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白飲酒詩的藝術特色
第五節 典故運用
典故的運用，也就是所謂「用典」，即是「綜採經史舊籍中的前言往行」63 藉以表達所要傳遞的情思。透過典故的運用，可以讓讀者和作者在心靈上產生 共鳴。若典故運用得當，便增加文章的風趣氣氛，或可影射難言之事，或能造 成文章的典雅風格、華美字面，這都是用典的好處。
李白飲酒詩中經常出現與「酒」有關的人、事之典故，即舉歷史中一些名 士的言行事跡當「酒典」。照此，飲酒詩的「典故」，便可分成「語典」和「事 典」兩類。「語典」，即將前人常用之成語或經史舊籍中之言語採入詩意；而「事
61《全唐詩•卷一六二》，頁 1682。
62《全唐詩•卷一七九》，頁 1824。
典」則指引用前人故事或古代事物並稍事剪裁融入詩歌所要表達的內容中。
因李白在飲酒詩中所運用的典故，大多數為「事典」，故本節直接從這一兩 方面典故之源流來闡釋李白飲酒詩的語言藝術技巧。
壹、荊軻與高漸離飲酒相別
擊筑飲美酒，劍歌易水湄。經過燕太子，結託并州兒。少年負壯氣，奮 烈自有時。因擊魯勾踐，爭博勿相欺。（〈少年行二首〉其一）64
《史記•刺客列傳》載云：
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筑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 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擊筑，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 而相泣，旁若無人者。65
李白在〈少年行〉這首詩中，引荊軻與高漸離兩人離別時飲酒於燕市之事。
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二人相泣，當旁若無人。其後，荊軻出發秦王時，燕 太子丹及賓客知其事者，送至易水上，置酒餞別。離別之難捨難分是如此令人 傷感，但當李白引之於詩中，卻已化為歌頌年輕人對荊軻的嚮往思慕而激起的 遠大理想。這簡直是作者援古事以證今情之典故。
貳、酈食其：高陽酒徒
……君不見高陽酒徒起草中，長揖山東隆準公。……（〈梁甫吟〉）66
63 黃永武：《字句鍛鍊法》（台北：洪範書店有限公司，1986 年 1 月初版），頁 82。
64《全唐詩•卷一六五》，頁 1709。
65 藝文印書館編：《二十五史•史記•卷八六》，頁 1020。
66《全唐詩•卷一六二》，頁 1681。
《史記•酈生陸賈列傳》載云：
酈生踵軍門上謁，……沛公曰：為我謝之，言我方以天下為事，為暇見 儒人也。……酈生瞋目案劍，叱使者曰：「走！復入言沛公，吾高陽酒徒 也，非儒人也」。使者懼而失謁，跪捨謁，還走。……沛公遽雪足杖矛曰：
延客入，……問所以取天下者。67
酈食其為秦末陳留高陽人。他家貧落魄但好讀書且胸懷大志，曾與漢高祖劉邦 談六國情勢，替劉邦謀劃擴大勢力範圍，後為說客，馳使諸侯。李白引酈食其 之典故，以表達自己「欲攀龍見明主」的經綸狀懷，目的亦在於援古證今情。
參、卓文君當鑪 司馬相如傭保 鷫 P換酒
……一朝不得意，世事徒為空。鷫 P換美酒，舞衣罷雕龍。……（〈怨歌 行〉）68
……投箸解鷫 ，換酒醉北堂。……（P 〈玉真公主別館苦雨贈衛尉張卿二 首〉其二）69
《史記•司馬相如傳》云：
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新挑之。……
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成都，家居徒四壁立。……文君久之不 樂，曰：長卿第俱如臨邛，從昆弟假貸，猶足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 如與之俱之臨邛，盡賣其車騎，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鑪，相如身
67 藝文印書館編：《二十五史•史記•卷九七》，頁 1100。
68《全唐詩•卷一六四》，頁 1700。
69《全唐詩•卷一六八》，頁 1734。
自著犢鼻 Q，與保庸雜作，滌器於市中。……70
《西京雜記》亦云：
司馬相如初與卓文君還成都，居貧愁懣，以所著鷫 P裘就市人陽昌貰酒，
與卓文君為歡。71
漢賦大家司馬相如與卓文君之風流韻事，一為酒保，一為酤婦，當時生活 得窮愁不稱意就這樣被後世詩人李白寄託己志，影射難言之事。
肆、畢卓：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
……搖扇對酒樓，持袂把蟹螯。前途儻相思，登嶽一長謠。（〈送當塗趙 少府赴長蘆〉）72
《世說新語•任誕》云：
畢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桮，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73
畢茂的這四句涵了無可奈何之情，姑且以醉境為仙境，麻醉自己，正好為 李白藉以抒懷的言簡意賅之典。
伍、陶淵明：笑酌黃菊花 漉酒用葛巾
淵明歸去來，不與世相逐。為無杯中物，遂偶本州牧。因招白衣人，笑
70 藝文印書館編：《二十五史•史記•卷一一七》，頁 1229。
71〔漢〕劉歆撰：《西京雜記》（台北：台灣商務，1979 年），頁 7。
72《全唐詩•卷一七五》，頁 1790。
73 劉義慶撰、劉孝標注：《世說新語》（台北：台灣商務，1968 年），頁 181。
酌黃花菊。……（〈九日登山〉）74
陶令日日醉，不知五柳春。素琴本無弦，漉酒用葛巾。……（〈戲贈鄭溧 陽〉）75
《宋書•陶潛傳》云：
江州刺史王弘欲識之，不能致也。淵明嘗往廬山，弘令潛故人龐通之齎 酒具，於半道栗里要之……，既至，欣然便共飲酌，俄頃弘至，亦無忤 也。……嘗九月九日無酒出宅邊菊叢中坐久，滿手把菊，忽值弘送酒至，
即便就酌，醉而歸。……郡將候潛，值其酒熟，取頭上葛巾漉酒，畢還 復著之。76
陶淵明是古代詩史上第一位以酒為主要詠唱對象、使詩與酒真正打成一片 的作者，故與其有關的「酒典」影響後代飲酒詩極為深遠。
陸、山簡：醉後能騎馬
……山公醉酒時，酩酊高陽下。頭上白接 ，倒著還騎馬。……（M 〈襄陽 曲四首〉其二）77
……山公醉後能騎馬，別是風流賢主人。……（〈江夏贈韋南陵冰〉）78
《晉書•山簡傳》云：
74《全唐詩•卷一七九》，頁 1831。
75《全唐詩•卷一六九》，頁 1746。
76 藝文印書館編：《二十五史•宋書•卷九三》，頁 1104。
77《全唐詩•卷一六四》，頁 1701。
78《全唐詩•卷一七○》，頁 1755。
永嘉三年，出任征南將軍，鎮守襄陽，好酒。荊州豪族習氏有佳園池，
簡常出遊，多往池上，每醉酒而歸。兒童為之歌曰：「山公出何許？往至 高陽池，日夕倒載歸，酩酊無所知。復能剩俊馬，倒著白接 M。」79
《世說新語•任誕》亦云：
山季倫為荊州，時出酣暢。人為之歌曰：「山公時一醉，徑造高陽池；日 莫倒載歸，茗 K無所知。復能剩俊馬，倒著白接 M；舉手問葛彊，何如 并州兒？」高陽池在襄陽，彊是其愛將，并州人也。80
此為山簡高陽池宴，倒著白接 （即白色便帽）L ，酩酊而歸之典故，李白引 之作為描寫飲席歡騰之狀，同時也以山簡自喻。可見，李白此一據事類義，已 為詩篇增加了不少風趣的氣氛。
柒、張翰：不如及時一杯酒
……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行路難三首〉其三）81
《晉書•張翰傳》云：
翰任心自適，不求當世。……或謂之曰：「卿乃可縱一時，獨不為身後名 耶？」答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及時一杯酒。」時人貴其曠達。82
由上可見，李白引張翰之典故，目的亦不外乎用此典所涵的曠達蘊境，以 便寄託比況己懷。
79 藝文印書館編：《二十五史•晉書•卷四三》，頁 591。
80 劉義慶撰、劉孝標注：《世說新語》，頁 181。
81《全唐詩•卷一六二》，頁 1684。
82 藝文印書館編：《二十五史•晉書•卷九二》，頁 1169。
李白飲酒詩運用了漢魏晉六朝以來與「酒」相關的人物之言行事跡當作典 故，這代表了他對前人飲酒風範的欽慕與神往。近人徐復觀對「用典」曾有這 樣的精闢之論：「假使用典用得好，便可成為文學上最經濟的一種手段。因為一 個典故的自身，即是一個小小的完整世界；詩詞中的典故，乃是在少數幾個字 的後面，隱藏了一個小小世界；其象徵作用之大，製造氣雰之容易與豐富，是 不難想見的。」83 因此，看李白飲酒詩，果真能看出他在飲酒詩的用典技巧上 之高超才藝。
總上所論，在藝術表現上，李白飲酒詩都能與其內涵取得契合，創造出詩 意超越、想像馳騁及詞章華美鮮麗等多方面的藝術效果，以此展現了他詩藝的 獨特風彩。
83 徐復觀著：《中國文學論集》〈詩詞的創造過程及其表現效果? ? 有關詩詞的隔與不隔及其 他〉（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 年 9 月三版），頁 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