誇張鋪飾

從修辭學的角度來看，「誇張舖飾」即是「誇飾」，也就是言文中超過了客 觀事實。¹ 王充在《論衡•藝增》篇曾指出：

1 黃慶萱著：《修辭學》（台北：三民書局，1979 年 12 月三版），頁 213。

世俗所患，患言事增其實；若文垂辭。辭出溢其真。稱美過其善，進惡 沒其罪。何則？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故譽人不增其美，則聞者 不快其意；毀人不益其惡，則聽者不愜其心。聞一增以為十，見百益以 為千，使夫純樸之事，十剖百判；審然之語，千反萬畔。……²

這種誇大修飾離開客觀的事實很遠，但聽者、讀者卻不會懷疑它的真實性，

而認為「無害」、「理所當然」。《文心雕龍•夸飾》篇也說：

自天地以降，豫入聲貌，文辭所被，夸飾恆存。雖詩書雅言，風格訓世，

事必宜廣，文亦過焉。是以言峻則嵩高極天，論狹則河不容舠，說多則 子孫千億，稀少則民靡孑遺，襄陵舉滔天之目，倒戈立漂杵之論，辭雖 已甚，其義無害也。³

可見，人情物理，都有不以平常為滿足的趨向，因此作者若想使讀者注意 其作品，就非「語出驚人」以滿足讀者的「好奇心理」不可。而「誇飾」就是 在這種心理傾向上成立的。

就內容來說，李白飲酒詩中最常見的誇飾對象是數字大小和心理情緒。詩 人對這兩者賦予大膽的誇張描寫，因而使他的飲酒詩產生了與眾不同的風格。

壹、 數字描寫的誇飾

所謂誇張，就是著重於言過其實，是為了加強語言的藝術效果而在真實事 物的基礎上以極端放大的方式描寫。因而，此種修辭方法容易用上很大的數字 以表示眾多，且誇張得愈不合理，愈能聳動耳目。

飲酒詩因為涉及「酒」及跟酒有關的事、物，故酒器（杯、觴、石、斗、

斛、壺、……）常常見於其中，以數量龐大聳人耳目，例如：

2〔漢〕王充著：《論衡》，頁 90。

3〔梁〕劉勰撰：《文心雕龍》（台北：台灣商務，1967 年），頁 41。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將進酒〉）⁴

……歸家酒債多，門客粲成行。高談滿四座，一日傾千觴。……（〈贈劉 都使〉）⁵

……愁來飲酒二千石，寒灰重暖生陽春。……（〈江夏贈韋南陵冰〉）⁶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行路難三首〉其一）⁷

……美酒尊中置千斛，載妓隨波任去留。……（〈江上吟〉）⁸

滌蕩千古愁，留連百壺飲。良宵宜清談，皓月未能寢。醉來臥空山，天 地即衾枕。（〈友人會宿〉）⁹

除了酒器計量的夸飾，酒價的花費、飲酒的時日之描寫也出現了誇張舖飾 的修飾手法：

……好鞍好馬乞與人，十千五千旋沽酒。……（〈少年行〉）¹⁰

……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襄陽歌〉）¹¹

這是誇張的說法，實際上不會人一飲酒就能來百壺、千杯或花費千金、百 年的時間的，此數量頗為驚人。這是李白在詩歌語言修辭上過分夸飾，「辭已 甚」，但讀者卻心領神會沒差錯，「義無害」，反而還感到痛快。這些驚耳動心的 數字之運用，已流露出飲酒意態的亢奮，還表現出飲者快意陶然之感，真正能

「傳難言之意」、「省不急之文」、「摹難傳之狀」、「得言外之情」¹²，其好處也 在於使語氣肯定有力、直截了當，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

4 《全唐詩•卷一六二》，頁 1682。

5 《全唐詩•卷一七○》，頁 1751。

6 《全唐詩•卷一七○》，頁 1755。

7 《全唐詩•卷一六二》，頁 1684。

8 《全唐詩•卷一六六》，頁 1716。

9 《全唐詩•卷一八二》，頁 1855。

10《全唐詩•卷一六五》，頁 1712。

11《全唐詩•卷一六六》，頁 1715。

12 黃慶萱著：《修辭學》，頁 220。

貳、情緒表達的誇飾

描寫人們喜怒哀樂的情緒，也常用上夸飾修辭法。故李白云：

窮愁千萬端，美酒三百杯。愁多酒雖少，酒傾愁不來。……（〈月下獨酌 四首〉其四）¹³

……溧陽酒樓三月春，楊花茫茫愁殺人。……（〈猛虎行〉）¹⁴

第一首為李白待詔翰林的政治生涯中遭人讒毀去京時之作，第二首為安祿 山亂起時所作。兩者皆在極為不快意情緒中產生的，難怪要愁急攻心，誇言「窮 愁千萬端」、「愁殺人」，正好強烈凸顯李白內心憂愁不已的心境。

蓋言之，運用誇張聳動的手法，李白已說出事實上絕對不會有的事情，而 透過它來抒發深刻的感情，不僅使詩中的情感真切，還表現詩人的語言運用之 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