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盛唐書法表現意識轉換中王羲之的地位

經過書法論述的耙梳，初唐獨尊王羲之的風氣到了盛唐有顯著的改變，具體 表現在幾個方面：（一）欣賞更為多元，促進表現更為多元；（二）而且具有探本 尋源的書法意識，上溯八分古文；（三）追求書法上更新的視覺刺激。本節從書法 的作品中進行分析，以明盛唐書法表現中王羲之的地位。

一、唐太宗後初盛唐帝王的書法

在初唐的書法社會，由於唐太宗以帝王之姿獨尊王羲之，加之以動用國家資 源，廣蒐王羲之書法，整個初唐社會便在王羲之為唯一典範的籠罩之下進行規範 化，足見帝王影響之劇。張懷瓘〈書斷〉載：

我唐四聖：髙祖神堯皇帝、太宗文武聖皇帝、髙宗天皇大聖皇帝，鴻猷大 業，列乎冊書，多才能事，俯同人境，翰墨之妙，資以神功。開草隸之規 模，變張王之今古，盡善盡美，無得而稱。今天子神武聰明，制同造化，

筆精墨妙，思極天人。或頌德銘勛，函耀金石；或恩崇惠縟，載錫侯王。⁷⁵

稱頌初唐高祖、太宗、高宗之書法，謂「開草隸之規模，變張王之今古」，太宗備 集王書已於前章述論。高宗李治（628-683）亦愛好王羲之書法，規模大致步趨太

72 唐．張彥遠：《法書要錄》（洪本），卷 5，頁 148。

73 「創草破正」指的是行書，竇蒙注：「幼子獻之，字子敬，晉中書令。今世上多見行書獨步，不 可具舉跡書之。」（唐．張彥遠：《法書要錄》（洪本），卷 5，頁 148。）據此故云。

74 唐．張彥遠：《法書要錄》（洪本），卷 5，頁 148。

75 唐．張彥遠：《法書要錄》（洪本），卷 8，頁 203。

宗，孫承澤《庚子銷夏錄》「高宗萬年宮銘」條載：

初唐帝王留心書學，太宗每得二王帖，輒令諸王臨五百遍，另易一帖，故 所書多可觀。至太宗〈晉祠碑〉不見佳，不如《淳化帖》中諸書，髙宗〈萬 年宫銘〉筆致生動，有晉人遺致，勝似所書〈李勣碑〉。⁷⁶

唐初帝王在太宗的影響下，對於書學均有相當造詣，並非僅止於閱覽欣賞天府收 藏而已，亦下筆操作，今仍有作品可驗。唐高宗傳世行書碑多種，〈萬年宮銘〉（永 徽 5 年，651）、〈大唐記功頌〉（顯慶 4 年，659）、〈李勣碑〉（儀鳳 2 年，677）等 均與太宗〈晉祠銘〉、〈溫泉銘〉有相近之處，均源自王羲之書法體勢，舉例而言，

王右軍〈蘭亭序〉「之」字的變化為行書律則，近人高二適（1903-1977）曾手批〈大 唐記功頌〉即指出（參圖 3-2）：

「之」字搆別體，此守右軍〈蘭亭〉法。⁷⁷

行書寫碑應襲自太宗，可與〈溫泉銘〉相呼應。而則天武后〈昇仙太子碑〉（聖曆

2 年，699）（圖 3-3）更開女性寫碑之例，所做體勢也是一派王羲之書法，兼有行

草書，略具章草筆意，行列整齊，書寫意識在單字上，但字形大小相近，有規矩 卻缺乏跌宕趣味，顯示出對於王字已顯疲態，尤其此碑字體較大，以側鋒入筆，

保留王字的勁利，卻顯單薄，是以增加筆壓，試圖讓字更為緊密卻感吃力。竇蒙 注記中載王方慶獻王氏累代祖父書跡 11 卷之事，⁷⁸是知當時仍在研習王氏一門書 法，但武后已有感「魏晉以降，代乏名儒，穿鑿多門，形聲轉謬」⁷⁹，對於魏晉以 來文字的使用有些不滿，進而「思返上皇之化」⁸⁰而造新字十八字，返古之意識顯 然，唯手段粗暴，不能傳久。⁸¹

76 清․孫承澤：《庚子銷夏錄》（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4 年 10 月中國書畫全書本第 7 冊），

卷 6，頁 783。

77 尹樹人、徐純原編：《高二適手批唐李治大唐記功頌》（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2011 年 5 月），

頁 24。

78 詳見唐．張彥遠：《法書要錄》（洪本），卷 6，頁 162。

79 清‧董誥等編，《欽定全唐文》（臺北：大通書局，1975 年 4 月），卷 96，頁 1246。

80 清‧董誥等編，《欽定全唐文》，卷 96，頁 1246。

81 關於武則天改字的文化意涵，參見拙論：〈唐人楷書的文化意涵〉，第 6 章，頁 203-207。

唐宋時期對王羲之書法的理解與詮釋

圖 3- 2：唐․高宗〈大唐記功碑〉局部

取自尹樹人、徐純原編：《高二適手批唐李治大唐記功頌》（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2011 年 5 月），頁 24。就中有七個「之」字都不同，可見王羲之〈蘭亭序〉遺法。

圖 3- 3：周․武則天：〈昇仙太子碑〉局部

取自：《中國書法全集 22․褚遂良卷》（北京：榮寶齋出版社，1999 年 9 月），頁 280。是碑體兼行 草書，第一行末更是武后所造「月」字。

唐宋時期對王羲之書法的理解與詮釋

到了中宗李睿（656-710），對王羲之書法的崇拜已見消退，今存中宗〈賜盧正 道敕〉（圖 3-4），字徑 15 公分，中宗捨王羲之筆法體勢，「用寫題額的方法寫出來

圖 3- 4：中宗〈賜盧正道敕〉局部

取自（日）伏見冲敬撰、竇金蘭譯：《中國書法史》（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2000 年 7 月），頁 117。

的」⁸²；另有睿宗，竇臮云：

唐宋時期對王羲之書法的理解與詮釋

這也是唐玄宗提倡後行成流行的盛唐書風特色。這幾個角度提供對唐玄宗以及盛 唐書風重要的思考面向。

唐玄宗行書名作〈鶺鴒頌〉（附圖 3-5）很能說明這點，不僅「斑斑猶有祖父

圖 3- 5：唐․玄宗書〈鶺鴒頌〉局部 取自《中國書法全集․第 23 卷》（北京：榮寶齋，1996 年 8 月），頁 175。

風」⁹¹而且頗具一己之姿，烏瑩君曾經將〈鶺鴒頌〉與〈蘭亭序〉、〈集字聖教序〉

對比加以比較分析提出：

細觀〈鶺鴒頌〉卷，結構遒緊，筆畫勁健，多中鋒鋪毫，豐腴中秀潤逸出。

其結字取法〈蘭亭序〉、〈聖教序〉，如「其」、「清」、「在」、「夫」、「懷」、「為」

等字與大王相近。可見唐玄宗行書風格主要受到王羲之的影響。⁹²

分析透闢，在此資取以為兩者的比較，烏君所舉 6 例，與〈蘭亭序〉相似的有 5 例，顯見與〈蘭亭序〉關係親密，故此暫不論〈集字聖教序〉的部分，僅就〈蘭 亭序〉（參圖 3-7）之部分與之較論（參圖 3-6）。可見唐玄宗之繼承與轉向：〈鶺鴒 頌〉結構遒緊，與〈蘭亭序〉的悠遊異趣；〈鶺鴒頌〉筆畫勁健也與〈蘭亭序〉的 優雅不同；〈鶺鴒頌〉「中鋒鋪毫」與〈蘭亭序〉「側筆取妍」亦相異；〈鶺鴒頌〉「豐 腴」與〈蘭亭序〉之瘦勁又不同，但「秀潤逸出」的風格詮釋卻近似〈蘭亭〉風 格。〈鶺鴒頌〉淵源於〈蘭亭序〉的幾個字，指證歷歷，絲絲入扣，其起筆（如「夫」、

「懷」、「為」上端的幾處）或接筆（如「在」字的末二筆、「懷」字又旁的 1-3 筆）

的動作纖微克肖，這是經過刻意且長期的模仿，而且在書寫時以為心中範本加以 揣摩，這表示唐玄宗學習的方式在「形似」部分的在意，與唐太宗「殊不學其形 似」的主張有所不同。

圖 3- 6：唐․玄宗〈鶺鴒頌〉（上）與東晉․王羲之〈蘭亭序〉（下）之比較

整理自烏瑩君：〈唐玄宗〈鶺鴒頌〉考論〉，《中國書法》2012 年第 10 期，總第 234 期，頁 55。

若從整體神采來看，烏君提出「秀潤逸出」之說與〈蘭亭序〉相近，但唐玄 宗的〈鶺鴒頌〉「豐腴」面貌，顯得更為雄壯，事實上烏君將兩者字形大小挪近，

與原作不符，從原作尺寸可計算出如圖 3-6 之比例，大小字不同，書寫之感受大異。

91 黃山谷跋〈鶺鴒頌〉語，見於明․張丑：《清和書畫舫》（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2 年中國 書畫全書本第 4 冊），啄字號第三，頁 167。

92 烏瑩君：〈唐玄宗〈鶺鴒頌〉考論〉，《中國書法》2012 年第 10 期，總第 234 期，頁 55。

唐宋時期對王羲之書法的理解與詮釋

圖 3- 7：東晉․王羲之書〈蘭亭序〉（馮摹本）局部 2

取自東晉．王羲之：《蘭亭敘〈五種〉》（東京：株式會社二玄社，1989 年 12 月中國法書選本）

頁 16。

以上考述唐太宗之後的幾位皇帝的書法表現，可以發現太宗歿後，王羲之書 法之崇拜現象已然消退不少，皇帝的書法體勢，一方面往更古典的方向走，另一 方面字體有變大的趨勢。以下試就初盛唐皇帝以外的書法家，載於書法史上幾位 明顯受到王羲之影響的書法家來論析。

二、陸柬之

陸柬之（？-？）是初唐書家，其書法主要是繼承虞世南，李嗣真〈書品後〉：

陸學士柬之受於虞祕監，虞祕監受於永禪師，皆有法體。⁹³

陸柬之得到虞世南的傳授，虞世南則傳承智永之筆法，所謂的「法體」指的即是 王羲之書法的系統，李嗣真又云：

陸柬之學虞草體，用筆則青出於藍。⁹⁴

李嗣真以為陸柬之不僅得到虞世南的傳授，而且在用筆上有更傑出的表現，對虞 世南的讚譽極高。張懷瓘《書斷》載：

陸柬之……虞世南之甥。少學舅氏，臨寫所合，亦猶張翼換羲之表奏，蔡 邕為平子後身，而晩習二王，尤尚其古。中年之迹，猶有怯懦，總章以後，

乃備筋骨，殊矜質樸，恥夫綺靡，故欲暴露疵，同乎馬不齊髦，人不櫛沐。

雖為時所鄙，回也不愚，拙於自媒，有若通人君子。尤善運筆，或至興㑹，

則窮理極趣矣。調雖古澀，亦猶文王嗜昌蒲葅，孔子蹙頞而嘗之，三年乃 得其味，一覽未窮，沉研始精。然工於效倣，劣於獨斷，以此為少也。隸、

行入妙，章草書入能。⁹⁵

指出陸柬之學習的歷程，先是學習其舅虞世南書法，可達到逼肖的程度；繼而師 法二王，尤其重視二王書法質樸的一面，甚至表現出不修邊幅的樣態，目的是避 免綺靡書風，以致於呈現出「古澀」的情調，這在初唐對於王羲之書法的詮釋有 其獨特的一面。陸柬之有〈文賦〉墨跡傳世（附圖 3-7），今據以論述。⁹⁶

93 唐．張彥遠：《法書要錄》（洪本），卷 3，頁 80。

94 唐．張彥遠：《法書要錄》（洪本），卷 3，頁 85。

95 唐．張彥遠：《法書要錄》（洪本），卷 8，頁 226。

96 〈文賦〉是否為陸柬之真跡雖有異論，但仍屬佳作，並且能符合唐人評述，故據以論述。陸柬 之尚有〈五言蘭亭詩〉刻本傳世，內容為抄寫王羲之〈蘭亭詩〉，見載於唐․褚遂良：〈右軍書 目（唐․張彥遠：《法書要錄》（洪本）：「纏利害二十二行。」（卷 3，頁 71。）），然輾轉翻刻，

明․董其昌以為臨自王羲之書，日人中田勇次郎同意此說，以為《鬱岡齋帖》之版本具〈蘭亭

唐宋時期對王羲之書法的理解與詮釋

圖 3- 8：唐․陸柬之：〈文賦〉局部

取自許洪流編：〈文賦〉（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02 年 1 月），頁 33。

序〉之風韻，（說見《書道全集․第八卷》，頁 163）可從，然筆者未見鬱岡齋本全幅，又幾經 翻刻，故以〈文賦〉為主。

首先，〈文賦〉大致上保留一個字接著一個字，中間有偶爾有少數的連貫，

這與初唐的法式：行書規仿〈蘭亭序〉或楷書取法〈樂毅論〉、〈黃庭經〉等不 同，也與〈十七帖〉，倒與唐太宗的〈晉祠銘〉相近，而此種形式與王羲之尺牘

〈快雪時晴帖〉、〈孔侍中帖〉相近，在《淳化閣帖》二王法帖中亦多可見，楷 書、行書、草書同時表現，並非創舉，但值得一提的是陸柬之此作文字內容並非

〈快雪時晴帖〉、〈孔侍中帖〉相近，在《淳化閣帖》二王法帖中亦多可見，楷 書、行書、草書同時表現，並非創舉，但值得一提的是陸柬之此作文字內容並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