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男性為主的傳統政治文化裏,向來對婦人預政頗有不滿,但唐朝不僅是 女主干政最顯著的朝代,就連宮中女官權勢之大,也很令人訝異。
《全唐文補遺》載大明府校尉劉氏妻郝氏,大約在討平劉武周之亂後,「被 召入宮,尋蒙挽擢」,「榮曜六宮,位參兩省。凡厥內奏,必預經綸。固得佐聖匡 時,贊揚朝列」。200郝氏應是才行出眾而召入宮中,她在宮中的身分不是妃嬪,
當是女官。值得注意的是,她在宮內奏事,參預經綸,輔佐國政。這是說唐人不 待女主干政,已早有婦人預政的先例。郝氏的事蹟全然不見於史籍,她似乎在貞
194 《舊唐書》卷五二〈后妃下〉,頁 2198-2199。
195 《全唐文》卷九六八闕名〈請改定乳母封號奏〉,頁 10057。
196 《舊唐書》卷七〈中宗紀〉,頁 147;《唐會要》卷三八〈葬〉,頁 691。
197 《新唐書》卷七七〈后妃下〉,頁 3508。
198 關於贈官制度及所獲榮寵,可參考:吳麗娛,〈唐代贈官的贈賻與贈諡─從《天聖令》看唐代 贈官制度〉,《唐研究》14 卷(2008),頁 413-438;鄭雅如,《親恩難報─唐代士人的孝道實踐及 其體制化》(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4),頁 225-235。
199 《唐會要》卷三〈葬〉,頁 34。
200 《全唐文補遺》第六輯,〈雍州萬年縣大明府校尉劉氏妻(郝氏)之墓誌銘〉,頁 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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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廿三年太宗崩後才蒙簡出宮,歸於劉氏。如前文所示,太宗極其信任、倚重宮 官,舉凡慰問、弔祭等事,常派遣宮官代表皇帝去致意。而郝氏之內奏、輔政,
則讓人對女官之權勢與影響力,有更深一層的體認。又《南部新書》載:「太宗 在遼東與宮人手敕,言軍國事一取皇太子處置。」太宗征遼時長孫皇后已亡故,
其他妃嬪也未見太宗曾寄與軍國重任。此件手敕,「字有不用者,皆濃墨塗毀,
圓如棋子,不可尋認」,201可見未行用三省制下的王言發布程序,202比較更像是 一份私人信函。此處雖不知宮人的確切身分,但太宗竟對之言及軍國事,想來該 宮人日常曾參與機務,或被諮詢顧問。如以前例郝氏之情形推想,這個宮人難保 不是某位宮官吧!
高宗朝,宮官在內廷仍有一定的作用。高宗決意立武昭儀為后,廢王皇后及 蕭淑妃為庶人時,「令宮人宣敕示王后」、「次至淑妃」。203立后之禮儀,高宗詔李 勣、于志寧奉璽綬而進,命群臣、四夷酋長朝后,內外命婦入謁,是何等的隆重、
有威儀。可是廢后一事,就不必勞煩大臣,僅令宮人宣敕及傳達旨意。按司言職 在「宣傳啟奏之事」,此宮人當即司言,是尚宮局的女官。唐初閹宦「唯在門外 通傳」,204尚不受到重視,相對來說,宮內女官在處理內廷事務上,反而有較大 的份量。
唐朝的女主專政始自武氏政權,宮內的女官勢力也自此水漲船高。武氏政 權以既有的禮典,如先蠶、親桑、拜陵等強化權力的正當性,又以新創的儀式,
如封禪、命婦朝謁等,提升其在百官、命婦心中的權威性。然這些禮典的進行,
都伴隨著宮官的運用與參與,故女主的聲勢愈大,所用朝儀愈多樣化,需要宮 官配合的地方就愈多,宮官的重要性也愈高。在另方面,武氏專政後亟需有能 力的女性協助其處理政務,所以一則在宮內挑選如上官婉兒這樣「有文詞,明 習吏事」者,參決政務;205再則自宮外辟召才婦入宮輔政,如顏真卿祖母殷氏、
裴行儉繼室華陽夫人庫狄氏等都是,但介入政事最深的似是司馬慎微夫人隴西 李氏,載初年皇太后辟召入宮,「侍奉宸極一十五年,墨勅制詞多夫人所作」。206 武則天不只向她們諮詢顧問,還要她們製作敕書,如此重用她們,應會給她們 一個適當的身分與名號,亦即宮官組織會隨著女主權力的增大,相應地做調整,
或別立新名號,以安置這些女官。
自唐初以來,太宗已常差遣宮官制外任事,並出現宮官涉入政事的跡象,
而這種形勢在女主專政後,宮官對宮廷政治的影響力只會更為增強。中宗時韋 后擅權,她沒有像武則天那樣引入才婦輔政,卻大肆縱容宮內外女性,如諸公 主、皇后妹、上官婕妤及其母沛國夫人鄭氏、尚宮柴氏、賀婁氏、女巫第五英
201 錢易,《南部新書》(臺北:藝文印書館,1967,百部叢書集成),辛卷,頁 7-8。
202 三省制下詔敕文書的宣署申覆程序,見:劉後濱,《唐代中書門下體制研究─公文形態‧政務 運行與制度變遷》(濟南:齊魯書社,2004),頁 126-135。
203 劉肅撰,許德楠、李鼎霞點校,《大唐新語》(北京:中華書局,1984),卷十二〈酷忍〉,頁 181。
204 《全唐文》卷一四四于志寧〈見太子承乾啟〉,頁 1457。
205 《舊唐書》卷五一〈后妃上〉,頁 2175。
206 《秦晉豫新出墓誌蒐佚》,〈唐司馬慎微墓誌〉,頁 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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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隴西夫人趙氏等,依勢用事,請謁受賕,紊亂朝政。而且任令她們多立外 第,出入不節,與朝士遊處。207正因為神龍以來,綱紀大壞,內寵專命,外嬖 制權,宮官柴氏、賀婁氏等竟樹用親黨,廣納貨賂,完全看不出她們有何才能,
如何輔政。
自則天朝以至韋后時期,宮中最特殊的女性莫過於上官婉兒。她襁褓時隨 母入掖庭,年十四即蒙武后召見,而她在政事方面的能力很早就被天后注意到,
「天后每對宰臣,令昭容臥床裙下,錄所奏事」。208上官婉兒就憑藉著個人的 才華敏識,以及在天后的栽培磨練下,有了獨當一面,持權秉政的能力。史書 謂「自通天以來,內掌詔命,掞麗可觀」,又曰「自聖曆已後,百司表奏,多 令參決」。209這段期間,相信上官婉兒不是以高宗才人的身分處理內政,210則 天應給她適當的名位,或相當於宮官的其他女官稱號,才方便處理政務。直到 中宗即位,「又令專掌制命,深被信任,尋拜為昭容」。211張說為她的文集作序 曰:「宮閤昭容,兩朝專美,一日萬機,顧問不遺,應接如響。」212可見上官 婉兒被兩朝信任,是基於她超乎常人的才智,而其權力則是三十餘年來漸次累 積成的。
杜甫任左拾遺時作〈紫宸殿退朝口號〉:「戶外昭容紫袖垂,雙瞻御座引朝 儀。」213昭容正二品,位九嬪,天子坐朝,由宮人引至殿上,看來很不尋常。
《酉陽雜俎》曰:「今閤門有宮人垂帛引百寮,或云自則天,或云因後魏。」214 周煇《清波別志》云:「宮禁之制,豈容不嚴,宮人亦豈可見廷臣。而唐入閣 圖乃有昭容位,或者疑之。」215宮人本不可與廷臣見,但則天預政多年,大量 重用婦人女子理政,朝儀跟著做調整,也在情理之中。《新唐書》宮官司贊:「掌 賓客朝見、宴食,贊相導引。會日,引客立於殿庭。」216顯示司贊可於朝見、
宴會日與廷臣、外臣相見。唐入閣圖有昭容位,頗疑何時才由昭容引朝儀?筆 者大膽推測,上官婉兒可能自則天朝已擔任贊相導引之職,並隨著女主勢力的 增強,入閣儀節也跟著改變,司贊由導引賓客擴大及於導引百寮入閣。自中宗 拜上官婉兒為昭容,其權勢達於頂峰後,入閣圖中的昭容位便也成形,甚至到 乾元元年(758)杜甫作此詩時仍用其制。217
207 《資治通鑑》卷二○九,頁 6623。
208 王溥撰,《唐人軼事匯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卷二〈上官昭容〉,頁 59。
209 《新唐書》卷七六〈后妃上〉,頁 3488;《舊唐書》卷五一〈后妃上〉,頁 2175。
210 上官婉兒年十三為高宗才人,年十四蒙武后召見,至四十七歲卒於景雲元年,歷經三十多年 的培養訓練,才能專掌制命。上官婉兒的墓誌,見:李明、耿慶剛,〈《唐昭容上官氏墓志》箋釋
─兼談唐昭容上官氏墓相關問題〉,頁 86-91。
211 《舊唐書》卷五一〈后妃上〉,頁 2175。
212 《全唐文》卷二二五張說〈唐昭容上官氏文集序〉,頁 2274。原文為「容閤昭宮」,疑誤,筆 者逕改之。
213 杜甫著,仇兆鰲注,《杜少陵集詳注》(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1999),卷六,頁 346-347。
214 段成式著,曹中孚點校,《酉陽雜俎》,收入:《唐五代筆記小說大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2000),續集卷四〈貶誤〉,頁 749。
215 周煇撰,劉永翔校注,《清波雜志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4),卷一〈祖宗家法〉,頁 15。
216 《新唐書》卷四七〈百官二〉,頁 1227。
217 劉文典,《杜甫年譜》(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1999),頁 4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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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專政,不應只認為是女主孤身一人,縱身於諸多男性臣工中,而應看 成是她組成了一個宮婦群體,做她的堅強後盾,既支持她的施政與決策,也藉 由朝儀的護衛,增其威望。宮婦群體有自宮內拔擢的,也有外召入宮的,她們 大多以宮官的身分出現,少數也有為宮嬪者。只是在以男性為主的政治氛圍裏,
她們多只能隱身內廷,鮮少可與男性比肩而立,像衛國夫人王氏那樣,歷經神 龍政變與反韋政變,在景雲二年(711)因功封「同京官三品」,218以命婦結合 官品,視同外朝官僚的,目前所知,僅此一例。這些女性在宮廷政治中,以宮 官或由其衍生的女官為主,只是她們的地位與權力再怎麼強化,也很難與外朝 大臣相提並論,但她們可在內廷影響人主意向,居中操縱節制,其在政治上的 影響力,是絕不可等閒視之的。
宮中的作為未必都那麼嚴謹地按制度行事,有些具便宜性,有些似已形成 慣例。杜甫〈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歌〉:「內府殷紅馬腦碗,婕妤傳詔才人 索。」219婕妤等侍從皇帝左右,皇帝未宣宦者,而隨口讓婕妤傳詔,不過是順 便之舉。但晚唐昭帝誅宦官後,「以內夫人宣傳詔命」,則是不得已為之。韓偓
〈雨後月中玉堂閑坐〉詩注:「禁署嚴密,非本院人,雖有公事,不敢遽入。
至於內夫人宣事,亦先引鈴。每有文書,即內臣立於門外,鈴聲動,本院小判 官出受,受訖,授院使,院使授學士。」220這說明即使內夫人宣事,也不是直 接面對大臣,而是透過內臣轉交的。只因此事不合常制,哀帝遂於天祐二年(905)
敕罷之。221與宮人內出宣命並行的,還有「寀御參隨視朝」。寀御不似妃嬪身 分,大約是宮官之類,《通鑑》注以司贊「引客立於殿庭」釋之,或許是唐末 新出宮官,其職也在導引朝儀。天祐二年罷寀御視朝後,「只令小黃門祇候引
敕罷之。221與宮人內出宣命並行的,還有「寀御參隨視朝」。寀御不似妃嬪身 分,大約是宮官之類,《通鑑》注以司贊「引客立於殿庭」釋之,或許是唐末 新出宮官,其職也在導引朝儀。天祐二年罷寀御視朝後,「只令小黃門祇候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