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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身心障礙者視為低生產力或不具生產力的人,反過來說,「低產值」的身體在 強迫身心健全的社會中,就是一個「失能」的身體。〈入〉男主角的義肢是電腦 和網路。透過這兩者,他得以虛構一個女孩,並和那個女孩談戀愛,再藉此改變 自己的容貌。電腦和網路使他得以為自己增能。〈結束人生的最好方法〉的陳小 姐和《壞掉的人》的尼歐,和〈入〉男主角一樣都是低生產力的人(單身且為非 典型勞雇)。他們使自己感覺增能的方法有二,一方面使用形而下的義肢(情趣 玩具),另一方面是使用形而上的義肢(恐懼失能的情感)。情趣玩具使他們單身 而匱缺的性欲得到滿足,而無論陳小姐或尼歐的身邊都有一個「外顯的」身心障 礙者(跛腳快遞員和瘋子哥哥),這些身心障礙者都造成他們對於更加失能的恐 懼。恐懼的情感成為一種義肢,促使陳小姐和尼歐繼續使用情趣玩具維繫日常。
陳小姐、尼歐和〈入〉男主角仰賴不同形式的義肢來讓自己顯得更加身心健全,
但這樣的操演在文本最終都顯得無效而枉然。這些操演身心健全認同的失敗,一 方面揭示「增能的有限性」,一方面也讓人洞見全然身心健全的不可能及虛惘。
第二章〈遊戲人:難以擺脫二元階序的致命女性〉聚焦於電玩小說中的女性。
「遊戲人」意指電玩小說中某些角色的主體構成包含了看得見摸得著的現實事物,
以及看不見摸不著的,電子訊號和程式編碼運作的虛擬事物。遊戲人的主體構成 呼應了哈洛威所謂之「物質」(physical)和「非物質」(non-physical)之間的界 線混淆。哈洛威文中的這個界線混淆,可以理解為「具體的、固態的東西,變成 虛小的、液態的流動」。例如音樂的傳播和閱聽,從具體的、固態的黑膠唱片、
逐漸變小成 CD,逐漸變成沒有辦法具體拿在手上的 mp3 檔案,到了現在變成在 網路世界四處流動的串流(如 Spotify、KKbox 等,使用者只需安裝軟體就能聽 音樂,不須將 mp3 檔案存在硬體裡)。這樣的流變並不代表越新近的全然取代越 老舊的(還是有人堅持聽黑膠唱片),而是代表,我們對於音樂的想像和理解,
是物質的黑膠唱片和 CD、非物質的 mp3 檔案和網路串流所混淆而成。如此日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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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液態的科技及資訊流變,使得賽伯格「無所不在又無處可見」31。這種混 淆了物質與非物質的賽伯格狀態,也呼應了台大外文系陳春燕教授在新媒體研究 中所提到的數位媒介的無中介性(immediacy)與超中介性(hypermediacy):「一 方面,數位科技達致擬真效果的技術日益發達,可讓媒介彷彿並不存在;另一方 面,數位媒介似乎也傾向同時大量動用各式媒介,使媒介無所不在。」32
電玩小說中的遊戲人的主體性也混雜了再現具體事物的現實敘事和再現虛 擬事物的電玩敘事。在〈遊戲人〉這章中,我不只是指出了這個混淆的現象,我 更認為女性遊戲人在電玩文本中,被利用為混淆現實和虛擬的手段,並且對這樣 的利用提出批判。在這一章,我主要分析駱以軍的〈降生十二星座〉和林明謙的
〈濕遊戲〉。這兩篇文本皆從現實敘事和電玩敘事分明的狀態,進展到末尾成了 兩種敘事交纏:〈降〉當中電玩世界的春麗走入現實世界的酒吧,〈濕〉當中現實 世界的死亡車禍成為死而復生的賽車遊戲。〈降〉和〈濕〉的敘事一方面讓女性 成為混淆了物質和非物質的賽伯格主體,另一方面又讓這些女性一再和「性」、「死 亡」等特質緊密相連。於是,女性在這兩篇文本中的處境就十分弔詭:她們既是 超越二元對立的賽伯格,卻又是囿困於二元對立的致命女性(femme fatale)。這 樣的困境也反映了當今社會中,電腦、電玩及網路世界對女性而言是雙面刃:女 性可以擺脫現實世界的處境,在虛擬、網路世界中「重新做人」(例如扮演一個 和現實的自己完全不同的人);但虛擬、網路世界中的性別化言論、或性別化的 女性形象,卻又會滲透到現實中,對女性產生箝制。
第三章〈動物人:以「生態」的主張檢視「非生態」的文本〉延續〈遊戲人〉
對性別的關注,改以生態女性主義的視角檢視駱以軍《遣悲懷》和黃麗群〈貓病〉
當中的女性。這一章首先指出,台灣文學中的生態相關研究有一個侷限:前行研 究總是先畫定「生態相關文本」的範疇,再將生態相關批評付諸該畫定的範疇。
31 Haraway, Donna. “A Cyborg Manifesto: Science, Technology, and the Socialist-Feminism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New York:
Routledge, 1991. pp. 153-154.
32 陳春燕,〈從新媒體研究看文學與傳介問題〉。《英美文學評論》27(2015):127-159。頁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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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義(speciesism)33的「常規」──「正常/理性的人不會把寵物當食物」。這 個常規隱身為舞台背景,而把「女主角吃貓」這件事推到聚光燈前(將這件事建33 相較於性別主義(sexism)、種族主義(racism)等等主義,物種主義可能較鮮為人知。但其 實這些主義的思路都是相似的──以特定群體為價值判定的標準,根據不同性質對各個群體做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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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至「如何更進一步概念化賽伯格閱讀」,以及「賽伯格閱讀可能帶來如何的社 會批判能量」。這章首先試圖以翻譯的概念拓展賽伯格閱讀。我討論的翻譯,受 惠於張君玫提出的「分子化翻譯」概念。「分子化翻譯」認為,翻譯絕不是「器 官移植」。「器官移植」指的是,從一個完整的文化或語言(A 身體),取出一個 某個文化意符(一個完整的器官),植入另一個完整的文化或語言(B 身體)。相 反地,「分子化翻譯」強調,翻譯是多重文化之間的細部邊界重組(像是生物分 子之間的資訊往返,而不是單向、單一的整體移植),並且在翻譯的過程中夾帶 了許多科技(包括各種理論和知識)的介入34。這樣子的「翻譯」其實也就是一 種「賽伯格閱讀」。藉由賽伯格理論作為中介,我得以「讀取」出台灣當代小說 中的賽伯格主體。這個從文本讀取賽伯格主體的過程,就像翻譯的過程一般,必 須跨越多重的界線。以我的論文為例,當我要從我選擇的非科幻文本中讀取出賽 伯格主體,我必須跨越各種歐美理論跟台灣文本在時間和空間上的界線,也必須 跨越人本主義用以區別人和其他存在的多重界線。接著,除了拓展賽伯格閱讀,
也需要拓展被閱讀的文本──我認為賽伯格閱讀的社會批判能量,就在於把這會 和文化當作文本,對社會、文化文本進行賽伯格閱讀。也就是說,藉由將特定的 社會及文化現象理解、詮釋為賽伯格,我們將能看見科學科技和特定權力關係的 交織與共謀。我認為這會是賽伯格閱讀作為社會批判的可能。
對台灣當代小說進行賽伯格閱讀,與其說是為了宣稱所有人都是從界線中解 放的賽伯格,不如說是為了留意各種賽伯格主體在界線解構和重構的過程中所面 臨的新的問題。也就是說,我的研究並非終結於「界線即將永不復存」的虛無想 像,而是導向更大的提問:界線模糊,然後呢?對此,我的回答是:界線模糊,
然後在台灣文學「重新發明人類」。台大奇邁可(Michael Keevak)教授認為人種 和膚色是科學和種族偏見的「發明」,哈洛威提倡「重新發明自然」35;這兩位
34 這裡指的科技不只是狹義的高科技產品,而是泛指人類在翻譯時所使用的「知識、概念和技 術」。詳見〈結論〉中的「賽伯格與翻譯:界線的解構與重構」一節。
35 「重新發明自然」是哈洛威的《猿猴、賽伯格和女人》的副標題「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關於奇邁可和哈洛威討論的「發明」,詳見〈結論〉的最後一節「持續重構界線:在台灣文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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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提出的「發明」,都在挑戰且質疑科學和科技部分中立、部分客觀36所宣稱 的「自然而然」的事。如同哈洛威認為自然不是被發現,而是被發明的;我也認 為人類不是被發現,而是被發明的。我在整本論文最末提倡「重新發明人類」, 就是期許往後的研究,繼續協調人類的界線、探問什麼是人類。我相信,界線的 破裂並非導致虛無,而是朝向更具流動性的,更警惕權力關係的重組。
重新發明人類」。
36 「部分客觀」的概念來自哈洛威在〈處境知識〉中提到的部分客觀性。在戳破科學論述的絕 對客觀的神話之後,為免陷入「什麼都不客觀」的相對主義陷阱,哈洛威提出了「部分客觀性」
之說。詳見該文「對視線的堅持」一節。哈洛威(Donna Haraway)著,張君玫譯。《猿猴、賽伯 格和女人》。台北:群學,2010。頁 303-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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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義肢人:操演身心健全認同的失敗者
一、「正常人」、強迫身心健全、義肢
本章藉著提出「義肢人」的概念來質疑身心健全認同。以下我先說明何為義 肢人,之後再說明何謂身心健全認同。如同我在導論說明的,哈洛威的賽伯格理 論指出「有機物與無機物之間的界線曖昧」,我受此說法啟發,提出「義肢人」
的觀念,指涉「使用義肢的『正常人』」。在這些人身上,有機的身體部位和無機 的義肢之間的界線已然變得不穩固。「使用義肢的『正常人』」這個說法試圖挑戰 兩種關於義肢(prosthesis)的刻板印象:(一)只有身心障礙者需要義肢、以及
(二)身心健全者和身心障礙者的分野就在於義肢。
常識上身心健全被認為是一種已然存在、不需檢視的「正常」,而身心障礙 是需要被持續檢視、必須治療的「異常」。然而,女性暨身心障礙研究者葛蘭-
湯姆森(Rosemarie Garland-Thomson)指出,「正常人」的主體是透過將某些身 心狀態建構為「異常」他者而成立。也就是說,不同於常識預設的「先有正常才 有異常」,葛蘭-湯姆森認為是「先有異常才有正常」。這些異常他者通常被鮮明
湯姆森(Rosemarie Garland-Thomson)指出,「正常人」的主體是透過將某些身 心狀態建構為「異常」他者而成立。也就是說,不同於常識預設的「先有正常才 有異常」,葛蘭-湯姆森認為是「先有異常才有正常」。這些異常他者通常被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