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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動物人:以「生態」主張檢視「非生態」文本
一、以「生態」檢視「非生態」
本論文從第一章〈義肢人〉聚焦於人和工具(技術)之間彼此發明的關係;
第二章〈遊戲人〉關注於現實的人與虛擬的電玩角色之間彼此互涉的關係;到了 這一章,第三章〈動物人〉,我要檢視另一組也一直被認為「彼此有別」的關係:
人類和動物/大自然的關係。本章從哈洛威提出的「人類與動物的界線消弭」的 賽伯格觀點出發,繼而將賽伯格理論連結到生態女性主義。在這個連結的工程中,
中興大學外文系貝格泰教授(Hannes Bergthaller)闡述後人類與生態批評的相關 性,給予我連結理論的啟發。哈洛威認為人和動物之間已經沒有明確的區隔,而 我引用的生態女性主義學者則站在同一個立論基礎:男人對女人的壓迫和人類對 動物的壓迫是類似的。換言之,在壓迫的結構下,女人和動物時常被混為一談,
沒有明確的區隔。澳洲生態女性主義學者普朗伍德(Val Plumwood)指出二元論 是不同壓迫結構的共同根源;美國動物權利理論家多諾萬(Josephine Donovan)
則從西方理性主義的發展,洞見男性/人類對女性/自然的支配和啟蒙以降的科 學觀息息相關;和多諾萬一樣致力於動物權利倡議的美國學者亞當斯(Carol Adams)則從語言的操演上看見符號運作對於女人(女體)和動物(食物)的雙 層消費。
我提出「動物人」一詞,指涉敘事中跟動物互相混淆、譬喻的人物。妙的是,
這些人往往是女人或女體。這些人與動物的界線混淆,都是敘事為了達成某種目 的而使用的手段:《遣悲懷》的男敘事者將美好的女體與美食並置,以達成對女 體的意淫;將醜陋的女體與動物屍體混為一談,以達成對女體的貶抑;〈貓病〉
利用「女主角吃下一隻母貓」來達成驚悚和瘋狂的效果。我將指出,這些敘事是 透過對自然(動物)、女性、死亡的他者化,來達成上述各種「方便敘事達到高 潮」的目的。我也站在生態女性主義的立場,對此現象提出批判──更進一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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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張以「生態」理論(生態女性主義)質疑「非生態」文本(《遣悲懷》和〈貓 病〉)。
我想用生態女性主義批判「乍看」和生態無關的文本,有兩個原因:第一,
台灣文學研究不乏「生態批評」,卻缺乏「生態女性主義」的視角;第二,和生 態相關的研究大多聚焦於「生態相關的文本」,而沒有考慮如《遣悲懷》和〈貓 病〉這類看似和生態無關的文本。這兩個原因皆體現了台灣文學生態相關研究的 侷限:只關心狹義的生態議題和文本,沒有注意到廣義的生態問題無所不在。
以第一點而言,不具性別觀點的生態批評,只看見「人類/文明」對於「自 然」的壓迫,卻沒有看見這種壓迫和其他形式的壓迫之間共有的根源。普朗伍德 在《女性主義與支配自然》(Feminism and the Mastery of Nature)指出,解放理 論(liberation theory)可分為種族、階級、性別、自然四大板塊。而唯有讓這些 板塊相互碰撞(意即,看見不同的壓迫形式之間的關聯),才能觸發足以撼動壓 迫結構的基礎的大震動。而連結這些不同的壓迫形式者即為二元論(dualism)。
二元論是不同類型的壓迫的共同基礎,是否定他者的邏輯結構。在二元論的操作 下,女性和自然都是被歸為背景(backgrounded)的他者:女性在私領域的家務 勞動成了男性在公領域爭取成就的背景;大自然是一連串歷史與文明發生的背景。
自然和女性一樣,提供再生產和物質支持,但處於支配地位的陽剛文化不但否認 對自然和女性的依賴,更系統性地劣化女性和自然。這樣的做法最終導致對自然 和女性的剝削。普朗伍德更指出,不具生態觀點的女性主義,只是將女性放置到 二元論中「人類」的這端,成為剝削另一端──自然──的共謀1。我想要延伸 普朗伍德的說法,指出不具性別觀點的生態主義,雖然意圖解放自然,但可能在 解放自然的過程中複製對女性的壓迫。
以第二點而言,涉及生態議題的台灣文學研究多聚焦於「生態相關的文本」,
也就意味著這些研究只探究「再現大自然的文本」。針對台灣文學的生態評論走
1 詳見 Plumwood, Val. Feminism and the Mastery of Nature. London: Routledge, 1993. pp. 2-3, 21-22, 3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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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吳明益在〈且讓我們蹚水過河〉整理出四大領域:「第一,原住民作家書寫 自然的模式。第二,小說或詩中潛存的自然觀及生態意象的探索。第三,科學家 的科學書寫。第四,具有特殊主題,或特定題材的自然/環境書寫。」2雖然吳 的討論及整理有益於台灣文學生態批評的系統建制及統整,但我認為,這些被納 入生態批評的文本只觸及「再現大自然或原住民生活」之文本,如此將使生態批 評在台灣文學研究中成為對外封閉的論述。意即,生態評論只能針對特定文本,
而不能成為檢閱更多元的文本(texts)和脈絡(contexts)的批判工具。生態相 關的前行研究出現這樣的疏忽,我認為是因為生態相關的前行研究往往忽略了敘 事和語言這兩個構成文學文本的基礎,從而也就無法批判暗藏於敘事和語言操演 中的人類/男性中心意識形態。也就是說,如果要讓生態批評成為能更廣泛利用 的理論系統,所需的不只是如吳明益一般歸類分析工具和被探討的文本,而是要 能利用生態批評介入「敘事」,並批判敘事中夾帶的敘事者的意識形態。如此一 來,生態批評才能跨出文類的疆界,成為更具普遍性的文學批評理論。
綜言之,如果不將對女性和大自然的壓迫扣連而觀之,我們極有可能一方面 在解放女性的時候仍犯了人類中心主義的毛病,而另一方面在解放大自然的時候 落入男性中心主義的窠臼。而如果不能將生態批評拓展至更多的文類,此一批評 的有效性便只能限縮於特定的框架。正因如此,我主張「以生態質疑非生態」: 以生態女性主義批判非生態文本中「動物與人類界線消弭」的現象。透過這章的 探討,我嘗試提出異於大多前行研究的批判角度,並提倡台灣文學需要生態女性 主義閱讀。
二、賽伯格、後人類與生態女性主義
本章的出發點是從哈洛威的賽伯格理論連結到生態女性主義,因此在進入文 本分析之前,我想先闡述賽伯格、後人類與生態女性主義的關聯。
2 關於台灣生態批評的方向,及與生態相關的文本之分類,詳見吳明益,〈且讓我們蹚水過河:
形構台灣河流書寫/文學的可能性〉。東華人文學報第九期。2006 年 7 月。頁 179-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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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後人類理論中,第二波模控學(second-wave cybernetics)是生態批評和後 人類理論的共同立足點。在第一波模控學(1945-1960)發現了機械和生物之間 的類比(analogy)之後,1960 年到 1980 年發展的第二波模控學,主要處理「反 身性」(reflexivity)的問題5。反身性給予人類的啟示在於,人和系統(具體的大 自然科學系統、抽象的社會運作系統)之間不是「人類生產(generate)系統」
3 Haraway, Donna. “A Cyborg Manifesto: Science, Technology, and the Socialist-Feminism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New York: Routledge, 1991. pp. 151-152.
4 Haraway, Donna.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New York: Routledge, 1991. p. 177.
5 這個歷史分期來自美國後人類學者海爾思在《我們如何已成為後人類》(How We Became Posthuman)的整述。參見 Hayles, N. Katherine. How We Became Posthuman.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9. pp. 7-9.
6貝格泰(Hannes Bergthaller)著,蔡郁宏譯。〈控制學與社會系統理論〉,《賽伯格與後人類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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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暨動物權利理論家多諾萬更在〈動物權利與女性主義理論〉(“Animal Rights and Feminist Theory”)一文中將這種「剝削的相似性」予以歷史化。在該文中,多諾萬指出,主流社會對女性、自然和動物的貶抑,其實呼應了 會學家阿多諾(Theodor W. Ardono)和霍可海默(Max Horkheimer)也批判這種
「文明男性」對「野蠻(自然)女性」的支配與壓迫;在他們著名的論著《啟蒙 的辯證》(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中,他們指出:「女人是生物功能的化身
(embodiment),自然的形象,文明為人所知的頭銜就是使她們臣服」7。綜言之,
科學知識論建構了以理性主導的階序性二元論,而男性作為優位的一方,他們的 意識形態便是「征服」陌異的客體8。
多諾萬和普朗伍德等生態女性主義學者和賽伯格學者哈洛威、後人類暨生態
7 Ardono, Theodor W. & Horkheimer, Max. 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 London ; New York : Verso, 1997. pp. 247-248.
8 這一段是我閱讀多諾萬的論文後整理而成的摘要。多諾萬在該文亦有引用《啟蒙的辯證》。詳 細文章內容請見Donovan, Josephine. “Animal Rights and Feminist Theory”, The Feminist Care Tradition in Animal Ethics: A Reader. Donovan, Josephine and Carol J. Adams eds. New York:
Columbia Univ Press,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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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貝格泰以不同的角度觀察到人(尤其女人)和動物(以及大自然)的親近性。
這樣的親近性不僅檢討傳統人本主義「以人類為尊」的迷思,也致力於從不同壓 迫形式中的共同根源(二元論)來撼動、解構長久的階序性(hierarchal)支配關 係。立足於上述生態女性主義質疑理性主義、批判女性和動物遭受相似壓迫的立 場,下一節我開始分析《遣悲懷》和〈貓病〉的敘事,檢視並批判當中隱含的男 性中心主義以及人類中心主義。
三、《遣悲懷》的女體與屍體
《遣悲懷》(以下簡稱《遣》)已是引起學院內外眾多討論的台灣文學名作,
在此便不贅述此書內容。我只想指出一點:既有研究大多把焦點放在「《遣》和
《蒙馬特遺書》的互文性」。換句話說,大多研究都集中討論《遣》如何以「死 亡(尤其自殺)」、「傷害」、「性」等主題和《蒙馬特遺書》對話。諸多研究可參 考如王德威的〈我華麗的淫猥與悲傷──駱以軍的死亡敘事〉、黃錦樹的〈神的 屍骸──論駱以軍的傷害美學〉等等。在這些研究成果之外,我想取徑不同於前 行研究的批判視角──以生態女性主義分析《遣》的敘事。這樣的研究對雙方(被
《蒙馬特遺書》的互文性」。換句話說,大多研究都集中討論《遣》如何以「死 亡(尤其自殺)」、「傷害」、「性」等主題和《蒙馬特遺書》對話。諸多研究可參 考如王德威的〈我華麗的淫猥與悲傷──駱以軍的死亡敘事〉、黃錦樹的〈神的 屍骸──論駱以軍的傷害美學〉等等。在這些研究成果之外,我想取徑不同於前 行研究的批判視角──以生態女性主義分析《遣》的敘事。這樣的研究對雙方(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