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1902·
列传第三十四
刘仁轨 郝处俊 裴行俭 子光庭
刘仁轨,汴州尉氏人也。少恭谨好学,遇隋末丧乱,不遑 专习,每行坐所在,辄书空地,由是博涉文史。武德初,河南 道大使、管国公任瑰将上表论事,仁轨见其起草,因为改定数 字。瑰甚异之,遂赤牒补息州参军。稍除陈仓尉。部人有折冲 都尉鲁宁者,恃其高班,豪纵无礼,历政莫能禁止。仁轨特加 诫喻,期不可再犯,宁又暴横尤甚,竟杖杀之。州司以闻,太 宗怒曰 :“是何县尉,辄杀吾折冲!”遽追入,与语 ,奇其刚 正,擢授栎阳丞。贞观十四年,太宗将幸同州校猎,属收获未 毕,仁轨上表谏曰 :“臣闻屋漏在上,知之者在下;愚夫之计,
择之者圣人。是以周王询于刍荛,殷后谋于板筑,故得享国弥 久,传祚无疆,功宣清庙,庆流后叶。伏惟陛下天性仁爱,躬 亲节俭,朝夕克念,百姓为心,一物失所,纳隍轸虑。臣伏闻 大驾欲幸同州教习,臣伏知四时搜狩,前王恆典,事有沿革,
未必因循。今年甘雨应时,秋稼极盛,玄黄亘野,十分才收一 二;尽力刈获,月半犹未讫功;贫家无力,禾下始拟种麦。直 据寻常科唤,田家已有所妨。今既供承猎事,兼之修理桥道,
纵大简略,动费一二万工,百姓收敛,实为狼狈。臣愿陛下少 留万乘之恩,垂听一介之言,退近旬日,收刈总了,则人尽暇 豫,家得康宁。舆轮徐动,公私交泰 。”太宗特降玺书劳曰:
“卿职任虽卑,竭诚奉国,所陈之事,朕甚嘉之 。”寻拜新安 令,累迁给事中。
旧唐书 ·1903·
显庆四年,出为青州刺史。五年,高宗征辽,令仁轨监统 水军,以后期坐免,特令以白衣随军自效。时苏定方既平百济,
留郎将刘仁愿于百济府城镇守,又以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 都督,安抚其余众。文度济海病卒。百济为僧道琛、旧将福信 率众复叛,立故王子扶余丰为王,引兵围仁愿于府城。诏仁轨 检校带方州刺史,代文度统众,便道发新罗兵合势以救仁愿。
转斗而前,仁轨军容整肃,所向皆下。道琛等乃释仁愿之围,
退保任存城。寻而福信杀道琛,并其兵马,招诱亡叛,其势益 张。仁轨乃与仁愿合军休息。时苏定方奉诏伐高丽,进围平壤,
不克而还。高宗敕书与仁轨曰 :“平壤军回,一城不可独固,
宜拔就新罗,共其屯守。若金法敏藉卿等留镇,宜且停彼;若 其不须,即宜泛海还也。”将士咸欲西归,仁轨曰 :“《春秋》
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便国家、专之可也。况在沧 海之外,密迩豺狼者哉!且人臣进思尽忠,有死无贰,公家之 利,知无不为。主上欲吞灭高丽,先诛百济,留兵镇守,制其 心腹。虽妖孽充斥,而备预甚严,宜砺戈秣马,击其不意。彼 既无备,何攻不克?战而有胜,士卒自安。然后分兵据险,开 张形势,飞表闻上,更请兵船。朝廷知其有成,必当出师命将,
声援才接,凶逆自歼。非直不弃成功,实亦永清海外。今平壤 之军既回,熊津又拔,则百济余烬,不日更兴,高丽逋薮,何 时可灭?且今以一城之地,居贼中心,如其失脚,即为亡虏。
拔入新罗,又是坐客,脱不如意,悔不可追。况福信凶暴,残 虐过甚,余丰猜惑,外合内离,鸱张共处,势必相害。唯宜坚 守观变,乘便取之,不可动也 。”众从之。时扶余丰及福信等 以真岘城临江高险,又当冲要,加兵守之。仁轨引新罗之兵,
乘夜薄城。四面攀草而上,比明而入据其城,遂通新罗运粮之 路。俄而余丰袭杀福信,又遣使往高丽及倭国请兵,以拒官军。
旧唐书 ·1904·
诏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率兵浮海以为之援。仁师既与仁轨等相合,
兵士大振。于是诸将会议,或曰 :“加林城水陆之冲,请先击 之 。”仁轨曰 :“加林险固,急攻则伤损战士,固守则用日持 久,不如先攻周留城。周留,贼之巢穴,群凶所聚,除恶务本,
须拔其源。若克周留,则诸城自下 。”于是仁师、仁愿及新罗 王金法敏帅陆军以进。仁轨乃别率杜爽、扶余隆率水军及粮船,
自熊津江往白江,会陆军同趣周留城。仁轨遇倭兵于白江之口,
四战捷,焚其舟四百艘,烟焰涨天,海水皆赤,贼众大溃。余 丰脱身而走,获其宝剑。伪王子扶余忠胜、忠志等,率士女及 倭众并耽罗国使,一时并降。百济诸城,皆复归顺。贼帅迟受 信据任存城不降。
先是,百济首领沙吒相如、黑齿常之自苏定方军回后,鸠 集亡散,各据险以应福信,至是率其众降。仁轨谕以恩信,令 自领子弟以取任存城,又欲分兵助之。孙仁师曰 :“相如等兽 心难信,若授以甲仗,是资寇兵也 。”仁轨曰 :“吾观相如、
常之皆忠勇有谋,感恩之士,从我则成,背我必灭,因机立效,
在于兹日,不须疑也 。”于是给其粮仗,分兵随之,遂拔任存 城。迟受信弃其妻子走投高丽,于是百济之余烬悉平。孙仁师 与刘仁愿振旅而还,诏留仁轨勒兵镇守。初,百济经福信之乱,
合境凋残,僵尸相属。仁轨始令收敛骸骨,瘗埋吊祭之。修录 户口,署置官长,开通途路,整理村落,建立桥梁,补葺堤堰,
修复陂塘,劝课耕种,赈贷贫乏,存问孤老。颁宗庙忌讳,立 皇家社稷。百济余众,各安其业。于是渐营屯田,积粮抚士,
以经略高丽。仁愿既至京师,上谓曰 :“卿在海东,前后奏请,
皆合事宜,而雅有文理。卿本武将,何得然也?”对曰 :“刘 仁轨之词,非臣所及也 。”上深叹赏之,因超加仁轨六阶,正 授带方州刺史,并赐京城宅一区,厚赉其妻子,遣使降玺书劳
旧唐书 ·1905·
勉之。仁轨又上表曰:
臣蒙陛下曲垂天奖,弃瑕录用,授之刺举,又加连率。材 轻职重,忧责更深,常思报效,冀酬万一,智力浅短,淹滞无 成。久在海外,每从征役,军旅之事,实有所闻。具状封奏,
伏愿详察。臣看见在兵募,手脚沉重者多,勇健奋发者少,兼 有老弱,衣服单寒,唯望西归,无心展效。臣问 :“往在海西,
见百姓人人投募,争欲征行,乃有不用官物,请自办衣粮,投 名义征。何因今日募兵,如此伫弱?”皆报臣云 :“今日官府,
与往日不同,人心又别。贞观、永徽年中,东西征役,身死王 事者,并蒙敕使吊祭,追赠官职,亦有回亡者官爵与其子弟。
从显庆五年以后,征役身死,更不借问。往前渡辽海者,即得 一转勋官;从显庆五年以后,频经渡海,不被记录。州县发遣 兵募,人身少壮、家有钱财、参逐官府者,东西藏避,并即得 脱;无钱参逐者,虽是老弱,推背即来。显庆五年,破百济勋,
及向平壤苦战勋,当时军将号令,并言与高官重赏,百方购募,
无种不道。洎到西岸,唯闻枷锁推禁,夺赐破勋,州县追呼,
求住不得,公私困弊,不可言尽。发海西之日,已有自害逃走,
非独海外始逃。又为征役,蒙授勋级,将为荣宠,频年征役,
唯取勋官,牵挽辛苦,与白丁无别。百姓不愿征行,特由于此。
“陛下再兴兵马,平定百济,留兵镇守,经略高丽。百姓有如 此议论,若为成就功业?臣闻琴瑟不调,改而更张,布政施化,
随时取适。自非重赏明罚,何以成功?臣又问 :“见在兵募,
旧留镇五年,尚得支济;尔等始经一年,何因如此单露?”并 报臣道 :“发家来日,唯遣作一年装束,自从离家,已经二年。
在朝阳甕津,又遣来去运粮,涉海遭风,多有漂失 。”臣勘责 见在兵募,衣裳单露,不堪度冬者,给大军还日所留衣裳,且 得一冬充事。来年秋后,更无准拟。陛下若欲殄灭高丽,不可
旧唐书 ·1906·
弃百济土地。余丰在北,余勇在南,百济、高丽,旧相党援,
倭人虽远,亦相影响,若无兵马,还成一国。既须镇压,又置 屯田,事藉兵士,同心同德。兵士既有此议,不可胶柱因循,
须还其渡海官勋及平百济向平壤功效。除此之外,更相褒赏,
明敕慰劳,以起兵募之心。若依今日以前布置,臣恐师老且疲,
无所成就。臣又见晋代平吴,史籍具载。内有武帝、张华,外 有羊祜、杜预,筹谋策画,经纬谘询。王浚之徒,折冲万里,
楼船战舰,已到石头。贾充、王浑之辈,犹欲斩张华以谢天下。
武帝报云 :“平吴之计,出自朕意,张华同朕见耳,非其本心。
“是非不同,乖乱如此。平吴之后,犹欲苦绳王浚,赖武帝拥 护,始得保全。不逢武帝圣明,王浚不存首领。臣每读其书,
未尝不抚心长叹。伏惟陛下既得百济,欲取高丽,须外内同心,
上下齐奋,举无遗策,始可成功。百姓既有此议,更宜改调。
臣恐是逆耳之事,无人为陛下尽言。自顾老病日侵,残生讵几?
奄忽长逝,衔恨九泉,所以披露肝胆,昧死闻奏。
上深纳其言。又遣刘仁愿率兵渡海,与旧镇兵交代,仍授 扶余隆熊津都督,遣以招辑其余众。扶余勇者,扶余隆之弟也,
是时走在倭国,以为扶余丰之应,故仁轨表言之。于是仁轨浮 海西还。初,仁轨将发带方州,谓人曰 :“天将富贵此翁耳!
“于州司请历日一卷,并七庙讳,人怪其故,答曰 :“拟削平 辽海,颁示国家正朔,使夷俗遵奉焉 。”至是皆如其言。
麟德二年,封泰山,仁轨领新罗及百济、耽罗、倭四国酋 长赴会,高宗甚悦,擢拜大司宪。乾封元年,迁右相,兼检校 太子左中护,累前后战功,封乐城县男。三年,为熊津道安抚 大使,兼浿江道总管,副司空李勣讨平高丽。总章二年,军回,
以疾辞职,加金紫光禄大夫,听致仕。咸亨元年,复授陇州刺 史。三年,征拜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五
旧唐书 ·1907·
年,为鸡林道大总管,东伐新罗。仁轨率兵径度瓠卢河,破其 北方大镇七重城。以功进爵为公,并子侄三人,并授上柱国。
州党荣之,号其所居为乐城乡三柱里。上元二年,拜尚书左仆 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宾客,依旧监修国史。仪凤二年,
以吐蕃入寇,命仁轨为洮河道行军镇守大使。仁轨每有奏请,
多被中书令李敬玄抑之,由是与敬玄不协。仁轨知敬玄素非边
多被中书令李敬玄抑之,由是与敬玄不协。仁轨知敬玄素非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