1997),卷 11,頁 681-691。 64 明‧陳棐,〈宸斷除胡邪正祀典以昭華夷大分以明萬世綱常〉,同前註,頁 582。 65《明世宗實錄》,卷 296,「嘉靖二十四年二月庚子」條,頁 5652。 66 明‧沈德符,〈帝王配享〉,《萬曆野獲編》(北京:中華書局,1997),卷 1,頁 3。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三、明代以前歷代帝王祭祀的演變
明代的帝王廟祀,在祭祀的儀節、禮意、教化等方面,堪稱在歷代帝王 祭祀的發展史上達到顛峰。在明以前,已有一段漫長的演變歷程,回溯過往 須從歷代正史本紀、志書及各種典制書如《通典》、《文獻通考》、《續文獻通 考》、《大明會典》、《五禮通考》等查考,可逐漸梳理出一個發展脈絡。雖然 帝王祭祀並沒有明確的經典依據,但自秦帝國以降迄至明初的一千五餘百年 間,獨自形成一套祭祀的模式。 千餘年的帝王祭祀史,過去幾乎未見前人悉心整理過,本文查考歷代正 史及相關史料,進行對照、排比與歸納整理,又為使其發展歷程能條理清晰 的呈現,茲就其形式與規制的變化,劃分為以下五個發展階段,分別是:一、 即興式祭祀(自秦始皇至北魏孝文帝);二、列為國家祀典(自隋文帝到唐 玄宗);三、論品第祭帝王陵(宋太祖);四、從合祭諸帝到惟祀三皇(從金 章宗到元成宗);五、立帝王廟於京師(自明太祖到清末)等五個階段。以 下就明以前的四個發展階段分述之。(一)即興式祭祀:自秦始皇至北魏孝文帝
自秦始皇(221BC)至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六年(492)禮制改定之前,約 有七百一十年的歷史。其間歷經數代王朝、四十餘位皇帝,許多祀典禮制多 已在這七百餘年的前期即已逐漸發育成熟,並趨於規格化,唯古代帝王的祭 祀還停留在隨興的「所至而祀」,67直至北魏孝文帝的禮制改革後始有新的變 化。 其實,帝王祭祀的首例,可從秦始皇祭周天子於京師時算起。秦始皇初67 明‧邱濬,〈秩祭祀‧內外群祀之禮〉,《大學衍義補》(北京:京華出版社,1999),卷 62, 頁 536。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併天下時,即在京師湖縣設立周天子祠,並令官常奉祀。68其後的幾次出巡 時,行經雲夢地區,而祀虞舜於九嶷山,並上會稽山祭大禹。69九嶷山乃是 埋葬舜的地方,屈原曾有「九嶷繽兮並迎,靈之來兮如雲」的詩句,70即是 追憶當年病逝於南征途中的舜,《史記.五帝本紀》也記道:「(舜)南巡狩, 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嶷,是為零陵。」71案蒼梧、九嶷位於今湖南寧 遠縣境內;會稽即今紹興,是禹崩之地,《史記.夏本紀》載:「帝禹東巡狩, 至於會稽而崩。」72其實,在舜、禹的遠古時代,人死後是直接以厚衣包裹, 以柴薪禾草掩蓋,封土填平,既不堆壘墓丘,也不植樹立碑,73後人很難尋 得確切的埋葬地,故秦始皇對舜、禹的墓祭,推測應是擇地做為象徵性的墓 塚之祭。 劉邦仍為沛公時,已在沛縣祭祀黃帝與蚩尤,並釁鼓旗幟。74應劭認為 劉邦祭黃帝是表示定天下之意,祀蚩尤則是因蚩尤「亦古天子,好五兵,祠 祭之,求福祥也。」75高祖自稱極重視祠祭,他說:「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 帝之祭及山川諸神當祠者,各以其時禮祠之如故。」76漢初祭天禮大致延續 秦制,唯不同處在畤四帝改為五帝,以及在當年起兵之地設立枌榆社祠。後 在長安立蚩尤祠,又置梁、晉、秦、南山等幾座巫祠,其中南山巫祠是祭祀 二世皇帝。後又以后稷播種有功而使周興,遂令各地諸邑立后稷之祠,名為
68 漢‧司馬遷,《史記‧封禪書》(北京:中華書局,1982),卷 28,頁 1375。 69《史記‧秦始皇本紀》,卷 6,頁 260。 70 戰國‧屈原〈九歌‧湘夫人〉,《楚辭》(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83),頁 9-10。 71《史記‧五帝本紀》,卷 1,頁 44。 72《史記‧夏本紀》,卷 2,頁 83。 73《周易‧繫辭下》云:「古之墓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 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第 1 冊,臺北:新文豐出版社 據清阮元校勘嘉慶二十年重刊宋版影印出版,1988),頁 168。 74 漢‧司馬遷,《史記‧高祖本紀》:「乃立季(劉邦)為沛公。祠黃帝,祭蚩尤於沛庭,而釁 鼓旗,幟皆赤。……於是少年豪吏如蕭、曹、樊噲等皆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 與。」(卷 8,頁 350)東漢.班固,《漢書‧郊祀志第五上》(北京:中華書局,2002),卷 24 下,頁 1210。 75 清‧秦蕙田,《五禮通考‧吉禮‧祀先代帝王》,卷 116,頁 2a。 76《漢書‧郊祀志第五上》,卷 24 下,頁 1210。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靈星祠,每歲祭以牛。高祖五年(202BC)修復周家舊祠,祠后稷於東南方 位,常以八月祭以太牢,並行樂舞之禮為民祈穀報功。77高祖十二年(195BC) 冬因顧念前代絕亡後的帝王陵墓,派人為帝王陵守塚,如為秦始皇置守塚二 十家;楚隱王、魏安釐王、齊愍王各十家;趙悼襄王及魏公子無忌各五家, 此為帝王陵置守塚之始。78 漢武帝登基時,有人提及古代天子於春時祈福時,以梟與破鏡祠黃帝。 據張晏的解釋,梟是指惡逆之鳥、破鏡為食父之獸,歲首時以此兩件惡物祭 於五帝之首的黃帝,可解罪求福。79元封元年(110BC)舉行封禪大典之前, 武帝先率十餘萬大軍北巡朔方,歸途中祠黃帝塚於橋山,當時有釋兵凉如 問:黃帝不死,為何有塚?武帝答以黃帝以僊上天,此乃為衣冠塚。80元封 五年(106BC)冬南巡狩獵,仿照秦始皇祭祀舜於九嶷。宣帝神爵元年(61BC) 舉行江海、百川、五嶽、四瀆及諸山的祭祀之後,即祠蚩尤於壽良,立黃帝 祠於膚施。81東漢章帝元和二年(85)冬東巡狩至泰山,行至濟陰時,遣使 以太牢祭堯於成陽靈臺,然後上泰山,舉行柴祭。82 在此,我們看到高祖、武帝皆祭蚩尤,甚至與黃帝並祭,與後世貶抑蚩 尤的歷史印象大不相同。祭祀蚩尤是源於先秦時視為戰神之故,古時出征配 以蚩尤的旗幟,象徵著利於戰事,《史記.天官書》云:「蚩尤之旗,類彗而 後曲,象旗,見則王者征伐四方。」83在起兵出戰時祭蚩尤,以祈獲得勝戰, 秦始皇曾游東海時,祭名山大川與八神,蚩尤為八神之一,主掌戰爭大事,
77 同前註,卷 24 下,頁 1211;又清‧秦蕙田,《五禮通考‧吉禮‧祀先代帝王》,卷 116,頁 2a。 78《漢書‧高祖本紀》,卷 1,頁 76。 79 元‧馬端臨,《文獻通考》(《十通》第七種第一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7),卷 103, 〈宗廟〉13,「祀先代帝王賢士」,頁 938。 80《漢書‧郊祀志第五下》,卷 25 上,頁 1233。 81 同前註,卷 25 上,頁 1251。 82 相傳成陽縣東南有堯母慶都臺,即是堯母陵廟,故俗稱堯母為靈臺大母,參見《後漢書‧ 志八‧祭祀中》,頁 3183;又《五禮通考‧吉禮‧祀先代帝王》,卷 116,頁 2b-3a。 83《史記‧天官書第五》,卷 27,頁 1335。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84漢高祖自也不例外。不過,祭蚩尤約在武帝之後便不再出現。 三國時期,魏文帝黃初二年(221)春校獵至原陵(今河南孟津縣附近) 時,遣使以太牢祠漢光武帝陵。魏明帝景初二年(238)為表達對漢高祖創 業、光武中興的「尊崇」與「承代」之意,下詔在二帝陵墓四周百步之距, 百姓不得入內耕牧樵採。85同時代的蜀、吳兩國,並無類似的舉措,而曹魏 以坐擁北方中原,名正言順的祠祭兩漢創業之君的陵墓,以顯示其政權承於 劉漢之統,這在中山靖王之後蜀漢之君的心中,應不難想像其抱憾之痛。86 南北朝時期,以拓跋魏王朝在帝王祭祀制度上最具突破性。北魏孝文帝 重視華夏禮教向為人所熟知,而在孝文帝之前,已有多次祭祀先代帝王之 例,如拓跋珪立國之初東巡至涿鹿(天興三年;400),遣使以太牢祭堯、舜 廟。87其後的明元帝也先後兩度(神瑞二年,415;泰常七年,422)至涿鹿 登橋山觀溫泉,遣使以太牢之禮祠黃帝廟與堯廟,又至廣寧登歷山祭舜廟。 88接著的太武帝也到廣寧觀溫泉(神麚元年;428)以太牢祭黃帝、堯、舜廟。 89文成帝於東巡時(和平元年;460)至橋山祀黃帝,以上所舉都在孝文帝之 前。90 孝文帝登基不久,展開一段重要的改革期,集中於太和十年以後的十年 間(486-496),又以十五、六兩年(491-492)在祭典禮制方面的改革最多。 91起初延興四年(474)時長安周文、武廟坎地埋牲的廟玉露見,92孝文帝下 詔東陽王丕前往祭文、武二廟,又為免廟玉被盜,特令當地官府妥善收藏。
84《史記‧封禪書第六》,卷 28,頁 1367。 85 清‧顧炎武,《日知錄》(臺北:臺灣明倫書局,1979),卷 18,〈前代陵墓〉,頁 441-442。 86《三國志‧先主傳第二》(北京:中華書局,1982),卷 32,頁 871。 87 北齊‧魏收,《魏書‧太祖道武帝紀》(北京:中華書局,2003),卷 2,頁 36。 88《魏書‧太宗明元帝紀》,卷 3,頁 55、62。 89《魏書‧世祖太武帝紀》,卷 4 上,頁 74。 90《魏書‧禮第十‧志四之一》,卷 108 之一,頁 2739。 91 見康樂,《從西郊到南郊──國家祭典與北魏政治》(臺北:稻鄉出版社,1995),頁 178-191。 92 坎地埋牲是指祭祀時挖掘土坑以埋牲與玉帛。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93太和十六年(492)二月,孝文帝以崇聖祀德乃淵源於遠代之典秩,應當建 立一套行之久遠的祭祀通制,他說:「法施於民,祀有明典;立功垂惠,祭有 恆式。斯乃異代同途,奕世共軌。」94因而下令祭祀五位古代「聖德」,如云: 凡在祀令者有五,帝堯樹則天之工,興巍巍之治,可祀於平陽;虞 舜播太平之風,致無為之化,可祀於廣寧;夏禹禦洪水之災,建天 下之利,可祀於安邑;周文公制禮作樂,垂範萬葉,可祀於洛陽; 其宣尼之廟,已於中書當別敕有司享薦之禮,自文公已上,可令當 界牧守,各隨所近,攝行祀事,皆用清酌尹祭也。95 所祀的「聖德」為堯、舜、禹、周公與孔子,定於孟春仲月享祀,除孔子改 諡號為「文聖尼父」,96交由中書專職祭禮外,其餘各聖皆由所在地的牧守專 攝祀事。值得注意的是,這是歷史上第一次皇帝下詔以正式儀式祭祀古代「聖 德」,雖然周公、孔子並非帝王身份,卻已明確奠下崇祀聖德的典範,並且 祭祀「聖德」的地點,都是在他們(孔子除外)發跡、肇起或政權立基的地 點,如平陽之於堯、廣寧之於舜、安邑之於禹、洛陽之於周公等。孝文帝一 改秦、漢時期以來祭於墓塚,轉而以創業之君肇起或建都之地,寓有濃厚政 治的宣示意味。 太和十九至二十一年間(495-497),孝文帝仍不斷強化對先代帝王的祭 祀與陵墓的修護,如親自出巡至沛縣,遣使以太牢祭祀漢高祖,另祭光武、 明、章三帝陵,並令在各陵墓的百步之內不得樵採踐踏;97其後,也多次遣 使以太牢祭堯、舜、禹之肇起之地;以太牢祭周文王於豐、周武王於鎬。98也 遣使祭漢代諸皇帝的陵墓等等。
93《魏書‧禮第十‧志四之一》,卷 108 之一,頁 2740。 94 同前註,頁 2750;《魏書.高祖孝文帝紀》,卷 7 下,頁 169。 95 同前註,卷 108 之一,頁 2750。 96 按漢成帝時封孔子為「褒成宣尼公」,北魏文帝時改諡為「文聖尼父」。 97《魏書‧高祖孝文帝紀》,卷 7 下,頁 177、179。 98 同前註,頁 181-182。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反觀,偏處江南一隅的南朝,僅在對晉代帝王陵墓的維護上有所作為, 如宋武帝、齊明帝及梁武帝都曾下詔為兩晉各帝后及藩王的陵墓增置守衛與 修茸墳塋。99其中梁武帝因感懷「命世興王,嗣賢傳業,聲稱不朽,人代徂 遷……時事浸遠,宿草榛蕪,望古興懷,言念愴然。」100特令有職司者勤加 守護晉、宋、齊三代諸陵。除前述幾例外,偏安的四朝皆未能有積極舉措, 固然與僅賸半璧江山有關,但政治版圖的縮小,似乎在心理層面上也做了讓 步,明顯可見南朝諸帝的歷史意識,遠不及鮮卑族北魏王朝來得強烈與積極。
(二)列為國家祀典:自隋文帝至唐玄宗
此一階段最大的突破在於帝王祭祀制度化。自隋初至唐玄宗廣為歷代帝 王的肇起之地立廟,約有一百七十年。 隋文帝統一全國後,重修各項禮制,命牛弘等採集南梁、北齊的儀注編 定《五禮》。開皇初年(589)建立社廟時,一改北周的「右宗廟而左社稷」 為「左宗廟而右社稷」,101並設立四親廟以同殿異室之制,定三年一祫於孟 冬、五年一禘於孟夏。較特別的是,定在禘祫之月同祭祀先代帝王,據《隋 書.禮儀志》所云: 帝堯於平陽,以契配;帝舜於河東,咎繇配;夏禹於安邑,伯益配; 殷湯於汾陰,伊尹配;文王、武王於灃渭之郊,周公、召公配;漢 高帝於長陵,以蕭何配。各以一太牢而無樂,配者饗於廟庭。102 北魏時帝王祭祀雖已列為通制,但為地方牧守專管,尚未納入國家祀典。隋 文帝始正式納入國家祀典,定於禘祫之月,即每三年、五年合祭宗廟時,同99 南朝宋武帝於登基當年(永初元年,421)閏八月下詔;齊明帝於建武二年(495)十二月 下詔,分別見《宋書‧高祖本紀》、《南齊書.明帝本紀》。 100 唐‧姚思廉,《梁書‧武帝紀下》(北京:中華書局,1973),卷 3,頁 84。 101 唐‧魏徵等,《隋書‧禮儀志二》(北京:中華書局,1973),卷 7,頁 136。 102 同前註,頁 136-137。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時祭祀先代帝王於肇起之地,並以太牢、無樂祭之,祭禮層級從地方祀事提 升至國家祭典。此外,並增加名臣配祀,每一帝配享一名臣,此時帝王祭祀 已趨於制度化。 其後,隋文帝又顧念前代南朝齊、梁、陳曾創業一方,而今卻宗祀絕廢、 祭奠無主,遂於開皇十四年(594)令梁國之後的莒國公蕭琮、齊國之後的 高仁英以及陳國之後的陳叔寶等定期修其祖先祭祀,並一切祭祀所需器物皆 由皇室供應。103秦蕙田指此為「勝國之典」,「勝國」係指所勝之國,即亡國 之意。古時周代亡國之社皆以「屋之」,即象徵封土的社主必須被「奄其上 而棧其下」,104使其不得上通下達,一方面代表被征服國屈辱的標誌,另方面 也做為征服國的惕勵殷鑑。隋文帝顧念前代帝王宗祀絕廢而修其祭祀,故秦 蕙田以「仁人之言藹如,此勝國之典也」的案語稱讚隋文帝。105煬帝時也念 及前代帝王在位時的尊隆,惟因歷運推移而致墳塋殘毀、封樹莫辨,於是在 大業二年(606)下令於古代帝王陵墓設置守塚十戶,並免除雜役。 先代帝王祭祀發展至此,祭祀思維已明顯地分殊為兩種實踐範式:一是 祭祀先代帝王於肇起之地,並正式列入國家祀典;另一是基於對先代帝王的 追懷禮敬,而有維護陵墓之制,但並不屬正式的祀典,日後的發展不外在這 兩種模式上因革損益。 初唐時,高祖、太宗除修護前代帝王陵墓外,未有新的創制。高宗初年, 以《貞觀禮》有未盡之處,請禮官重加緝定,顯慶二年(657)許敬宗(或 做長孫無忌)以經典中的古帝王已常享祭祀,唯漢高祖的祭法儀文至貞觀禮
103《隋書‧高祖本紀下》,卷 2,頁 39。 104 勝國,意指亡國,古時亡國之社主必須遮於屋下,不能露見於外。見《周禮‧地官‧媒氏》: 「凡男女之陰訟,聽之於勝國之社。」鄭注:「陰訟,爭中冓之事以觸法者。勝國,亡國也。 亡國之社,奄其上而棧其下,使無所通。就之以聽陰訟之情,明不當宣露。」《十三經注疏》 《周禮注疏》,卷 14,頁 218。 105《周禮‧秋官‧士師》:「若祭勝國之社稷,則為之尸。」《十三經》,頁 482。又顧炎武云: 「《左傳》凡勝國曰『滅之』,是也。」《日知錄》,卷 8,〈因國〉,頁 173。又清‧秦蕙田, 《五禮通考》,卷 116,〈吉禮‧祀先代帝王〉,頁 5b。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仍缺,特奏請制訂,他說: 堯、舜、禹、湯、文、武有功烈於人,及日月星辰,人所瞻仰,非 此族也不在祀典。準此帝王合與日月同例,常加祭享,義在報功。 爰及隋代,並遵斯典,漢高祖祭法無文,但以前代迄今,多行秦漢 故事,始皇無道,所以棄之,漢祖典章垂於後,自隋以下亦在祀例。 伏惟大唐稽古垂化,網羅前典,惟此一禮咸秩未申。106 許敬也建議改為三年一祭,107所列七位帝王及配享者皆與隋代一致。隔年 (658)《顯慶禮》修成,施行十餘年後,學者議論以其不及貞觀禮,而改回 貞觀禮或周禮行事。108但因執禮的反覆,使司禮者常無所依憑長達數十年, 直至開元二十年(732)唐玄宗頒行《開元禮》後才趨於穩定。 《開元禮》首次依各類祭祀禮敬的程度分為大祀、中祀、小祀三等級, 先代帝王祭祀歸為中祀。據《開元禮》首卷所載的「中祀」,依序為日、月、 星、辰、社、稷、先代帝王、嶽、鎮、海、瀆、帝社、先蠶、孔宣父、齊太 公、諸太子廟等。109對照開元禮與顯慶禮中所列之先代帝王及配享,僅增「帝 嚳祭於頓丘」110一條,顯示帝王祭祀在高宗時應已穩定舉行,而《開元禮》 的祭祀儀文也更趨完備,廟制、壇制、致齋、獻禮、祭器、祝文、牲禮、禮
106 見後晉‧劉昫,《舊唐書‧禮儀志四》(北京:中華書局,1975),卷 24,頁 915;據《唐 會要》與《文獻通考》皆作長孫無忌而非許敬宗,《通典》、《五禮通考》則以許敬宗,本 文採許敬宗之說。 107《舊唐書‧禮儀志四》,卷 24,頁 915 108《舊唐書‧禮儀志一》,卷 21,頁 818。 109 唐‧蕭嵩等,《大唐開元禮》(《景照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15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卷 1,頁 604 下。)唐代吉禮的祭祀種類,就中祀而言,開元禮與新、舊唐書類目 都略有出入,如《舊唐書》所記之中祀為:「社、稷、日、月、星、辰、先代帝王、嶽、 鎮、海、瀆、帝社、先蠶、釋奠」(《舊唐書‧禮儀志一》,卷 21,頁 819);《新唐書‧禮 樂志一》所記之中祀為:「社、稷、日、月、星、辰、嶽、鎮、海、瀆、帝社、先蠶、七 祀、文宣、武成王及古帝王、贈太子。」(北京:中華書局,1975,卷 11,頁 310)。據三 部禮制書所載,除祭祀類目略有不同外,先代帝王的排列順位亦各有不同。 110 見日‧仁井田升,《唐令拾遺‧祠令》(長春:長春出版社),1989。中「大中小祠:先代 帝王」條所記與《舊唐書》(見《舊唐書‧禮儀四》,卷 24,頁 909-910)相同。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拜等相關儀文皆鉅細靡遺。111 天寶年間(742-755),玄宗又興立一項新制,就是在京師立「三皇五帝」 廟(三皇為伏羲、神農、黃帝;五帝為少昊、顓頊、高辛、唐堯、虞舜), 不久又為「三皇以前帝王」合置一廟(即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有巢氏、 燧人氏)。112此外,又下令為古代帝王肇基之處無祠宇者皆建廟。此次於肇基 之地建廟,崇祀的對象擴大,堯、舜因歸入五帝而排除,自湯以下除納入秦 始皇,另增六位帝王,計有十二位。每位帝王皆有兩位名臣配享,如下: 夏王禹都安邑,以伯益、叔齊配;殷王都亳,以伊尹、仲虺配;周 文王都酆,以師鬻熊、太公望配;周武王都鎬,請入文王廟同享, 以周公、召公配;秦始皇都咸陽,以李斯、王翦配;漢高祖起沛, 以蕭何、張良配;後漢光武皇帝起南陽,以鄧禹、耿弇配;魏武皇 帝都鄴,以荀彧、鍾繇配;晉武帝都故洛陽,以張華、羊祜配;後 魏道武帝起雲中,以長孫嵩、崔元伯配;後周文帝起馮翊,以蘇綽、 于謹配;隋文帝封隋,以高熲、賀若弼配。113 歸納玄宗擴大祭祀規模,兼有兩個特點:其一,增列的六位帝王皆為漢高祖 之後的開國之君;其二,經由立廟儀式,即京師立「三皇五帝」廟、「三皇 以前帝王」廟,及各地帝王陵墓立祠廟,已勾勒出一脈相承的歷史軌跡,以 「三皇五帝」為軸心,向上遠溯自「三皇以前帝王」的遠古時代,向下則經 由秦始皇與後代開國之君銜接,一脈發展至前隋,凸顯出自古以來由帝王締 造歷史的綿延特性。
111《大唐開元禮》,卷 50,頁 714-715。 112 天寶六年(747)於京師立三皇廟,所祀三皇為:伏羲以勾芒配;神農以祝融配;黃帝以 風后、力牧配。五帝為:少昊以蓐收配;顓頊以元冥;高辛以稷契配;唐堯以羲仲、和叔 配;虞舜以夔龍配。三皇以前帝王為: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有巢氏、燧人氏。 113 元‧馬端臨,《文獻通考》,卷 103,〈宗廟〉13,「祀先代帝王賢士」,頁 938。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三)論品第祭帝王陵:宋太祖
從唐代後期至五代末,經長時期的衰亂與變動,至宋太祖即位之初,一 切百廢待舉,勤修典章制度。李昉、盧多遜等以唐開元禮為基礎撰成《開寶 通禮》,其後幾朝制度儀注皆以此禮損益修訂,如仁宗嘉祐年間歐陽修輯有 《太常因革禮》;神宗元豐年間陳襄詳定儀注為《元豐儀》;徽宗政和三年 (1113)修定為《五禮新儀》,欽宗時又復行《元豐儀》;南渡後則多依循歐 陽修的《太常因革禮》。 由於趙宋建國距離唐玄宗,已有兩百餘年,故在帝王祭祀方面,幾乎重 新建置。宋太祖感慨長期的離亂,先代帝王祭典雖載在典冊,卻是「或廟貌 猶在,久廢牲牢;或陵墓雖存,不禁樵採。」114於乾德元年(963)下詔重建 三年一享,於仲春之月以太牢祭於帝王陵墓。 值得注意的是,宋代的帝王祭祀又回復為陵寢所在,此為自魏孝文帝經 隋文帝、唐玄宗祭於肇起之地五百年後,又回歸祭於陵墓。主要是唐中葉以 後至宋初兩百年的離亂歲月,使當年所建的祠廟早已朽壞,又因缺乏明顯地 標,一旦建築物毀壞便不易尋得。反而是漢以後的帝王陵墓,多是依山川形 勢建築,即使已宿草榛蕪,仍可由墓塚或石雕、碑刻來識別,故宋以後不再 祭於肇起之地,皆回歸祭於帝王陵墓。北宋時期多次大規模的修復古代帝王 陵墓,如開寶三年(970)對西京、鳳翔、雄耀等州所在的帝王陵墓二十七 座詳加檢查,凡遭盜掘者,皆令有司造袞冕服、常服各一襲,並具棺槨遣官 重葬、致祭。115真宗天禧元年(1017)因後漢高祖陵遭竊,除按律令治罪地 方官外,並遣官以禮治喪,嚴申樵採之禁。116神宗熙寧十年(1077)令永興 軍路以地方歲收修茸自漢以來的帝王陵墓。114 元‧脫脫等,《宋史‧禮志八》(北京:中華書局,1974),卷 105,頁 2558。 115《宋史‧太祖本紀二》,卷 2,頁 31。 116《宋史‧真宗本紀三》,卷 8,頁 162。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期 據《宋史.禮志》所記,宋代國家祀典沿襲唐代,也分大、中、小祀三 級,而帝王祭祀並未歸入中祀,故不屬於國家級祭祀,而是下移至地方諸州, 每歲春秋二仲由州官主祭,規格則比照中祀,逢大赦時須同舉祭。117至徽宗 政和年間(1113)依新修《五禮新儀》行事,增訂國家祀典的項目,帝王祭 祀才回復為中祀的地位。118 宋太祖在舊禮的基礎上再創新制,從祭祀的形式來論,有兩大特色:其 一,廣納歷代各朝諸帝,不限開國之君,入祀的帝王多達七十九位;其二, 以品第區別歷代帝王,以儀式規格如守陵戶數、祭祀時間及祭品做為分等的 標準,如第一等有十六帝,置守陵五戶,每歲春秋兩祭,祠以太牢;第二等 有十帝,各置守陵三戶,每歲一祭以太牢;第三等有十五帝,各置守陵兩戶, 三年一祭以太牢;第四等有三十八帝,無守陵戶也無祭祀,僅是禁止百姓樵 採。119 除隋文帝曾以帝德排除秦始皇外,宋太祖以祭祀儀式來品第歷代帝王, 堪稱是史上首位公開對歷代帝王評等的皇帝,立國僅僅四年即為歷代帝王描 繪一幅歷史圖像,經由祭祀儀式品評於褒貶之間,其鑑戒與自勉的用心可想 而知。 金人南下,南宋高宗在倉皇離亂中即位於南京(今河南商邱),動蕩之 際(建炎元年,1127)仍不忘舉行國家祀典,包括郊祀禮、大赦天下,並以 「歷代聖帝、明王、忠臣、烈士,有功於民,載在祀典」,令各陵墓所在地 之官府舉祭。120紹興元年(1131)政局漸趨穩定,高宗即遣官祭禹於越州、 祭勾踐以范蠡配享。孝宗年時廣西靜江守臣張栻以其領州有堯、舜帝祠,奏 請祭祀,遂於淳熙四年(1177)遣官祭堯於堯山、舜於虞山。其後又遣衡州
117《宋史‧禮志一》,卷 98,頁 2425。 118 同前註,頁 2426。 119 同前註,頁 2558-2559。 120《文獻通考》,卷 103,〈宗廟〉13,「祀先代帝王賢士」,頁 942。
歷代帝王祭祀中的帝王意象與帝統意識 守臣祭炎帝於長沙,建祠廟,設守陵戶禁其樵牧。121寧宗、理宗時所做的都 不外是建舜廟或祭炎帝陵而已。對於背山面海、淮水之南的南宋政權,在帝 王祭祀上所能做的恐也僅止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