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攤開世界地圖尋找台灣的位置。它是中國大陸東南方旁邊的一個小小島嶼，
有些地圖設計因為島嶼跟大陸之間的相對比例太小，沒有將台灣放在版面上。再 拉近點看，兩岸相隔平均 200 公里，若有機會來到距離最近的金門島的話，還可 以看到清楚的對岸風景。然而這麼短的距離，有一群從中國來到台灣生活的人 們，在特殊的時空背景及法令底下，相近 40 年無法回家。或是，要透過各式管 道、利用迂迴的方式才回得了家。地圖上看似短小的間隔，卻是這些人想要回家 的話，最漫長的一段路。
1945 年至 1949 年間，由於國共內戰關係，大批軍隊、平民百姓跟隨國民黨 政府遷移來台。在兩岸軍事對峙，台灣實施戒嚴令的情況下，這些外省族群與家 鄉斷了音訊往來。特別是有軍職在身的人們，思想受到嚴格的管控，假若想家的 思緒若被察覺的話，當下會跟「思想不堅」劃上等號。於是，大多數的外省軍人 將家鄉的回憶深深壓藏在心中。
1979 年 1 月 1 日中共發表「告台灣同胞書」，開放台灣人民返鄉探親。對外 省族群來說，似乎回家有了一線希望。但隨後不久，蔣經國以「三不政策」—不 接觸、不談判、不妥協來回應。藩籬依然僵硬地豎立在海峽之中。時至 1980 年 代，台灣人民教育程度普遍提升、並受到經濟起飛影響，中產階級逐步成為社會 中堅，人們對台灣社會改革開放有所期待，加以黨外運動蓬勃發展，時時挑戰戒 嚴令下各式問題施政及過時法律—於是，解嚴的討論逐漸從國民黨內部，蔓延至 一般報章雜誌都可以讀到訊息。是否，解嚴就等同於這些外省族群可以回家的開 始？
1986 年 10 月 7 日蔣經國與華盛頓郵報董事長葛蘭姆女士等人見面時候，雖 然提到台灣將儘速取消戒嚴令，但同時也提到，由於國家安全的顧慮，戒嚴令解 除後，政府將頒行新的國家安全法，三不政策沒有改變。1原來，解嚴不代表可 以回家。那麼，什麼時候才可以回家？當時壯年來台的人們，大都已懷抱遺憾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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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而還是青年或是更年少就跟隨政府來台的人們，則已年過半百，垂垂老矣。
相較之下，家鄉的父母手足還有多少年可以等待會面的時候？
特別是，並非所有的外省族群都受限於法令無法與家鄉通訊、返鄉。當時國 民黨高層可以利用黨內所設「唐光華信箱」與大陸的家人們通信，而民間，經濟 上較寬裕或是有能力的人會尋找各式個人管道進行通信、甚至想辦法出國轉往第 三地進一步返回中國。但如果是處於社會底層的外省族群，特別是多數退休老兵 們，因為過往待遇微薄，有的甚至沒有退休俸，長年受限於社經條件低落及資訊 不足影響，則無法通信、返鄉。
於是，1987 年 4 月「老兵返鄉探親運動」正式展開。運動重要推手之一何 文德回憶個人發起緣由說道：「我們那時候在台灣生活的外省人啊，比一隻狗都 不如。這真的是比一隻狗都不如。但是他們有錢的人、有勢的人，像在中央政府 做事的人…他們一出去一玩就是多少年…那我們就想了，那麼我們就不可以玩 嗎？我們就應該在這裡嗎？是不是？那時候你想想看，跑到國外去也就有人…所 以我想了一想就是說，那我們自己不要救自己，那找誰來救？所以我那時候想了 沒有三天，我就出來了。我印這個講話的稿子，一印就是四份、五份…出來以後 我就上街頭了。」2
這個運動，以親情為號召，集結了老兵、民進黨個別成員、學者及各界有聲 望的人士，自 1987 年 4 月起，至 1987 年 12 月政府正式公布命令，開放一般民 眾返鄉探親為止，它是解嚴前後各式社會運動中，最短小、最尖銳的一根刺。它 刺破了戒嚴令下、長期高壓控制的社會氣氛。於是，外省族群壓縮四十年的親情、
思念、以及對祖國長年以來的各式想像，全部一湧而出。從此台灣的疆界不再闔 上、無法闔上。
從歷史的發展來看，「老兵返鄉探親運動」的興起及過程可以說是外省族群 生命樣貌的重要呈現之一。因此，基於建立「台灣外省人生命敘事與記憶資料庫」
完整數位典藏的目的，這項運動主要參與者的拍攝訪談是為本期規劃工作。
在計畫推展上，選取三種身份受訪者：老兵、民進黨個別成員、學者。共完 成六位當年主要參與者的拍攝訪談。名單如下（依姓氏筆畫排列）：王曉波、何 文德、范巽綠、姜思章、夏子勛、張富忠。訪談主題以個人參與老兵返鄉探親運 動經過及觀察為主。其中，何文德因受到阿茲海默症影響，完整訪談內容有限。
另外，原訂希望收錄楊祖珺拍攝訪談，然她因個人工作繁忙關係婉拒本期計畫訪 談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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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拍攝訪談內容整理後，輔助參考當年參與者的相關著作及自傳、報紙及 雜誌相關報導等等，撰寫完成本文。除嘗試在書寫中，再次重現當年老兵返鄉探 親運動歷程外，同時也供各方有興趣研究者在觀看拍攝訪談資料檔案之際，有所 依據及參考。
二、運動發展起伏轉折
（一）兩條平行線的交會—老兵返鄉、自由返鄉
游離在公共場域邊緣的老兵返鄉心願
離家近 40 年，每個老兵都各自懷抱著濃厚的想家心情。不少人找管道、找 人協助通信。有能力的就想辦法前往香港，繞道回到中國探親。但也有人決定要 主動爭取返鄉的權利。這裡面各自採取的方式不同，有的就自行走上街頭、講述 自己的主張，例如何文德；有的則選擇跟黨外人士接觸，嘗試結合另一股政治力 量挑戰國民黨的政策，例如姜思章。
何文德因個人健康情況，無法在訪談中順利表達，當年在從事老兵返鄉探親 運動前，自己做了那些努力細節。不過，1987 年 10 月 5 日遠望雜誌第 5 期一篇 報導：「老兵立大功—專訪外省人返鄉探親促進會會長何文德」，作者李照提到他 在同年 3 月 18 日立法院前，一場由民進黨新生代黨工們發起的「只要解嚴，不 要國安法」的群眾示威行動中所看到的一幕—「一位約五十幾歲，頭髮黑白參間 的退伍老兵模樣的人，也來到立法院側門，他一手拿著麥克風，一手提著廣播器，
正對著面前警察人牆講話。由於現場一片混亂，加上他那已呈嘶啞失聲的湖南腔 吶喊，使我這個就站在旁邊的觀察的採訪者，也聽不清究竟在喊些什麼。不過，
他那用紅色廣告顏料寫著『想家』、『望穿山河四十年』的白襯衫，以及滿臉悲淒 和憤怒交織在一起的神色，立即吸引了一部份人群的注意。」李照當時所看到的 老者就是何文德。
在這篇專訪內容中，何文德提到，從 1980 年起中國開始喊出「三通四流」
的口號，他就有了打破海峽兩岸禁絕來往想法，也找了很多人（包括費希平委員）
談過，「但在當時政治氣氛下，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還是很忌諱的」。直到 1987 年 2 月 24 日他跑去旁聽立法院開會，不是聽會議內容，而是觀察旁聽群眾，
從這裡面找可以合作的對象。「你知道，在走上街頭前，我是很孤單的，認識不 到什麼人。而立法院裡的旁聽群眾，大體上是比較關心政治的一群人。」就在這 一天，他認識了陳春全、陳春妃兩兄妹。這是他最早的合作伙伴。因為有了這對 兄妹的相挺支持，何文德開始有了成立促進會之類組織的想法。之後何文德拜訪 當時正在推動自由返鄉運動的許國泰立委，透過他的介紹，認識了楊祖珺及其他
前進系統的成員，雙方開始密切的互動與合作。
而姜思章自 1950 年被抓兵來台，始終懷抱著一定要回家的強烈信念。除了 找管道、找人協助通信外，也曾於 1979 年國民黨十一屆四中全會提出建議書，
希望執政黨能准許民眾通信並前往探親。並與黨外人士來往、為其助選，除了出 自對民主與自由的信念外，更希望哪一天這些政治人物能在政見發表上，公開支 持民眾返鄉探親。
這段過程並不順利。據姜思章在訪談及著作3中表示，當時黨外人士有其政 治顧忌，只有康水木（1981 年 12 月）、林正杰（1984 年 6 月）公開發言要求政 府開放大陸來台人士返鄉探親。1985 年 11 月反共義士林希翎來台為黨外人士助 選，姜思章及其他退伍老兵前往拜訪、講述老兵返鄉探親需求，林希翎瞭解後，
在各地演講場合為其表達、呼籲。這之後相關支持言論在黨外雜誌陸續刊載，也 促使黨外人士們逐漸瞭解情況。進一步至 1987 年初，許國泰及其他前進系統成 員發起自由返鄉運動，初期效益不彰，姜思章趁此向提出建議，不妨聚焦專注作 老兵返鄉探親運動。這個提議，獲得當時在場人士的認同。
這些游離、穿梭在社會公共場域中的老兵們，懷抱著想家心情以及對一黨獨 大統治的反彈，在黨外演講、活動的場合常常會有他們的身影出現。像夏子勛跟 何文德的認識，便是因為各自經常前往黨外活動聆聽演講，時常碰面而識得。但 是他們之前並沒有討論過互相聯合、發起運動的可能性。這是因為在那個時候
，大多數老兵們對於彼此要聯合起來跟國民黨要求返鄉探親的權利，是會產 生恐懼、怯步的。夏子勛在訪談中便提到：「他（何文德）就跟我講，楊祖珺范 巽綠要推動返鄉探親，他講沒有人，他本人願意做，至少兩個人才能做，他找了 很多人，沒有人敢願意參與這個。他問我可不可以、要不要，我沒有問題，我一 口就答應了。但是我講是什麼人，什麼人主使這個運動，你要帶我見一下，我才
，大多數老兵們對於彼此要聯合起來跟國民黨要求返鄉探親的權利，是會產 生恐懼、怯步的。夏子勛在訪談中便提到：「他（何文德）就跟我講，楊祖珺范 巽綠要推動返鄉探親，他講沒有人，他本人願意做，至少兩個人才能做，他找了 很多人，沒有人敢願意參與這個。他問我可不可以、要不要，我沒有問題，我一 口就答應了。但是我講是什麼人，什麼人主使這個運動，你要帶我見一下，我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