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1670·
列传第七十八
欧阳修 子发 棐
刘敞 弟分攵 子奉世 曾巩弟肇
欧阳修,字永叔,庐陵人。四岁而孤,母郑,守节自誓,
亲诲之学,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幼敏悟过人,读书辄成诵。
及冠,嶷然有声。
宋兴且百年,而文章体裁,犹仍五季余习。锼刻骈偶,淟 涊弗振,士因陋守旧,论卑气弱。苏舜元、舜钦、柳开、穆修 辈,咸有意作而张之,而力不足。修游随,得唐韩愈遗稿于废 书簏中,读而心慕焉。苦志探赜,至忘寝食,必欲并辔绝驰而 追与之并。
举进士,试南宫第一,擢甲科,调西京推官。始从尹洙游,
为古文,议论当世事,迭相师友,与梅尧臣游,为歌诗相倡和,
遂以文章名冠天下。入朝,为馆阁校勘。
范仲淹以言事贬,在廷多论救,司谏高若讷独以为当黜。
修贻书责之,谓其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若讷上其书,坐贬夷 陵令,稍徙乾德令、武成节度判官。仲淹使陕西,辟掌书记。
修笑而辞曰 :“昔者之举,岂以为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 也 。”久之,复校勘,进集贤校理。庆历三年,知谏院。时仁 宗更用大臣,杜衍、富弼、韩琦、范仲淹皆在位,增谏官员,
用天下名士,修首在选中。每进见,帝延问执政,咨所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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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多所张弛,小人翕翕不便。修虑善人必不胜,数为帝分别言 之。初,范仲淹之贬饶州也,修与尹洙、余靖皆以直仲淹见逐,
目之曰“党人”。自是,朋党之论起,修乃为《朋党论》以进。
其略曰 :“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
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
或利尽而反相贼害,虽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无朋。
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 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 曰惟君子则有朋。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可谓无朋矣,而纣 用以亡。武王有臣三千,惟一心,可谓大朋矣,而周用以兴。
盖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也。故为君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 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
修论事切直,人视之如仇,帝独奖其敢言,面赐立品服。
顾侍臣曰 :“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同修起居注,遂知制 诰。故事,必试而后命,帝知修,诏特除之。
奉使河东。自西方用兵,议者欲废麟州以省馈饷。修曰:
“麟州,天险,不可废;废之,则河内郡县,民皆不安居矣。
不若分其兵,驻并河内诸堡,缓急得以应援,而平时可省转输,
於策为便 。”由是州得存。又言 :“忻、代、岢岚多禁地废田,
愿令民得耕之,不然,将为敌有 。”朝廷下其议,久乃行,岁 得粟数百万斛。凡河东赋敛过重民所不堪者,奏罢十数事。使 还,会保州兵乱,以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陛辞,
帝曰 :“勿为久留计,有所欲言,言之 。”对曰 :“臣在谏职 得论事,今越职而言,罪也 。”帝曰 :“第言之,毋以中外为 间 。”贼平,大将李昭亮、通判冯博文私纳妇女,修捕博文系 狱,昭亮惧,立出所纳妇。兵之始乱也,招以不死,既而皆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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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胁从二千人,分隶诸郡。富弼为宣抚使,恐后生变,将使 同日诛之,与修遇於内黄,夜半,屏人告之故。修曰 :“祸莫 大於杀已降,况胁从乎?既非朝命,脱一郡不从,为变不细 。” 弼悟而止。
方是时,杜衍等相继以党议罢去,修慨然上疏曰 :“杜衍、
韩琦、范仲淹、富弼,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 罢之罪,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不过指 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必须诬以颛权,其故何也?去一善人,
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 为一一求瑕,唯指以为党,则可一时尽逐,至如自古大臣,已 被主知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唯有颛权是上之所恶,必 须此说,方可倾之。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 福也。今此四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於内,四夷相贺于外,
臣为朝廷惜之 。”于是邪党益忌修,因其孤甥张氏狱傅致以罪,
左迁知制诰、知滁州。居二年,徙扬州、颍州。复学士,留守 南京,以母忧去。服除,召判流内铨,时在外十二年矣。帝见 其发白,问劳甚至。小人畏修复用,有诈为修奏,乞澄汰内侍 为奸利者。其群皆怨怒,谮之,出知同州,帝纳吴充言而止。
迁翰林学士,俾修《唐书 》。奉使契丹,其主命贵臣四人押宴,
曰 :“此非常制,以卿名重故尔 。”
知嘉祐二年贡举。时士子尚为险怪奇涩之文,号“太学体,
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辄黜。毕事,向之嚣薄者伺修出,聚噪 于马首,街逻不能制;然场屋之习,从是遂变。
加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承包拯威严之后,简易循理,
不求赫赫名,京师亦治。旬月,改群牧使。《唐书 》成,拜礼 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修在翰林八年,知无不言。河决商胡,
北京留守贾昌朝欲开横垅故道,回河使东流。有李仲昌者,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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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入六塔河,议者莫知所从。修以为 :“河水重浊,理无不淤,
下流既淤,上流必决。以近事验之,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 不能力复,但势不能久耳。横垅功大难成,虽成将复决。六塔 狭小,而以全河注之,滨、棣、德、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 趋,增堤峻防,疏其下流,纵使入海,此数十年之利也 。”宰 相陈执中主昌朝,文彦博主仲昌,竟为河北患。
台谏论执中过恶,而执中犹迁延固位。修上疏,以为“陛 下拒忠言,庇愚相,为圣德之累 ”。未几,执中罢。狄青为枢 密使,有威名,帝不豫,讹言籍籍,修请出之于外,以保其终,
遂罢知陈州。修尝因水灾上疏曰 :“陛下临御三纪,而储宫未 建。昔汉文帝初即位,以群臣之言,即立太子,而享国长久,
为汉太宗。唐明宗恶人言储嗣事,不肯早定,致秦王之乱,宗 社遂覆。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其后建立英宗,盖原于此。
五年,拜枢密副使。六年,参知政事。修在兵府,与曾公 亮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理远近,更为图籍。凡边防 久缺屯戍者,必加搜补。其在政府,与韩琦同心辅政。凡兵民、
官吏、财利之要,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遇事不复求之有 司。时东宫犹未定,与韩琦等协定大议,语在《琦传 》。英宗 以疾未亲政,皇太后垂帘,左右交构,几成嫌隙。韩琦奏事,
太后泣语之故。琦以帝疾为解,太后意不释,修进曰 :“太后 事仁宗数十年,仁德著于天下。昔温成之宠,太后处之裕如;
今母子之间,反不能容邪?”太后意稍和,修复曰 :“仁宗在 位久,德泽在人。故一日晏驾,天下奉戴嗣君,无一人敢异同 者。今太后一妇人,臣等五六书生耳,非仁宗遗意,天下谁肯 听从 。”太后默然,久之而罢。
修平生与人尽言无所隐。及执政,士大夫有所干请,辄面 谕可否,虽台谏官论事,亦必以是非诘之,以是怨诽益众。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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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追崇濮王,命有司议,皆谓当称皇伯,改封大国。修引《丧 服记 》,以为 :“‘为人后者 ,为其父母服 。’降三年为期,
而不没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若本生之亲,改 称皇伯,历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
故中书之议,不与众同 。”太后出手书,许帝称亲,尊王为皇,
王夫人为后。帝不敢当。于是御史吕诲等诋修主此议,争论不 已,皆被逐。惟蒋之奇之说合修意,修荐为御史,众目为奸邪。
之奇患之,则思所以自解。修妇弟薛宗孺有憾于修,造帷薄不 根之谤摧辱之,展转达于中丞彭思永,思永以告之奇,之奇即 上章劾修。神宗初即位,欲深护修。访故宫臣孙思恭,思恭为 辨释,修杜门请推治。帝使诘思永、之奇,问所从来,辞穷,
皆坐黜。修亦力求退,罢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
明年,迁兵部尚书、知青州,改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辞不 拜,徙蔡州。
修以风节自持,既数被污蔑,年六十,即连乞谢事,帝辄 优诏弗许。及守青州,又以请止散青苗钱,为安石所诋,故求 归愈切。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致仕。五年,卒,赠太子太师,
谥曰文忠。
修始在滁州,号醉翁,晚更号六一居士。天资刚劲,见义 勇为,虽机阱在前,触发之不顾。放逐流离,至于再三,志气 自若也。方贬夷陵时,无以自遣,因取旧案反覆观之,见其枉 直乖错不可胜数,于是仰天叹曰 :“以荒远小邑,且如此,天 下固可知 。”自尔,遇事不敢忽也。学者求见,所与言,未尝 及文章,惟谈吏事,谓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凡历数 郡,不见治迹,不求声誉,宽简而不扰,故所至民便之。或问:
“为政宽简 ,而事不弛废,何也 ?”曰 :“以纵为宽,以略 为简,则政事弛废,而民受其弊。吾所谓宽者,不为苛急;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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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不为繁碎耳。修幼失父,母尝谓曰 :“汝父为吏,常夜烛 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 :‘死狱也,我求其生,不 得尔 。’吾曰 :‘生可求乎?’曰 :‘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 与我皆无恨。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 。’其 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 。”修闻而服之终身。
为文天才自然,丰约中度。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 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独骛,众莫能及,故天下翕 然师尊之。奖引后进,如恐不及,赏识之下,率为闻人。曾巩、
王安石、苏洵、洵子轼、辙,布衣屏处,未为人知,脩即游其 声誉,谓必显于世。笃于朋友,生则振掖之,死则调护其家。
好古嗜学,凡周、汉以降金石遗文、断编残简,一切掇拾,
研稽异同,立说于左,的的可表证,谓之《集古录 》。奉诏修
《唐书》纪、志、表,自撰《五代史记》,法严词约,多取《春 秋》遗旨。苏轼叙其文曰 :“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 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 。”识者以为知言。
子发字伯和,少好学,师事安定胡瑗,得古乐锺律之说,
不治科举文词,独探古始立论议。自书契以来,君臣世系,制 度文物,旁及天文、地理,靡不悉究。以父恩,补将作监主薄,
赐进士出身,累迁殿中丞。卒,年四十六。苏轼哭之,以谓发 得文忠公之学,汉伯喈、晋茂先之流也。
中子棐字叔弼,广览强记,能文辞,年十三时,见脩著《鸣 蝉赋》,侍侧不去。修抚之曰 :“儿异日能为吾此赋否 ?”因 书以遗之。用荫,为秘书省正字,登进士乙科,调陈州判官,
以亲老不仕。修卒,代草遗表,神宗读而爱之,意修自作也。
服除,始为审官主簿,累迁职方员外郎、知襄州。曾布执政,
其妇兄魏泰倚声势来居襄,规占公私田园,强市民货,郡县莫 敢谁何。至是,指州门东偏官邸废址为天荒,请之。吏具成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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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棐曰 :“孰谓州门之东偏而有天荒乎?”却之。众共白曰:
“泰横于汉南久,今求地而缓与之,且不可,而又可却邪?”
棐竟持不与。泰怒,谮于布,徙知潞州,旋又罢去。元符末,
还朝。历吏部、右司二郎中,以直秘阁知蔡州。蔡地薄赋重,
转运使又为覆折之令,多取于民,民不堪命。会有诏禁止,而 佐吏惮使者,不敢以诏旨从事。棐曰 :“州郡之于民,诏令苟 有未便,犹将建请。今天子诏意深厚,知覆折之病民,手诏止 之。若有惮而不行,何以为长吏?”命即日行之。未几,坐党 籍废,十余年卒。
论曰 :“三代而降,薄乎秦、汉,文章虽与时盛衰,而蔼 如其言,晔如其光,皦如其音,盖均有先王之遗烈。涉晋、魏 而弊,至唐韩愈氏振起之。唐之文,涉五季而弊,至宋欧阳修 又振起之。挽百川之颓波,息千古之邪说,使斯文之正气,可 以羽翼大道,扶持人心,此两人之力也。愈不获用,修用矣,
亦弗克究其所为,可为世道惜也哉!
刘敞,字原父,临江新喻人。举庆历进士,廷试第一。编 排官王尧臣,其内兄也,以亲嫌自列,乃以为第二。通判蔡州,
直集贤院,判尚书考功。
夏竦薨,赐谥文正。敞言 :“谥者,有司之事,竦行不应 法。今百司各得守其职,而陛下侵臣官 。”疏三上,改谥文庄。
方议定大乐,使中贵人参其间。敞谏曰 :“王事莫重于乐。今 儒学满朝,辨论有余,而使若赵谈者参之,臣惧为袁盎笑也 。” 权度支判官,徙三司使。
秦州与羌人争古渭地。仁宗问敞 :“弃守孰便?”敞曰:
“若新城可以蔽秦州,长无羌人之虞,倾国守焉可也。或地形 险利,贼乘之以扰我边鄙,倾国争焉可也。今何所重轻,而殚 财困民,捐士卒之命以规小利,使曲在中国,非计也 。”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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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不同,秦州自是多事矣。
温成后追册,有佞人献议,求立忌。敞曰 :“岂可以私昵 之故,变古越礼乎?”乃止。吴充以典礼得罪,冯京救之,亦 罢近职。敞因对极论之。帝曰 :“充能官,京亦亡它,中书恶 其太直,不相容耳 。”敞曰 :“陛下宽仁好谏,而中书乃排逐 言者,是蔽君之明,止君之善也。臣恐感动阴阳,有日食、地 震、风霾之异 。”已而果然。因劝帝收揽威权,无使聪明蔽塞,
以消灾咎。帝深纳之,以同修起居注。未一月,擢知制诰。宰 相陈执中恶其斥己,沮止之,帝不听。宦者石全彬领观察使,
意不惬,有愠言,居三日为真,敞封还除书,不草制。
奉使契丹,素习知山川道径,契丹导之行,自古北口至柳 河,回屈殆千里,欲夸示险远。敞质译人曰 :“自松亭趋柳河,
甚径且易,不数日可抵中京,何为故道此?”译相顾骇愧曰:
“实然。但通好以来,置驿如是,不敢变也 。”顺州山中有异 兽,如马而食虎豹,契丹不能识,问敞。敞曰 :“此所谓駮也 。” 为说其音声形状,且诵《山海经 》、《管子 》书晓之,契丹益 叹服。使还,求知扬州。
狄青起行伍为枢密使,每出入,小民辄聚观,至相与推诵 其拳勇,至壅马足不得行。帝不豫,人心动摇,青益不自安。
敞辞赴郡,为帝言曰 :“陛下幸爱青,不如出之,以全其终 。” 帝颔之,使出谕中书,青乃去位。
扬之雷塘,汉雷陂也,旧为民田。其后官取潴水而不偿以 它田,主皆失业。然塘亦破决不可漕,州复用为田。敞据唐旧 券,悉用还民,发运使争之,敞卒以予民。天长县鞫王甲杀人,
既具狱,敞见而察其冤,甲畏吏,不敢自直。敞以委户曹杜诱,
诱不能有所平反,而傅致益牢。将论囚,敞曰 :“冤也 。”亲 按问之。甲知能为己直,乃敢告,盖杀人者,富人陈氏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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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以为神明。徙郓州,郓比易守,政不治,市邑攘敓公行。敞 决狱讼,明赏罚,境内肃然。客行寿张道中,遗一囊钱,人莫 敢取,以告里长,里长为守视,客还,取得之。又有暮遗物市 中者,旦往访之,故在。先是,久旱,地多蝗。敞至而雨,蝗 出境。召纠察在京刑狱。营卒桑达等醉斗,指斥乘舆。皇城使 捕送开封,弃达市。敞移府,问何以不经审讯。府报曰 :“近 例,凡圣旨及中书、枢密所鞫狱,皆不虑问 。”敞奏请一准近 格,枢密院不肯行,敞力争之,诏以其章下府,著为令。
嘉祐祫享,群臣上尊号,宰相请撰表。敞说止不得,乃上 疏曰 :“陛下不受徽号且二十年。今复加数字,不足尽圣德,
而前美并弃,诚可惜也。今岁以来,颇有灾异,正当寅畏天命,
深自抑损,岂可于此时乃以虚名为累 。”帝览奏,顾侍臣曰:
“我意本谓当尔 。”遂不受。
蜀人龙昌期著书传经,以诡僻惑众。文彦博荐诸朝,赐五 品服。敞与欧阳修俱曰 :“昌期违古畔道,学非而博,王制之 所必诛,未使即少正卯之刑,已幸矣,又何赏焉。乞追还诏书,
毋使有识之士,窥朝廷深浅 。”昌期闻之,惧不敢受赐。
敞以识论与众忤,求知永兴军,拜翰林侍读学士。大姓范 伟为奸利,冒同姓户籍五十年,持府县短长,数犯法。敞穷治 其事,伟伏罪,长安中讠雚喜。未及受刑,敞召还,判三班院,
伟即变前狱,至于四五,卒之付御史决。
敞侍英宗讲读,每指事据经,因以讽谏。时两宫方有小人 间言,谏者或讦而过直。敞进读《史记 》,至尧授舜以天下,
拱而言曰 :“舜至侧微也,尧禅之以位,天地享之,百姓戴之,
非有他道,惟孝友之德,光于上下耳 。”帝竦体改容,知其以 义理讽也。皇太后闻之,亦大喜。
积苦眩瞀,屡予告。帝固重其才,每燕见他学士,必问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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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否;帝食新橙,命赐之。疾少间,复求外,以为汝州,旋改 集贤院学士、判南京御史台。熙宁元年,卒,年五十。
敞学问渊博,自佛老、卜筮、天文、方药、山经、地志,
皆究知大略。尝夜视镇星,谓人曰 :“此于法当得土,不然,
则生女 。”后数月,两公主生。又曰 :“岁星往来虚、危间,
色甚明盛,当有兴于齐者 。”岁余而英宗以齐州防御使入承大 统。尝得先秦彝鼎数十,铭识奇奥,皆案而读之,因以考知三 代制度,尤珍惜之。每曰 :“我死,子孙以此蒸尝我 。”朝廷 每有礼乐之事,必就其家以取决焉。为文尤赡敏。掌外制时,
将下直,会追封王、主九人,立马却坐,顷之,九制成。欧阳 修每于书有疑,折简来问,对其使挥笔,答之不停手,修服其 博。长于《春秋》,为书四十卷,行于时 。弟分攵,子奉世。
分攵字贡父,与敞同登科,仕州县二十年,始为国子监直 讲。欧阳修、赵概荐试馆职,御史中丞王陶有夙憾,率侍御史 苏寀共排之,分攵官已员外郎,才得馆阁校勘。熙宁中,判尚 书考功、同知太常礼院。
诏封太祖诸孙行尊者为王,奉太祖后。分攵言 :“礼,诸 侯不得祖天子,当自奉其国之祖。宜崇德昭、德芳之后,世世 勿降爵,宗庙祭祀,使之在位,则所以褒扬艺祖者著矣 。”后 二王绍封,如分攵议。
方更学校贡举法,分攵曰 :“本朝选士之制,行之百年,
累代将相名卿,皆由此出,而以为未尝得人,不亦诬哉。愿因 旧贯,毋轻议改法。夫士修于家,足以成德,亦何待于学官程 课督趣之哉 。”
王安石在经筵,乞讲者坐。分攵曰 :“侍臣讲论于前,不 可安坐,避席立语,乃古今常礼。君使之坐,所以示人主尊德 乐道也;若不命而请,则异矣 。”礼官皆同其议,至今仍之。
宋史 ·1680·
考试开封举人,与同院王介争詈,为监察御史所劾罢。礼院廷 试始用策,初,考官吕惠卿列阿时者在高等,讦直者反居下。
分攵覆考,悉反之。又尝诒安石书,论新法不便。安石怒摭前 过,斥通判泰州,以集贤校理、判登闻检院、户部判官知曹州。
曹为盗区,重法不能止。分攵曰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 至,则治尚宽平 ,盗亦衰息 。为开封府判官,复出为京东转 运使。部吏罢软不逮者,务全安之。徙知兖、亳二州。吴居厚 代为转运使,能奉行法令,致财赋,乃追坐分攵废弛,黜监衡 州盐仓。
哲宗初,起知襄州。入为秘书少监,以疾求去,加直龙图 阁、知蔡州。于是给事中孙觉、胡宗愈、中书舍人苏轼、范百 禄言 :“分攵博记能文章,政事侔古循吏,身兼数器,守道不 回,宜优赐之告,使留京师 。”至蔡数月,召拜中书舍人。请 复旧制,建紫微阁于西省。竟以疾不起,年六十七。
分攵所著书百卷,尤邃史学。作《东汉刊误》,为人所称。
预司马光修《资治通鉴 》,专职汉史。为人疏俊,不修威仪,
喜谐谑,数用以招怨悔,终不能改。
奉世字仲冯,天资简重,有法度。中进士第。熙宁三年,
初置枢密院诸房检详文字,以太子中允居吏房。
先是,进奏院每五日具定本报状,上枢密院,然后传之四 方。而邸吏辄先期报下,或矫为家书,以入邮置。奉世乞革定 本,去实封,但以通函腾报。从之。神宗称其奉职不苟,加集 贤校理、检正中书户房公事,改刑房,进直史馆、国史院编修 官。大理治相州狱,详断官窦革以白奉世,奉世曰 :“君自以 法从事,毋庸白 。”后蔡确以是文致奉世罪,谪降蔡州粮料院。
久之,为吏部员外郎。
元祐初,历度支左司郎中、起居郎、天章阁待制、枢密都
宋史 ·1681·
承旨、户部吏部侍郎、权户部尚书。七年,拜枢密直学士,签 书院事。哲宗亲政,用二内侍为押班,中书舍人吕希纯封还之。
帝谓有近例,奉世曰 :“虽有近例,奈人不可户晓,顾以率先 施行为非耳 。”帝为反命。既而章惇当国,奉世乞免去。
绍圣元年,以端明殿学士知成德军,改定州。逾年,知成 都府。过都入觐,欲述朋党倾邪之状。帝将听其来,曾布曰:
“元祐变先朝法,无一当者,奉世有力焉,最为漏网,恐不足 见 。”遂不许。明年,责光禄少卿,分司南京,居郴州。御史 中丞邢恕劾奉世合刘挚倾害大臣,附吕大防、苏辙,遂登政府,
再贬隰州团练副使。
徽宗立,尽还其官职,知定州、大名府、郓州。崇宁初,
再夺职,责居沂、衮,以赦得归。政和三年,复端明殿学士。
薨,年七十三。
奉世优于吏治,尚安静,文词雅赡,最精《汉书》学。常 云 :“家世唯知事君,内省不愧怍士大夫公论而已。得丧,常 理也,譬如寒暑加人,虽善摄生者不能无病,正须安以处之 。”
曾巩,字子固,建昌南丰人。生而警敏,读书数百言,脱 口辄诵。年十二,试作《六论 》,援笔而成,辞甚伟。甫冠,
名闻四方。欧阳修见其文,奇之。
中嘉祐二年进士第。调太平州司法参军,召编校史馆书籍,
迁馆阁校勘、集贤校理,为实录检讨官。出通判越州,州旧取 酒场钱给募牙前,钱不足,赋诸乡户,期七年止;期尽,募者 志于多入,犹责赋如初。巩访得其状,立罢之。岁饥,度常平 不足赡,而田野之民,不能皆至城邑。谕告属县,讽富人自实 粟,总十五万石,视常平价稍增以予民。民得从便受粟,不出 田里,而食有余。又贷之种粮,使随秋赋以偿,农事不乏。
宋史 ·1682·
知齐州,其治以疾奸急盗为本。曲堤周氏拥赀雄里中,子 高横纵,贼良民,污妇女,服器上僭,力能动权豪,州县吏莫 敢诘,巩取置于法。章邱民聚党村落间,号“霸王社 ”,椎剽 夺囚,无不如志。巩配三十一人,又属民为保伍,使几察其出 入,有盗则鸣鼓相援,每发辄得盗。有葛友者,名在捕中,一 日,自出首。巩饮食冠裳之,假以骑从,辇所购金帛随之,夸 徇四境。盗闻,多出自首。巩外视章显,实欲携贰其徒,使之 不能复合也。自是外户不闭。河北发民浚河,调及它路,齐当 给夫二万。县初按籍三丁出夫一,巩括其隐漏,至于九而取一,
省费数倍。又弛无名渡钱,为桥以济往来。徙传舍,自长清抵 博州,以达于魏,凡省六驿,人皆以为利。徙襄州、洪州。会 江西岁大疫,巩命县镇亭传,悉储药待求,军民不能自养者,
来食息官舍,资其食饮衣衾之具,分医视诊,书其全失、多寡 为殿最。师征安南,所过州为万人备。他吏暴诛亟敛,民不堪。
巩先期区处猝集,师去,市里不知。加直龙图阁、知福州。南 剑将乐盗廖恩既赦罪出降,余众溃复合,阴相结附,旁连数州,
尤桀者呼之不至,居人慑恐。巩以计罗致之,继自归者二百辈。
福多佛寺,僧利其富饶,争欲为主守,赇请公行。巩俾其徒相 推择,识诸籍,以次补之。授帖于府庭,却其私谢,以绝左右 徼求之弊。福州无职田,岁鬻园蔬收其直,自入常三四十万。
巩曰 :“太守与民争利,可乎?”罢之。后至者亦不复取也。
徙明、亳、沧三州。巩负才名,久外徒,世颇谓偃蹇不偶。
一时后生辈锋出,巩视之泊如也。过阙,神宗召见,劳问甚宠,
遂留判三班院。上疏议经费,帝曰 :“巩以节用为理财之要,
世之言理财者,未有及此 。”帝以《三朝》、《两朝国史》各自 为书,将合而为一,加巩史馆修撰,专典之,不以大臣监总,
既而不克成。会官制行,拜中书舍人。时自三省百职事,选授
宋史 ·1683·
一新,除书日至十数,人人举其职,于训辞典约而尽。寻掌延 安郡王牒奏。故事命翰林学士,至是特属之。甫数月,丁母艰 去。又数月而卒,年六十五。
巩性孝友,父亡,奉继母益至,抚四弟、九妹于委废单弱 之中,宦学昏嫁,一出其力。为文章,上下驰骋,愈出而愈工,
本原《六经 》,斟酌于司马迁、韩愈,一时工作文词者,鲜能 过也。少与王安石游,安石声誉未振,巩导之于欧阳修,及安 石得志,遂与之异。神宗尝问 :“安石何如人?”对曰 :“安 石文学行义,不减扬雄,以吝故不及 。”帝曰 :“安石轻富贵,
何吝也?”曰 :“臣所谓吝者,谓其勇于有为,吝于改过耳 。” 帝然之 。吕公著尝告神宗 ,以巩为人行义不如政事,政事不 如文章,以是不大用云。弟布,自有传,幼弟肇。
肇字子开,举进士,调黄岩簿,用荐为郑州教授,擢崇文 校书、馆阁校勘兼国子监直讲、同知太常礼院。太常自秦以来,
礼文残缺,先儒各以臆说,无所稽据。肇在职,多所厘正。亲 祠皇地祗于北郊,盖自肇发之,异论莫能夺其议。
兄布以论市易事被责,亦夺肇主判。滞于馆下,又多希旨 窥伺者,众皆危之,肇恬然无愠。曾公亮薨,肇状其行,神宗 览而嘉之。迁国史编修官,进吏部郎中,迁右司,为《神宗实 录》检讨。元祐初,擢起居舍人。未几,为中书舍人。论叶康 直知秦州不当,执政讶不先白,御史因攻之。肇求去,范纯仁 语于朝曰 :“若善人不见容,吾辈不可居此矣 。”力为之言,
乃得释。
门下侍郎韩维奏范百禄事,太皇太后以为谗毁,出守邓。
肇言 :“维为朝廷辨邪正是非,不可以疑似逐 。”不草制。谏 议大夫王觌,以论胡宗愈,出守润,肇言 :“陛下寄腹心于大 臣,寄耳目于台谏,二者相须,阙一不可。今觌论执政即去之,
宋史 ·1684·
是爱腹心而涂耳目也 。”帝悟,加觌直龙图阁。
太皇受册,诏遵章献故事,御文德殿。肇言 :“天圣初,
两制定议受册崇政,仁宗特改焉,此盖一时之制。今帝述仁宗 故事,以极崇奉孝敬之诚,可谓至矣。臣窃谓太皇当于此时特 下诏扬帝孝敬之诚,而固执谦德,屈从天圣两制之议,止于崇 政,则帝孝愈显,太皇之德愈尊矣 。”坤成节上寿,议令百官 班崇政。肇又言 :“天圣三年,近臣班殿廷,百官止请内东门 拜表。至九年,始御会庆。今太皇盛德,不肯自同章献,宜如 三年之制 。”并从之。
四年,春旱,有司犹讲春宴。肇同彭汝砺上疏曰 :“天菑 方作,正君臣侧身畏惧之时。乃相与饮食燕乐,恐无以消复天 变 。”翼日,有旨罢宴。蔡确贬新州,肇先与汝砺相约极论。
会除给事中,汝砺独封还制书,言者谓肇卖友,略不自辨。以 宝文阁待制知颍州,徙邓、齐、陈州、应天府。
七年,入为吏部侍郎。肇在礼院时,启亲祠北郊之议。是 岁当郊,肇坚抗前说,既而合祭天地,乃自劾,改刑部。请不 已,出知徐州,徙江宁府。帝亲政,更用旧臣,数称肇议礼,
趣入对。肇言 :“人主虽有自然之圣质,必赖左右前后得人,
以为立政之本。宜于此时选忠信端良之士,置诸近班,以参谋 议,备顾问。与夫深处法宫,亲近晢御,其损益相去万万矣 。” 贵近恶其语,出知瀛州 ,与兄布易地 。时方治实录讥讪罪,
降为滁州。稍复集贤殿修撰。历泰州、海州。徽宗即位,复召 为中书舍人。
日食四月朔,当降诏求言。肇具述帝旨,诏下,投匦者如 织。章惇恶之,欲因事去肇,帝不听。元祐臣僚被谴者,咸以 赦恩甄叙。肇请亻并录死者,作训词,哀厚恻怛,读者为之感 怆。迁翰林学士兼侍读。谏官陈瓘、给事中龚原以言得罪,无
宋史 ·1685·
敢救,肇极力论解。时论者谓元祐、绍圣,均为有失,兄布传 帝命,使肇作诏谕天下。肇见帝言 :“陛下思建皇极,以消弭 朋党,须先分别君子小人,赏善罚恶,不可偏废 。”开说备至。
已而诏从中出。布之拜相,肇适当制,国朝学士弟草兄制,唯 韩维与肇,为衣冠荣。建中靖国元年,太史奏日又当食四月。
肇请对言 :“比岁日食正阳,咎异章著。陛下简俭清净之化,
或衰于前;声色服玩之好,或萌于心;忠邪贤不肖,或有未辨;
赏庆刑威,或有未当。左右阿谀,壅蔽矫举,民冤失职,郁不 得伸。此宜反覆循省,痛自克责,以塞天变 。”言发涕下,帝 悚然顺纳。
兄布在相位,引故事避禁职,拜龙图阁学士、提举中太一 宫。未几,出知陈州,历太原、应天府、扬定二州。崇宁初,
落职,谪知和州,徙岳州,继贬濮州团练副使,安置汀州。四 年,归润而卒,年六十一。
自熙宁以来四十年,大臣更用事,邪正相轧,党论屡起,
肇身更其间,数不合。兄布与韩忠彦并相,日夕倾危之。肇既 居外,移书告之曰 :“兄方得君,当引用善人,翊正道,以杜 惇、卞复起之萌。而数月以来,所谓端人吉士,继迹去朝,所 进以为辅佐、侍从、台谏,往往皆前日事惇、卞者。一旦势异 今日,必首引之以为固位计,思之可为恸哭。比来主意已移,
小人道长。进则必论元祐人于帝前,退则尽排元祐者于要路。
异时惇、卞纵未至,一蔡京足以兼二人,可不深虑 。”布不能 从。未几,京得政,布与肇俱不免。
肇天资仁厚,而容貌端严。自少力学,博览经传,为文温 润有法。更十一州,类多善政。绍兴初,谥曰文昭。子统,至 左谏议大夫。
论曰:刘敞博学雄文,邻于邃古,其为考功,仁宗赐夏竦
宋史 ·1686·
谥,上疏争之,以为人主不可侵臣下之官;及奉诏定乐,中贵 预列,又谏曰 :“臣惧为袁盎所笑 。”此岂事君为容悦者哉。
分攵虽疏隽,文埒于敞。奉世克肖,世称“三刘 ”。曾巩立言 于欧阳修、王安石间,纡徐而不烦,简奥而不晦,卓然自成一 家,可谓难矣。肇以儒者而有能吏之才。宋之中叶,文学法理,
咸精其能,若刘氏、曾氏之家学,盖有两汉之风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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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七十九
蔡襄 吕溱 王素 从子靖 从孙震 余靖 彭思永 张 存
蔡襄,字君谟,兴化仙游人。举进士,为西京留守推官、
馆阁校勘。范仲淹以言事去国,余靖论救之,尹洙请与同贬,
欧阳修移书责司谏高若讷,由是三人者皆坐谴。襄作《四贤一 不肖诗》,都人士争相传写,鬻书者市之,得厚利 。契丹使适 至,买以归,张于幽州馆。
庆历三年,仁宗更用辅相,亲擢靖、修及王素为谏官,襄 又以诗贺,三人列荐之,帝亦命襄知谏院。襄喜言路开,而虑 正人难久立也。乃上疏曰 :“朝廷增用谏臣,脩、靖、素一日 并命,朝野相庆。然任谏非难,听谏为难;听谏非难,用谏为 难。三人忠诚刚正,必能尽言。臣恐邪人不利,必造为御之之 说。其御之之说不过有三,臣请为陛下辨之。一曰好名。夫忠 臣引君当道,论事唯恐不至,若避好名之嫌无所陈,则土木之 人,皆可为矣。二曰好进。前世谏者之难,激于忠愤,遭世昏 乱,死犹不辞,何好进之有?近世奖拔太速,但久而勿迁,虽 死是官,犹无悔也。三曰彰君过。谏争之臣,盖以司过举耳,
人主听而行之,足以致从谏之誉,何过之能彰。至于巧者亦然,
事难言则喑而不言,择其无所忤者,时一发焉,犹或不行,则 退而曰吾尝论某事矣,此之谓好名。默默容容,无所愧耻,蹑 资累级,以挹显仕,此之谓好进。君有过失,不救之于未然,
宋史 ·1688·
传之天下后世,其事愈不可掩,此之谓彰君过。愿陛下察之,
毋使有好谏之名而无其实 。”
时有旱蝗、日食、地震之变,襄以为 :“灾害之来,皆由 人事。数年以来,天戒屡至。原其所以致之,由君臣上下皆阙 失也。不颛听断,不揽威权,使号令不信于人,恩泽不及于下,
此陛下之失也。持天下之柄,司生民之命,无嘉谋异画以矫时 弊,不尽忠竭节以副任使,此大臣之失也。朝有敝政而不能正,
民有疾苦而不能去,陛下宽仁少断而不能规,大臣循默避事而 不能斥,此臣等之罪也。陛下既有引过之言,达于天地神祇矣,
愿思其实以应之 。”疏出,闻者皆悚然。
进直史馆,兼修起居注,襄益任职论事,无所回挠。开宝 浮图灾,下有旧瘗佛舍利,诏取以入,宫人多灼臂落发者。方 议复营之,襄谏曰 :“非理之福,不可徼幸。今生民困苦,四 夷骄慢,陛下当修人事,奈何专信佛法?或以舍利有光,推为 神异,彼其所居尚不能护,何有于威灵。天之降灾,以示儆戒,
顾大兴功役,是将以人力排天意也 。”
吕夷简平章国事,宰相以下就其第议政事,襄奏请罢之。
元昊纳款,始自称“兀卒”,既又译为“吾祖 ”。襄言 :“‘吾 祖’犹云‘我翁’,慢侮甚矣。使朝廷赐之诏,而亦曰‘吾祖’, 是何等语邪?”
夏竦罢枢密使,韩琦、范仲淹在位,襄言 :“陛下罢竦而 用琦、仲淹,士大夫贺于朝,庶民歌于路,至饮酒叫号以为欢。
且退一邪,进一贤,岂遂能关天下轻重哉?盖一邪退则其类退,
一贤进则其类进。众邪并退,众贤并进,海内有不泰乎!虽然,
臣切忧之。天下之势,譬犹病者,陛下既得良医矣,信任不疑,
非徒愈病,而又寿民。医虽良术。不得尽用,则病且日深,虽 有和、扁,难责效矣 。”
宋史 ·1689·
保州卒作乱,推懦兵十余辈为首恶,杀之以求招抚。襄曰:
“天下兵百万,苟无诛杀决行之令,必开骄慢暴乱之源。今州 兵戕官吏、闭城门,不能讨,从而招之,岂不为四方笑。乞将 兵入城,尽诛之 。”诏从其议。
以母老,求知福州,改福建路转运使,开古五塘溉民田,
奏减五代时丁口税之半。复修起居注。唐介击宰相,触盛怒,
襄趋进曰 :“介诚狂愚,然出于进忠,必望全贷 。”既贬春州,
又上疏以为此必死之谪,得改英州。温成后追册,请勿立忌,
而罢监护园陵官。
进知制诰,三御史论梁适解职,襄不草制。后每除授非当 职,辄封还之。帝遇之益厚,赐其母冠帔以示宠,又亲书“君 谟”两字,遣使持诏予之。迁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襄精 吏事,谈笑剖决,破奸发隐,吏不能欺。以枢密直学不士再知 福州。郡士周希孟、陈烈、陈襄、郑穆以行义著,襄备礼招延,
诲诸生以经学。俗重凶仪,亲亡或秘不举,至破产饭僧,下令 禁止之。徙知泉州,距州二十里万安渡,绝海而济,往来畏其 险。襄立石为梁,其长三百六十丈,种蛎于础以为固,至今赖 焉。又植松七百里以庇道路,闽人刻碑纪德。
召为翰林学士、三司使,较天下盈虚出入,量力以制用。
刬剔蠹敝,簿书纪纲纤悉皆可法。
英宗不豫,皇太后听政,为辅臣言 :“先帝既立皇子,宦 妾更加荧惑,而近臣知名者亦然,几败大事,近已焚其章矣 。” 已而外人遂云襄有论议 ,帝闻而疑之 。会襄数谒告,因命择 人代襄。襄乞为杭州,拜端明殿学士以往。治平三年,丁母忧。
明年卒,年五十六。赠吏部侍郎。
襄工于书,为当时第一,仁宗尤爱之,制《元舅陇西王碑 文》命书之。及令书《温成后父碑》,则曰 :“此待诏职耳 。”
宋史 ·1690·
不奉诏。于朋友尚信义,闻其丧,则不御酒肉,为位而哭。尝 饮会灵东园,坐客误射矢伤人,遽指襄。他日帝问之,再拜愧 谢,终不自辨。
蔡京与同郡而晚出,欲附名阀,自谓为族弟。政和初,襄 孙佃廷试唱名,居举首,京侍殿上,以族孙引嫌,降为第二,
佃终身恨之。乾道中,赐襄谥曰忠惠。
吕溱,字济叔,扬州人。进士第一。通判亳州,直集贤院,
同修起居注。坐预进奏院宴饮,出知蕲、楚、舒三州。复修起 居注。
侬智高寇岭南,诏奏邸毋得辄报。溱言 :“一方有警,使 诸道闻之,共得为备。今欲人不知,此何意也 。”进知制诰,
又出知杭州,入为翰林学士。疏论宰相陈执中奸邪,仁宗还其 疏。溱曰 :“以口舌论人,是阴中大臣也。愿出以示执中,使 得自辨 。”未几,执中去,溱亦以侍读学士知徐州,赐宴资善 堂,遣使谕曰 :“此特为卿设,宜尽醉也 。”诏自今由经筵出 者视为例。
徙成德军,时方开六塔河,宰相主其议。会地震,溱请罢 之,以答天戒。溱豪侈自放,简忽于事。与都转运使李参不相 能,还,判流内铨,参劾其借官麹作酒,以私货往河东贸易,
及违式受馈赆,事下大理议。溱乃未尝受,而外廷纷然谓溱有 死罪。帝知其过轻,但贬秩,知和州。御史以为未抵罪,分司 南京。起知池州、江宁府,复集贤院学士,加龙图阁直学士、
知开封府。
时为京尹者比不称职,溱精识过人,辨讼立断,豪恶敛迹。
尝以职事对,神宗察其有疾色,勉以近医药,已而果病。改枢 密直学士、提举醴泉观,遂卒,年五十五。赠礼部侍郎。帝悼 念之,诏中书曰 :“溱立朝最孤,知事君之节,绝迹权贵,故
宋史 ·1691·
中废十余年,人无言者。方擢领要剧,而奄忽沦亡,家贫子幼,
遭此大祸,必至狼狈。宜优给赙礼,官庀其葬,以厉臣节 。” 敕其妇兄护丧归。
溱开敏,善议论,一时名辈皆推许。然自贵重,在杭州接 宾客,不过数语,时目为“七字舍人”云。
王素,字仲仪,太尉旦季子也。赐进士出身,至屯田员外 郎。御史中丞孔道辅荐为侍御史。道辅贬,出知鄂州。仁宗思 其贤,擢知谏院。素方壮年,遇事感发。尝言 :“今中外无名 之费,倍蓰于前,请省其非急者 。”适皇子生,将进百僚以官,
惠诸军以赏。素争曰 :“今西夏畔涣,契丹要求,县官之须,
且日急矣。宜留爵秩以赏战功,储金缯以佐边费 。”议遂已。
京师旱,素请帝祷于郊,帝曰 :“太史言月二日当雨,今 将以旦日出祷 。”素曰 :“臣非太史,然度是日必不雨。帝问 故,曰 :“陛下知其且雨而祷之,应天不以诚,故臣知不雨 。” 帝曰 :“然则明日诣醴泉观 。”素曰 :“醴泉之近,犹外朝耳,
岂惮暑不远出邪?”帝悚然。更诏诣西太一宫,谏官故不在属 车间,乃命素扈从。日甚炽,埃氛翳空,比舆驾还,未薄城,
天大雷电而雨。
王德用进二女子,素论之,帝曰 :“朕真宗皇帝之子,卿 王旦之子,有世旧,非他人比也。德用实进女,然已事朕左右,
奈何?”素曰 :“臣之忧正恐在左右尔 。”帝动容,立命遣二 女出。赐素银绯,擢天章阁待制、淮南都转运按察使。时新置 按察,类多以苛为明。素独不擿细故,即有贪刻,必绳治穷竟,
以故下吏爱而畏之。改知渭州,坐市木河东有扰民状,降华州,
又夺职徙汝。俄悉还其故,迁龙图阁直学士。
初,原州蒋偕建议筑大虫巉堡,宣抚使听之。役未具,敌 伺间要击,不得成。偕惧来归死。素曰 :“若罪偕,乃是堕敌
宋史 ·1692·
计 。”责偕使毕力自效。总管狄青曰 :“偕往益败,不可遣 。” 素曰 :“偕败则总管行,总管败,素即行矣 。”青不敢复言,
偕卒城而还。以枢密直学士知开封府。至和秋,大雨,蔡河裂,
水入城。诏军吏障朱雀门,素曰 :“皇上不豫,兵民庐舍多覆 压,众心怦怦然,奈何更塞门以动众 。”违诏止其役,水亦不 害。
出知定州、成都府。先是,牙校岁输酒坊钱以供厨传,日 加厚,输者转困。素一切裁约之。铁钱布满两蜀,而鼓铸不止,
币益轻,商贾不行,命罢铸十年,以权物价。凡为政,务合人 情,蜀人纪其目,号曰“王公异断 ”。复知开封。素以三公子 少知名,出入侍从将帅,久颇鞅鞅,厌倦剧烦,事多卤莽不治,
盗贼数发。御史纠其过,出知许州。
治平初,夏人寇静边砦。召拜端明殿学士,复知渭州,于 是三镇、泾原蕃夷故老皆欢贺,比至,敌解去。拓渭西南城,
浚隍三周,积粟支十年。属羌奉土地来献,悉增募弓箭手。行 陈出入之法,身自督训。其居旧穿土为室,寇至,老幼多焚死,
为筑八堡使居之。其从领于两巡检,人莫得自便。素曰 :“是 岂募民兵意邪?”听散耕田里,有警则聚,故士气感奋,精悍 他道莫及。尝宴堂上,边民传寇至,惊入城。诸将曰 :“使奸 人亦从而入,将必为内应,合拒勿内 。”素曰 :“若拒之东去,
关中必摇。吾在此,敌必不敢犯我,此当有奸言 。”乃下令:
“敢称寇至者斩 。”有顷,候骑从西来,人传果妄,诸将皆服 其明。
换澶州观察使、知成德军,改青州观察使。熙宁初。还,
以学士知太原府。汾河大溢,素曰 :“若坏平晋,遂灌州城矣 。” 亟命具舟楫,筑堤以捍之。一夕,水骤至,人赖以安。入知通 进、银台司,转工部尚书,仍故职致仕。故事,虽三公致仕,
宋史 ·1693·
亦不带职。朝廷方新法制,素首以学士就第。卒,年六十七,
谥曰懿敏。子巩,从子靖,从孙震。
巩有隽才,长于诗,从苏轼游。轼守徐州,巩往访之,与 客游泗水,登魋山,吹笛饮酒,乘月而归。轼待之于黄楼上,
谓巩曰 :“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年矣 。”轼得罪,巩亦窜 宾州。数岁得还,豪气不少挫。后历宗正丞,以跌荡傲世,每 除官,辄为言者所议,故终不显。
靖字詹叔,蚤孤,自力于学,好讲切天下利害。以祖荫历 通判阆州、知滁州,主管北京御史台。契丹数遣横使来,靖疏 言 :“彼利中国赐遗,挟虚声以济其欲,渐不可长,宜有以折 之 。”又请复明经科,加试贡士以策,观其所学,稍变声律之 习。
擢利州路转运判官,提点陕西刑狱。乡户役于州县者,优 则愿久留,劳则欲亟去,吏得权其迟速。靖一以岁月遣代,遂 为令。徙河东长子县。贼杀人,捕治十数辈,不得实,皆释去。
靖阅其牍曰 :“此真盗也 。”教吏曲折讯囚,果服罪。为开封 府推官。曹、濮盗害,官吏久不获,靖受诏督捕,成擒者十八 九。因言盗之不戢,由大姓为囊橐,请并坐之,著为令。
徙广南转运使。熙宁初,广人讹言交阯且至,老幼入保。
事闻,中外以为忧。神宗曰 :“王靖在彼,可无念 。”即拜太 常少卿、直昭文馆、知广州。居二年,入为度支副使,卒。
子古,字敏仲,第进士。熙宁中,为司农主簿,使行淮、
浙振旱菑,究张若济狱,劾转运使王廷老、张靓失职,皆罢之。
连提举四路常平,王安礼欲用为太常丞,神宗谓古好异论,止 以为博士。加上仁宗、英宗谥,因升祔四后,初议不发册,古 言 :“发册之礼,虽为祔庙节文,而升祔之重,乃由册而后显。
今既行升祔,则礼不可废 。”乃诏用竹册。又定诸神祠封额、
宋史 ·1694·
爵号之序。
出为湖南转运判官,提点淮东刑狱,历工部、吏部、右司 员外郎,太府少卿。奉使契丹,异时北使所过,凡供张悉贷于 民,古请出公钱为之,民得不扰。绍圣初,迁户部侍郎,详定 役法,与尚书蔡京多不合。京言 :“臣欲用元丰人额雇直,而 古乃用司马光法 。”诏徙古兵部,寻以集贤殿修撰为江、淮发 运使,进宝文阁待制、知广州。言者论其常指平岁为凶年,妄 散邦财,夺职知袁州。
徽宗立,复拜户部侍郎,迁尚书。与御史中丞赵挺之偕领 放欠,挺之言 :“古蠲除太多,欲尽倾天下之财,不可用 。” 遂改刑部。攻不已,以宝文阁直学士知成都。堕崇宁党籍,责 衡州别驾,安置温州。复朝散郎,寻卒。
震字子发,以父任试铨优等,赐及第。上诸路学制,神宗 称其才。以习学中书刑房公事,遂为检正。预修条例,加馆阁 校勘,检正孔目吏房。
元丰官制行,震与吴雍从辅臣执笔入记上语,面授尚书右 司员外郎,使自书除目,举朝荣之。兼修《市易敕 》,帝谕之 曰 :“朝廷造法,皆本先王之制,推行非人,故不能善后。且 以钱贷民,有不能偿,辄籍其家,岂善政也。宜计其负几何,
悉捐之 。”震顿首奉诏。
进起居舍人,使行西边,还为中书舍人。元祐初,迁给事 中,御史王岩叟劾之,以龙图阁待制知蔡州,历五郡。绍圣初,
复为给事中,权吏部尚书,拜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
震与章惇皆吕惠卿所荐,而素不相能。府奏狱空,哲宗疑 不实。震谓惇抑已,于是颍昌盖渐有讼,许赂惇子弟,震捕渐 掠治,颇得踪迹。惇惧,以狱付大理,而徙震为枢密都承旨,
遂坐折狱滋蔓、倾摇大臣,夺职知岳州,卒。
宋史 ·1695·
余靖,字安道,韶州曲江人。少不事羁检,以文学称乡里。
举进士起家,为赣县尉,试书判拔萃,改将作监丞、知新建县,
迁秘书丞。数上书论事,建言班固《汉书》舛谬,命与王洙并 校司马迁、范晔二史。书奏,擢集贤校理。
范仲淹贬饶州,谏官御史莫敢言。靖言 :“仲淹以刺讥大 臣重加谴谪,倘其言未合圣虑,在陛下听与不听耳,安可以为 罪乎?汲黯在廷,以平津为多诈;张昭论将,以鲁肃为粗疏。
汉皇、吴主熟闻訾毁,两用无猜,岂损令德。陛下自亲政以来,
屡逐言事者,恐钳天下口,不可 。”疏入,落职监筠州酒税。
尹洙、欧阳修亦以仲淹故,相继贬逐,靖繇是益知名。徙监泰 州税,知英州,迁太常博士,复为校理、同知礼院。
庆历中,仁宗锐意欲更天下敝事,增谏官员,使论得失,
以靖为右正言。时四方盗贼窃发,州郡不能制。靖言 :“朝廷 威制天下在赏罚,今官吏弛事,群盗蜂起,大臣龌龊守常,不 立法禁,可为国家忧也。请严捕贼赏罚,及定为贼劫质、亡失 器甲除名追官之法 。”
司天言太白犯岁星,又犯执法。靖上疏请责躬修德,以谢 天变。使契丹,辞日,以所奏事书笏,各举一字为目,凡数十 事。帝顾见之,命悉条奏,日几昃,乃罢。进修进居注。开宝 寺灵感塔灾,复上疏言 :“五行之占,本是灾变,朝廷所宜诫 惧,以答天意。闻尝诏取旧瘗舍利入禁中阅视,道路传言,舍 利在内廷有光怪,窃恐巧佞之人,推为灵异,惑乱视听,再图 营造。臣闻帝王之道,能勤俭厥德,感动人心,则虽有危难,
后必安济。今自西垂用兵,国帑虚竭,民亡储蓄,十室九空。
陛下若勤劳罪己,忧人之忧,则四民安居,海内蒙福。如不恤 民病,广事浮费,奉佛求福,非天下所望也。若以舍利经火不 坏,遽为神异,即本在土中,火所不及。若言舍利皆能出光怪,
宋史 ·1696·
必有神灵凭之,此妄言也。且一塔不能自卫,为火所毁,况藉 其福以庇民哉?”
靖在职数言事,尝论夏竦奸邪,不可为枢密使;王举正不 才,不宜在政府;狄青武人,使之独守渭州,恐败边事;张尧 佐以修媛故,除提点府界公事,非政事之美,且郭后之祸,起 于杨、尚,不可不监。太常博士王翼西京治狱还,赐五品服,
靖曰 :“治狱而锡服,外人不知,必以为翼深文重法,能希陛 下意,以取此宠,所损非细事也。尝有工部郎中吕觉以治狱赐 对,祈易章绶,陛下谕之曰 :‘朕不欲因鞫囚与人恩泽 。’觉 退以告臣,臣尝书之起居注。陛下前日谕觉是,则今日赐翼非 矣。是非与夺之间,贵乎一体。小人望风希进,无所不至,幸 陛下每于事端,抑其奔竞 。”其说多见纳用。
会西鄙厌兵,元昊请和,议增岁赐。靖言 :“景德中,契 丹举国兴师,直抵澶渊,先帝北征渡河,止捐金缯三十万与之。
今元昊战虽累胜,皆由将帅轻敌易动之故。数年选将练兵,始 知守战之备,而锐意解仇,所予至二十六万。且戎事有机,国 力有限,失之于始,虽悔何追。夫以景德之患,近在封域之内,
而岁赐如彼;今日之警,远在边鄙之外,而岁赐如此。若元昊 使还,益有所许,契丹闻之,宁不生心?无厌之求,自此始矣。
傥移西而备北,为祸更深。但思和与不和,皆有后患,则不必 曲意俯徇,以贻国羞 。”擢知制诰。
元昊既归款,朝廷欲加封册,而契丹以兵临西境,遣使言:
“为中国讨贼,请止毋和 。”朝议难之。会靖数言契丹挟诈,
不可轻许,即遣靖往报,而留夏国封策不发。靖至契丹,卒屈 其议而还。朝廷遂发夏册,臣元昊。西师既解严,北边亦无事。
靖三使契丹,亦习外国语,尝为番语诗,御史王平等劾靖失使 者体,出知吉州。靖为谏官时,尝劾奏太常博士茹孝标不孝,
宋史 ·1697·
匿母丧,坐废。靖既失势,孝标诣阙言靖少游广州,犯法受榜。
靖闻之不自得,求侍养去。改将作少监,分司南京,居曲江。
已而授左神武军大将军、雅州刺史、寿州兵马钤辖,辞不就。
再迁卫尉卿、知虔州,丁父忧去。
侬智高反邕州,乘胜掠九郡,以兵围广州。朝廷方顾南事,
就丧次起靖为秘书监、知潭州,改桂州,诏以广南西路委靖经 制。智高西走邕州,靖策其必结援交 止,而胁诸峒以自固,
乃约李德政会兵击贼于邕州,备万人粮以待之;而诏亦给缗钱 二万助德政兴师,且约贼平更赏以缗钱二万。又募侬、黄诸姓 酋长,皆縻以职,使不与智高合。既而朝廷遣狄青、孙沔将兵 共讨贼。青却交阯,援兵不用,贼平。就迁靖给事中。御史梁 茜言赏薄,又迁尚书工部侍郎。初,青兵未至前,戒部将勿战。
靖迫钤辖陈曙出斗,败走。青至,按军法斩曙及指使袁用等于 坐,靖瞿然起拜。及诸将班师,独留靖广西,遣人入特磨道擒 智高母子弟三人,生致之阙下。加集贤院学士,徙知潭州,又 徙青州。
交阯蛮申绍泰寇邕州,杀五巡检。以靖安抚广西,至则召 交阯用事臣费嘉祐诘问之,嘉祐至,绐以近边种落相侵报,误 犯官军,愿悉推治,还所掠及械罪人以自赎。靖信之,厚谢遣 去,嘉祐遂归,不复出。
知广州,官至工部尚书,代归,卒。三司使蔡襄为靖言,
特赠刑部尚书,谥曰襄。靖尝梦神人告以所终官而死秦亭,故 靖常畏西行。及卒,则江宁府秦淮亭也。
彭思永,字季长,庐陵人。第进士,知南海、分宁县,通 判睦州。台州大水败城,人多溺,往摄治焉。尽葬死者,作文 祭之;民贫不能葺居,为伐木以助之,数月,公私之舍皆具,
城筑高于前,而坚亦如之。
宋史 ·1698·
知潮州、常州。入为侍御史,论内降授官赏之弊,谓斜封 非盛世所当有,仁宗深然之。皇祐祀明堂前一日,有传百官皆 进秩者。思永言不宜滥恩,以益侥幸。时张尧佐已贵而犹觊执 政,王守忠已受宠而求旄节。思永率同列言之,或曰 :“俟命 出,未晚也 。”思永曰 :“先事而言,第得罪尔;命一出,不 可止矣 。”遂独抗疏曰 :“陛下覃此谬恩,岂为天下孤寒哉。
不过为尧佐、守忠取悦众人耳。外戚秉政,宦侍用权,非社稷 之福也 。”帝怒,中丞郭劝、谏官吴奎为之请,乃以泛恩转司 封员外郎而解台职,为湖北转运使。
下溪蛮彭仕羲作乱,先移书激骂辰州守。守将讨之,思永 按部适至,仕羲惧,遣使迎谢,寝其谋。
加直史馆,为益州路转运使。成都府吏盗公钱,付狱已三 岁,出入自如。思永摄府事甫一日,即具狱。民以楮券为市,
藏衣带中,盗置刃于爪,捷取之,鲜败者。思永得一人诘之,
悉黥其党隶兵间。中使岁祠峨眉,率留成都掊珍玩,价直数百 万钱,悉出于民。思永朘其三之一,使怒去,而不能有所中伤 也。
寻为户部副使,擢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知瀛州。
北俗以桑麻为产籍,民惧赋不敢艺,日益贫,思永始奏更之。
徒知江宁府。
治平中,召为御史中丞。濮王有称亲之议,言事者争之,
皆斥去。思永更上疏极论曰 :“濮王生陛下,而仁宗以陛下为 嗣,是仁宗为皇考,而濮王于属为伯,此天地大义,生人大伦。
如乾坤定位,不可得而变也。陛下为仁庙子,曰考曰亲,乃仁 庙也;若更施于濮王,是有二亲矣。使王与诸父夷等,无有殊 别,则于大孝之心亦为难安。臣以为当尊为濮国大王,祭告之 辞,则曰‘侄嗣皇帝书名昭告于皇伯父’。在王则极尊崇之道,
宋史 ·1699·
而于仁庙亦无所嫌矣,此万世之法也 。”疏入,英宗感其切至,
垂欲施行,而中书持之甚力,卒不果。
神宗即位,御史蒋之奇纠欧阳修阴事,挽思永自助。思永 以为帷薄之私,非外人所知,但其首建濮议,违典礼以犯众怒,
不宜更在政府。诏问语所从来,思永不肯对,而极陈大臣专恣 朋党。乃出知黄州,改太平州。熙宁三年,以户部侍郎致仕,
卒,年七十一。
思永仁厚廉恕。为儿时,旦起就学,得金钗于门外,默坐 其处。须臾亡钗者来物色,审之良是,即付之。其人欲谢以钱,
思永笑曰 :“使我欲之,则匿金矣 。”始就举,持数钏为资。
同举者过之,出而玩,或坠其一于袖间,众相为求索。思永曰:
“数止此耳 。”客去,举手揖,钏坠于地,众皆服其量。居母 丧,窭甚,乡人馈之,无所受。子卫,亦孝谨,以父老,弃官 家居十余年,族里称之。
张存,字诚之,冀州人。举进士,为安肃军判官。天禧中,
诏铨司以身言书判取士,才得二人,存预其选。改著作佐郎,
知大名府朝城县。寇准为守,异待之。御史中丞王曙,屡荐为 殿中侍御史,迁侍御史。
仁宗初亲政,罢百官转对,存请复之。又言 :“前者曹修 古辈同忤旨废黜,布衣林献可因上封事窜恶地,恐自今忠直之 言,与夫理乱安危之机,蔽而不达 。”因历引周昌、朱云、辛 庆忌、辛毗事,以开帝意。历京东陕西、河北、转运使、户部 度支副使。西边动兵,以天章阁待制为陕西都转运使。
黄德和之诬刘平也,存奏言 :“平与敌接战,自旦至暮,
杀伤相当,因德和引却,以致溃败。方贼势甚张,非平搏战,
其势必不沮;延州孤垒,非平解围,其城必不守。身既陷没,
而不幸又为谗狡所困,边臣自此无复死节矣 。”朝廷采其说,
宋史 ·1700·
始遣文彦博按治,由是平得直,而德和诛。
元昊求款附,议者犹执攻讨之策。存建言 :“兵役不息,
生民疲弊。敌既有悛心,虽名号未正,颇羁縻之 。”迁龙图阁 直学士,知延州。以母老惮行,徙泽州,还为待制。逾年,知 成德军,复学士。
契丹与元昊结昏,阴谋相首尾,聚兵塞上而求关南。存言:
“河北城久不治,宜留意 。”乃以为都运使,尽城诸州。入知 开封府,复使河北。王则反,坐失察,降知汀州。
存婿李易攵之弟李教,因醉为妖言,事觉自缢死。或言教 不死,在贝州,父母私属以存故得免。御史案验无状,犹夺职 知池州,又徙郴。久之,乃复职,以吏部侍郎致仕,凡十五年,
积迁礼部尚书。
存性孝友,尝为蜀郡,得奇缯文锦以归,悉布之堂上,恣 兄弟择取。常曰 :“兄弟,手足也;妻妾,外舍人耳。奈何先 外人而后手足乎?”收恤宗属,嫁聘穷嫠,不使一人失所。家 居矜庄,子孙非正衣冠不见。与宾友燕接,垂足危坐终日,未 尝倾倚。枣强河决,势逼冀城,或劝使他徒,曰 :“吾家,众 所望也,苟轻举动,使一州吏民何以自安 。”讫不徙。卒,年 八十八,谥恭安。
论曰:蔡襄、王素、余靖,皆昭陵贤御史也。襄数论治体,
推韩琦、范仲淹之贤。素请罢不急之赏,论仁宗纳二女子为非。
靖黜夏竦、王举正为不可用。盖仁宗锐于求治,数君子提纲振 纪而扶持之,卒成庆历之治,良有以也。夫襄精于民事,吏不 敢欺;靖用兵蛮徼,卒收功名;素在西边多惠政,其尹开封,
虽颇厌烦剧,再为渭州,边民老幼,至相率称贺,其惠之在民 者,深矣哉。若吕溱论陈执中,则不欲以口舌中人。彭思永名 士,能识程颐之贤,而不能容欧阳修之刚;蒋之奇之诬,竟坐
宋史 ·1701·
是黜,士论憾之。刘平之死,众莫敢言,张存独处而明之。使 忠义之气,死而复生,较之诸人,亦无忝焉。
宋史 ·1702·
列传第八十
郑獬 陈襄 钱公辅 孙洙 丰稷 吕诲 刘述 刘琦 钱顗 郑侠
郑獬,字毅夫,安州安陆人。少负俊材,词章豪伟峭整,
流辈莫敢望。进士第一。通判陈州,入直集贤院、度支判官、
修起居注、知制诰。
英宗郎位,治永昭山陵,悉用乾兴制度。獬言 :“今国用 空乏,近者赏军,已见横敛,富室嗟怨,流闻京师。先帝节俭 爱民,盖出天性,凡服用器玩,极于朴陋,此天下所共知也。
而山陵制度,乃欲效乾兴最盛之时,独不伤俭德乎?愿饬有司,
损其名数 。”又言 :“天子初即位,郡国驰表称贺,例官其人,
此出五代余习,因仍未改。今庶官猥众,充溢铨曹。况前日群 臣进官,已布维新之泽,不须复行此恩,以开侥幸 。”皆不报。
又上疏言 :“陛下初临御,恭默不言,所与共政者七八大臣而 已,焉能尽天下之聪明哉?愿申诏中外,许令尽言,有可采录,
召与之对。至于臣下进见,访以得失,虚心求之,必能有益治 道 。”帝嘉纳之。时诏诸郡敦遣遗逸之士,至则试之秘阁,命 以官。颇有谬举者,众论喧哗,旋即废罢。獬言 :“古之荐士,
以谓拔十得五,犹得其半;况今所失未至十五,而遽以浮言废 之,可乎?愿复此科,使豪俊无遗滞之叹 。”未及行,出知荆 南。治平中,大水求言,獬上疏曰 :“陛下侧身思咎,念有以 消复之,不知求忠言者,将欲用之邪,抑但举故事邪?观前世
宋史 ·1703·
之君,因变异以求谏者甚众,及考其实,则能用其言而载于行 事者,盖亦鲜矣。今诏发天下忠义之士,必有极其所韫,以荐 诸朝,一日万机,势未能尽览,不过如平时下之中书、密院,
至于无所行而后止。如是则与前世之为空言者等尔。谓宜选官 置属,掌所上章,与两府近臣从容讲贯,可则行之,否则罢之,
有疑焉,则广询而决之。群臣得而众事举,此应天之实也。天 下之进言也甚难,而上之受言也常忽。愿陛下采群臣之章疏,
容而听之,史册大书,以为某年大水,诏求直言,用某人之辞 而求某事,以出夫前世之为空言者,无令徒挂墙壁为虚文而已 。” 还,判三班院。
神宗初,召獬夕对内东门,命草吴奎知青州及张方平、赵 抃参政事三制,赐双烛送归舍人院,外廷无知者。遂拜翰林学 士。朝廷议纳横山,獬曰 :“兵祸必起于此 。”已而种谔取绥 州,獬言 :“臣窃见手诏,深戒边臣无得生事。今乃特尊用变 诈之士,务为掩袭,如战国暴君之所尚,岂帝王大略哉!谔擅 兴,当诛 。”又请因谅祚告哀,遣使立其嗣子,识者韪之。
权发遣开封府。民喻兴与妻谋杀一妇人,獬不肯用按问新 法,为王安石所恶,出为侍读学士、知杭州。御史中丞吕诲乞 还之,不听。未几,徙青州。方散青苗钱,獬言 :“但见其害,
不忍民无罪而陷宪网 。”引疾祈闲,提举鸿庆宫,卒,年五十 一。家贫子弱,其柩藁殡僧屋十余年,滕甫为安州,乃克葬。
陈襄,字述古,福州侯官人。少孤,能自立,出游乡校,
与陈烈、周希孟、郑穆为友。时学者沉溺于雕琢之文,所谓知 天尽性之说,皆指为迂阔而莫之讲。四人者始相与倡道于海滨,
闻者皆笑以惊,守之不为变,卒从而化,谓之“四先生”。 襄举进士,调浦城主簿,摄令事。县多世族,以请托肋持 为常,令不能制。襄欲稍革其俗,每听讼,必使数吏环立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