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3057·
列传第一百二十
裴度
裴度,字中立,河东闻喜人。祖有邻,濮州濮阳令。父溆,
河南府渑池丞。度,贞元五年进士擢第,登宏辞科。应制举贤 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对策高等,授河阴县尉。迁监察御史,
密疏论权幸,语切忤旨,出为河南府功曹。迁起居舍人。元和 六年,以司封员外郎知制诰,寻转本司郎中。
七年,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卒。其子怀谏幼年不任军政,牙 军立小将田兴为留后。兴布心腹于朝廷,请守国法,除吏输常 赋,宪宗遣度使魏州宣谕。兴承僭侈之后,车服垣屋,有逾制 度,视事斋阁,尤加宏敞。兴恶之,不于其间视事,乃除旧采 访使 居之,请度为壁记,述兴谦降奉法,魏人深德之。兴又 请度遍至属郡,宣述诏旨,魏人郊迎感悦。使还,拜中书舍人。
九年十月,改御史中丞。宣徽院五坊小使,每岁秋按鹰犬 于畿甸,所至官吏必厚邀供饷,小不如意,即恣其须索,百姓 畏之如寇盗。先是,贞元末,此辈暴横尤甚,乃至张网罗于民 家门及井,不令出入汲水,曰 :“惊我供奉鸟雀 。”又群聚于 卖酒食家,肆情饮啖。将去,留蛇一箧,诫之曰 :“吾以此蛇 致供奉鸟雀,可善饲之,无使饥渴 。”主人赂而谢之,方肯携 蛇箧而去。至元和初,虽数治其弊,故态未绝。小使尝至下邽 县,县令裴寰性严刻,嫉其凶暴,公馆之外,一无曲奉。小使 怒,构寰出慢言。及上闻,宪宗怒,促令摄寰下狱,欲以大不 敬论。宰相武元衡等以理开悟,帝怒不解。度入延英奏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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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言论列,言寰无罪。上愈怒曰 :“如卿之言,寰无罪即决五 坊小使;如小使无罪,即决裴寰 。”度对曰 :“按罪诚如圣旨,
但以裴寰为令长,忧惜陛下百姓如此,岂可加罪?”上怒色遽 霁。翌日,令释寰。寻以度兼刑部侍郎,奉使蔡州行营,宣谕 诸军。既还,帝问诸将之才,度曰 :“臣观李光颜见义能勇,
终有所成 。”不数日,光颜奏大破贼军于时曲,帝尤叹度之知 人。
十年六月,王承宗、李师道俱遣刺客刺宰相武元衡,亦令 刺度。是日,度出通化里,盗三以剑击度,初断靴带,次中背,
才绝单衣,后微伤其首,度堕马。会度带氈帽,故创不至深。
贼又挥刃追度,度从人王义乃持贼连呼甚急,贼反刃断义手,
乃得去。度已堕沟中,贼谓度已死,乃舍去。居三日,诏以度 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度劲正而言辩,尤长于政体,凡所陈谕,感动物情。自魏 博使还,宣达称旨,帝深嘉属。又自蔡州劳军还,益听其言。
尚以元衡秉政,大用未果,自盗发都邑,便以大计属之。
初,元衡遇害,献计者或请罢度官以安二镇之心,宪宗大 怒曰 :“若罢度官,是奸计得行,朝纲何以振举?吾用度一人,
足以破此二贼矣 。”度亦以平贼为己任。度以所伤请告二十余 日,诏以卫兵宿度私第,中使问讯不绝。未拜前一日,宣旨谓 度曰 :“不用宣政参假,即延英对来 。”及度入对,抚谕周至。
时群盗干纪,变起都城,朝野恐骇。及度命相制下,人情始安,
以为必能殄寇。自是诛贼之计,日闻献替,用军愈急。
十一年,庄宪皇后崩,度为礼仪使。上不听政,欲准故事 置冢宰,以总百司。度献议曰 :“冢宰是殷、周六官之首,既 掌邦理,实统百司。故王者谅闇,百官有权听之制。后代设官,
既无此号,不可虚设。且国朝故事,或置或否,古今异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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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因循 。”敕旨曰 :“诸司公事,宜权取中书门下处分 。”识 者是之。
六月,蔡州行营唐邓节度使高霞寓兵败于铁城,中外恟骇。
先是,诏群臣各献诛吴元济可否之状。朝臣多言罢兵赦罪为便,
翰林学士钱徽、萧俛语尤切,唯度言贼不可赦。及霞寓败,宰 相以上必厌兵,欲以罢兵为对。延英方奏,宪宗曰 :“夫一胜 一负,兵家常势。若帝王之兵不合败,则自古何难于用兵,累 圣不应留此凶贼。今但论此兵合用与否,及朝廷制置当否,卿 等唯须要害处置。将帅有不可者,去之勿疑;兵力有不足者,
速与应接。何可以一将不利,便沮成计?”于是宰臣不得措言,
朝廷无敢言罢兵者,故度计得行。
王稷家二奴告稷换父遗表,隐没进奉物。留其奴于仗内,
遣中使往东都检责稷之家财。度奏曰 :“王锷身殁之后,其家 进奉已多。今因其奴告检责其家事,臣恐天下将帅闻之,必有 以家为计者 。”宪宗即日遣中使还,二奴付京兆府决杀。
十二年,李醖、李光颜屡奏破贼,然国家聚兵淮右四年,
度支供饷,不胜其弊,诸将玩寇相视,未有成功,上亦病之。
宰相李逢吉、王涯等三人,以劳师弊赋,意欲罢兵,见上互陈 利害。度独无言。帝问之,对曰 :“臣请身自督战 。”明日延 英重议,逢吉等出,独留度,谓之曰 :“卿必能为朕行乎?”
度俯伏流涕曰 :“臣誓不与此贼偕全 。”上亦为之改容。度复 奏曰 :“臣昨见吴元济乞降表,料此逆贼势实窘蹙。但诸将不 一,未能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赴行营,则诸将各欲立功以 固恩宠,破贼必矣!”上然之。翌日,诏曰:
辅弼之臣,军国是赖。兴化致理,秉钧以居。取威定功,
则分阃而出。所以同君臣之体,一中外之任焉。属者问罪汝南,
致诛淮右,盖欲刷其污俗,吊彼顽人。虽挈地求生者实繁有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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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婴城执迷者未翦其类,何兽困而犹斗,岂鸟穷之无归欤?由 是遥听鼓鼙,更张琴瑟,烦我台席,董兹戎旃。朝议大夫、守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飞骑尉、赐紫金鱼袋裴度,为时降生,
协朕梦卜,精辨宣力,坚明纳忠。当轴而才谋老成,运筹而智 略有定。司其枢务,备知四方之事;付以兵要,必得万人之心。
是用祷于上玄,拣此吉日,带丞相之印绶,所以尊其名;赐诸 侯之斧钺,所以重其命。尔宜宣布清问,恢壮皇猷,感励连营,
荡平多垒,招怀孤疾,字抚夷伤。况淮西一军,素效忠节,过 海赴难,史册书勋。建中初,攻破襄阳,擒灭崇义。比者胁于 凶逆,归命无由。每念前劳,常思安抚。所以内辍辅臣,俾为 师率,实欲保全慰谕,各使得宜。汝往钦哉!无越我丕训。可 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蔡州刺史,充彰义军节度、申 光蔡观察等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
诏出,度以韩弘为淮西行营都统,不欲更为招讨,请只称 宣慰处置使。又以此行既兼招抚,请改“翦其类”为“革其志
“。又以弘已为都统 ,请改“更张琴瑟”为“近辍枢衡”,请 改“烦我台席”为“授以成算”,皆从之 。仍奏刑部侍郎马总 为宣慰副使,太子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司勋员外郎李 正封、都官员外郎冯宿、礼部员外郎李宗闵等为两使判官书记,
皆从之。
初,德宗朝政多僻,朝官或相过从,多令金吾伺察密奏,
宰相不敢于私第见宾客。及度辅政,以群贼未诛,宜延接奇士,
共为筹画,乃请于私居接延宾客,宪宗许之。自是天下贤俊,
得以效计议于丞相,接士于私第,由度之请也。
自讨淮西,王师屡败。论者以杀伤滋甚,转输不逮,拟议 密疏,纷纭交进。度以腹心之疾,不时去之,终为大患,不然,
两河之盗,亦将视此为高下。遂坚请讨伐,上深委信,故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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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既受命,召对于延英,奏曰 :“主忧臣辱,义在必死。
贼灭,则朝天有日;贼在,则归阙无期 。”上为之恻然流涕。
十二年八月三日,度赴淮西,诏以神策军三百骑卫从,上 御通化门慰勉之。度楼下衔涕而辞,赐之犀带。度名虽宣慰,
其实行元帅事,仍以郾城为治所。上以李逢吉与度不协,乃罢 知政事,出为剑南东川节度。
既离京,淮西行营大将李光颜、乌重胤谓监军梁守谦曰:
“若俟度至而有功,即非我利。可疾战,先事立功 。”是月六 日,将出兵,与贼战于贾店,为贼所败。度二十七日至郾城,
巡抚诸军,宣达上旨,士皆贾勇。时诸道兵皆有中使监阵,进 退不由主将,战胜则先使献捷,偶衄则凌挫百端。度至行营,
并奏去之,兵柄专制之于将,众皆喜悦。军法严肃,号令画一,
以是出战皆捷。度遣使入蔡州,元济与度书曰 :“比密有降款,
而索日进隔河大呼,遂令三军防元济,故归首无路 。”
十月十一日,唐邓节度使李醖,袭破悬瓠城,擒吴元济。
度先遣宣慰副使马总入城安抚。明日,度建彰义军节,领洄曲 降卒万人继进。李愬具櫜鞬以军礼迎度,拜之路左。度既视事,
蔡人大悦。旧令:途无偶语,夜不燃烛,人或以酒食相过从者,
以军法论。度乃约法,唯盗贼、斗杀外,余尽除之,其往来者,
不复以昼夜为限。于是蔡之遗黎,始知有生人之乐。
初,度以蔡卒为牙兵。或以为反侧之子,其心未安,不可 自去其备。度笑而答曰 :“吾受命为彰义军节度使,元恶就擒,
蔡人即吾人也 。”蔡之父老,无不感泣。申、光之民,即时平 定。
十一月二十八日,度自蔡州入朝,留副使马总为彰义军留 后。初,度入蔡州,或谮度没入元济妇女珍宝。闻,上颇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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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欲尽诛元济旧将,封二剑以授梁守谦,使往蔡州。度回至郾 城遇之,乃复与守谦入蔡州,量罪加刑,不尽如诏。守谦固以 诏止,度先以疏陈,乃径赴阙下。二月,诏加度金紫光禄大夫、
弘文馆大学士,赐勋上柱国,封晋国公,食邑三千户,复知政 事。
宪宗以淮西贼平,因功臣李光颜等来朝,欲开内宴,诏六 军使修麟德殿之东廊。军使张奉国以公费不足,出私财以助用,
诉于执政。度从容启曰 :“陛下营造,有将作监等司局,岂可 使功臣破产营缮?”上怒奉国泄漏,乃令致仕。其浚龙首渠,
起凝晖殿,雕饰绮焕,徙佛寺花木以植于庭。有程异、皇甫镈 者,奸纤用事,二人领度支盐铁,数贡羡余钱,助帝营造。帝 又以异、镈平蔡时供馈不乏,二人并命拜同平章事。度延英面 论曰 :“程异、皇甫镈,钱谷吏耳,非代天理物之器也。陛下
起凝晖殿,雕饰绮焕,徙佛寺花木以植于庭。有程异、皇甫镈 者,奸纤用事,二人领度支盐铁,数贡羡余钱,助帝营造。帝 又以异、镈平蔡时供馈不乏,二人并命拜同平章事。度延英面 论曰 :“程异、皇甫镈,钱谷吏耳,非代天理物之器也。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