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1789·
列传第八十六
王安石 子雱 唐坰附 王安礼 王安国
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父益,都官员外郎。安石 少好读书,一过目终身不忘。其属文动笔如飞,初若不经意,
既成,见者皆服其精妙。友生曾巩携以示欧阳修,修为之延誉。
擢进士上第,签书淮南判官。旧制,秩满许献文求试馆职,安 石独否。再调知鄞县,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与 民,出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通判舒州。文彦博为 相,荐安石恬退,乞不次进用,以激奔竞之风。寻召试馆职,
不就。修荐为谏官,以祖母年高辞。修以其须禄养言于朝,用 为群牧判管,请知常州。移提点江东刑狱,入为度支判官,时 嘉祐三年也。
安石议论高奇,能以辨博济其说,果于自用,慨然有矫世 变俗之志。于是上万言书,以为 :“今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
风俗日以衰坏,患在不知法度,不法先王之政故也。法先王之 政者,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则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倾骇天 下之耳目,嚣天下之口,而固已合先王之政矣。因天下之力以 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自古治世,未尝以财 不足为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尔。在位之人才既不足,而闾 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 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愿监苟且因循之弊,明诏大臣,
为之以渐,期合于当世之变。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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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以为迂阔而熟烂者也 。”后安石当国,其所注措,大抵皆祖 此书。
俄直集贤院。先是,馆阁之命屡下,安石屡辞;士大夫谓 其无意于世,恨不识其面,朝廷每欲俾以美官,惟患其不就也。
明年,同修起居注,辞之累日。阁门吏赍敕就付之,拒不受;
吏随而拜之,则避于厕;吏置敕于案而去,又追还之;上章至 八九,乃受。遂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自是不复辞官矣。
有少年得斗鹑,其侪求之不与,恃与之昵辄持去,少年追 杀之。开封当此人死,安石驳曰 :“按律,公取、窃取皆为盗。
此不与而彼携以去,是盗也;追而杀之,是捕盗也,虽死当勿 论 。”遂劾府司失入。府官不伏,事下审刑、大理,皆以府断 为是。诏放安石罪,当诣阁门谢。安石言 :“我无罪 。”不肯 谢。御史举奏之,置不问。
时有诏舍人院无得申请除改文字,安石争之曰 :“审如是,
则舍人不得复行其职 ,而一听大臣所为 ,自非大臣欲倾侧而 为私 ,则立法不当如此 。今大臣之弱者不敢为陛下守法;而 强者则挟上旨以造令,谏官、御史无敢逆其意者,臣实惧焉。” 语皆侵执政,由是益与之忤。以母忧去,终英宗世,召不起。
安石本楚士,未知名于中朝,以韩、吕二族为巨室,欲借 以取重。乃深与韩绛、绛弟维及吕公著交,三人更称扬之,名 始盛。神宗在藩邸,维为记室,每讲说见称,维曰 :“此非维 之说,维之友王安石之说也 。”及为太子庶子,又荐自代。帝 由是想见其人,甫即位,命知江宁府。数月,召为翰林学士兼 侍讲。熙宁元年四月,始造朝。入对,帝问为治所先,对曰:
“择术为先 。”帝曰 :“唐太宗何如?”曰 :“陛下当法尧、
舜,何以太宗为哉?尧、舜之道,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
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者不能通知,以为高不可及尔 。”帝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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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可谓责难于君,朕自视眇躬,恐无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辅 朕,庶同济此道 。”
一日讲席,群臣退,帝留安石坐,曰 :“有欲与卿从容论 议者 。”因言 :“唐太宗必得魏征,刘备必得诸葛亮,然后可 以有为,二子诚不世出之人也 。”安石曰 :“陛下诚能为尧,
舜,则必有皋、夔、稷、禼;诚能为高宗,则必有傅说。彼二 子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大,人民之众,百年承 平,学者不为不多。然常患无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择术未明,
推诚未至,虽有皋、夔、稷、禼、傅说之贤,亦将为小人所蔽,
卷怀而去尔 。”帝曰 :“何世无小人,虽尧、舜之时,不能无 四凶 。”安石曰 :“惟能辨四凶而诛之,此其所以为尧、舜也。
若使四凶得肆其谗慝,则皋、夔、稷、禼亦安肯苟食其禄以终 身乎?”
登州妇人恶其夫寝陋,夜以刃斮之,伤而不死。狱上,朝 议皆当之死,安石独援律辨证之,为合从谋杀伤,减二等论。
帝从安石说,且著为令。
二年二月,拜参知政事。上谓曰 :“人皆不能知卿,以为 卿但知经术,不晓世务 。”安石对曰 :“经术正所以经世务,
但后世所谓儒者,大抵皆庸人,故世俗皆以为经术不可施于世 务尔 。”上问 :“然则卿所施设以何先?”安石曰 :“变风俗,
立法度 ,正方今之所急也 。”上以为然 。于是设制置三司条 例司 ,令判知枢密院事陈升之同领之 。安石令其党吕惠卿预 其事。而农田水利、青苗、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
方田诸役相继并兴,号为新法,遣提举官四十余辈,颁行天下。
青苗法者,以常平籴本作青苗钱,散与人户,令出息二分,
春散秋敛。均输法者,以发运之职改为均输,假以钱货,凡上 供之物,皆得徙贵就贱,用近易远,预知在京仓库所当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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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以便宜蓄买。保甲之法,籍乡村之民,二丁取一,十家为保,
保丁皆授以弓弩,教之战阵。免役之法,据家赀高下,各令出 钱雇人充役,下至单丁、女户,本来无役者,亦一概输钱,谓 之助役钱。市易之法,听人赊贷县官财货,以田宅或金帛为抵 当,出息十分之二,过期不输,息外每月更加罚钱百分之二。
保马之法,凡五路义保愿养马者,户一匹,以监牧见马给之,
或官与其直,使自市,岁一阅其肥瘠,死病者补偿。方田之法,
以东、西、南、北各千步,当四十一顷六十六亩一百六十步为 一方,岁以九月,令、佐分地计量,验地土肥瘠,定其色号,
分为五等,以地之等,均定税数。又有免行钱者,约京师百物 诸行利入厚薄,皆令纳钱,与免行户祗应。自是四方争言农田 水利,古陂废堰,悉务兴复。又令民封状增价以买坊场,又增 茶监之额,又设措置河北籴便司,广积粮谷于临流州县,以备 馈运。由是赋敛愈重,而天下骚然矣。
御史中丞吕诲论安石过失十事,帝为出诲,安石荐吕公著 代之。韩琦谏疏至,帝感悟,欲从之,安石求去。司马光答诏,
有“士夫沸腾,黎民骚动”之语,安石怒,抗章自辨,帝为巽 辞谢,令吕惠卿谕旨,韩绛又劝帝留之。安石入谢,因为上言 中外大臣、从官、台谏、朝士朋比之情,且曰 :“陛下欲以先 王之正道胜天下流俗,故与天下流俗相为重轻。流俗权重,则 天下之人归流俗;陛下权重,则天下之人归陛下。权者与物相 为重轻,虽千钧之物,所加损不过铢两而移。今奸人欲败先王 之正道,以沮陛下之所为。于是陛下与流俗之权适争轻重之时,
加铢两之力,则用力至微,而天下之权,已归于流俗矣,此所 以纷纷也 。”上以为然。安石乃视事,琦说不得行。
安石与光素厚,光援朋友责善之义,三诒书反覆劝之,安 石不乐。帝用光副枢密,光辞未拜而安石出,命遂寝。公著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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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所引,亦以请罢新法出颍州。御史刘述、刘琦、钱顗、孙昌 龄、王子韶、程颢、张戬、陈襄、陈荐、谢景温、杨绘、刘挚,
谏官范纯仁、李常、孙觉、胡宗愈皆不得其言,相继去。骤用 秀州推官李定为御史,知制诰宋敏求、李大临、苏颂封还词头,
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论定不孝,皆罢逐。翰林学士范镇三 疏言青苗,夺职致仕。惠卿遭丧去,安石未知所托,得曾布,
信任之,亚于惠卿。
三年十二月,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明年春,京东、河北 有烈风之异,民大恐。帝批付中书,令省事安静以应天变,放 遣两路募夫,责有司、郡守不以上闻者。安石执不下。
开封民避保甲,有截指断腕者,知府韩维言之,帝问安石,
安石曰 :“此固未可知,就令有之,亦不足怪。今士大夫睹新 政,尚或纷然惊异;况于二十万户百姓,固有蠢愚为人所惑动 者,岂应为此遂不敢一有所为邪?”帝曰 :“民言合而听之则 胜,亦不可不畏也 。”
东明民或遮宰相马诉助役钱,安石白帝曰 :“知县贾蕃乃 范仲淹之婿,好附流俗,致民如是 。”又曰 :“治民当知其情 伪利病,不可示姑息。若纵之使妄经省台,鸣鼓邀驾,恃众侥 幸,则非所以为政 。”其强辩背理率类此。
帝用韩维为中丞,安石憾曩言,指为善附流俗以非上所建 立,因维辞而止。欧阳修乞致仕,冯京请留之,安石曰 :“修 附丽韩琦,以琦为社稷臣。如此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 则坏朝廷,留之安用?”乃听之。富弼以格青苗解使相,安石 谓不足以阻奸,至比之共、鲧。灵台郎尤瑛言天久阴,星失度,
宜退安石,即黥隶英州。唐坰本以安石引荐为谏官,因请对极 论其罪,谪死。文彦博言市易与下争利,致华岳山崩。安石曰:
“华山之变,殆天意为小人发。市易之起,自为细民久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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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抑兼并尔,于官何利焉 。”阏其奏,出彦博守魏。于是吕公 著、韩维,安石藉以立声誉者也;欧阳修、文彦博,荐己者也;
富弼、韩琦,用为侍从者也;司马光、范镇,交友之善者也:
悉排斥不遗力。
礼官议正太庙太祖东向之位,安石独定议还僖祖于祧庙,
议者合争之,弗得。上元夕,从驾乘马入宣德门,卫士诃止之,
策其马。安石怒,上章请逮治。御史蔡确言 :“宿卫之士,拱 扈至尊而已,宰相下马非其处,所应诃止 。”帝卒为杖卫士,
斥内侍,安石犹不平。王韶开熙河奏功,帝以安石主议,解所 服玉带赐之。
七年春,天下久旱,饥民流离,帝忧形于色,对朝嗟叹,
欲尽罢法度之不善者。安石曰 :““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
此不足招圣虑,但当修人事以应之 。”帝曰 :“此岂细事,朕 所以恐惧者,正为人事之未修尔。今取免行钱太重,人情咨怨,
此不足招圣虑,但当修人事以应之 。”帝曰 :“此岂细事,朕 所以恐惧者,正为人事之未修尔。今取免行钱太重,人情咨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