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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1月25日正午十二时公园大厦(四十一周岁生日)
第四章 北大荒的小屋
— — 于廉,你在哪里?
不管你在中国还是在美国,不论你年轻还是年老,喜欢文学的人是最 幸福的。
歌德说:“读书是和高尚人的谈话。”我不仅喜欢读书,还喜欢做笔记。
常常是大段大段地摘录书中精采的片段或精辟、幽默的警句,然后写下自己 的感想。有时触书生情,感想如泉涌,创作冲动也随之而来,就由笔记而随 意写开去,不知不觉便成了一篇散文,一个短篇小说或电影中的一个片段。
当我神驰在这般境界时,常常忘记了世间的一切烦恼。
转眼间在曼哈顿已经住了五年。每天夜晚,当儿子小安德鲁酣睡在育 婴室、先生麦克・伏赫勒在睡房中看录像电影时,我在书房,抛开白天的喧 嚣和大堆文件,又和我那些可爱的书籍——中文的和英文的书籍生活在一起 了。书是我亲密的忠实伙伴,我的藏书非常之多。从上海到北大荒那年,我 才18岁,当东北老乡把别的知青的一只只箱子飞快地往小土炕上递的时 候,遇到了我的箱子却愣住了,整整五大箱,沉甸甸的挪不动。“是金子啊?
这么死沉沉!”老乡们指着箱子问我。“不,是书。”从此,我的炕上炕下、
床脚枕边到处堆满了书籍。20年后,在我纽约曼哈顿寓所的客厅和书房里,
直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都装满了书籍。经常是这样:窗外是曼哈顿的湿雾和阴 森森的刺骨寒流,而书房中却炉火正旺,奶油色的灯罩下,我捧着一本书躺 在沙发上,心中充满了温馨和喜悦。
从大都会博物馆回来后,我就翻阅着几年前写的关于于廉的笔记。十 年过去了,他那双明亮、聪慧、长着长长睫毛的眼睛,仿佛已经离我十分遥 远。他那略带苍白却充满魅力的脸庞,也渐渐地成为一幅模糊的肖像。
可是突然他又变得如此清晰起来……
我家住在纽约中央公园西面。离我家不远的中央公园东边82街,就 是我和于廉当年在北大荒的小木屋里心驰神往的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我 常去那儿,而每次去那儿,我总是先去油画厅。这是一座灿烂辉煌的艺术宫 殿,几十年来,大都会博物馆是靠着那些酷爱艺术的百万富翁、亿万富翁的 慷慨捐款、捐画来维持和扩大的。从正厅的大理石台阶直上二楼,即是气势 博大的西欧油画厅,迎面而来的第一幅巨幅油画是伦勃朗的传世之作《天 国》。然后,沿着一个个布置得比宫殿还要典雅的大厅,你会看到雷诺阿的
《芭蕾舞会》、《琴课》,梵高的《雏菊》、《午餐》,达・芬奇的《蒙娜丽莎》, 德巴克的《朗格多克》、《葡萄园的一角》和库尔贝、马奈、塞尚、米勒等人 的作品……在18世纪法国大革命时期的肖像馆里,有被断头的路易十六和 他的皇后玛格丽特的肖像,有拿破仑加冕及约瑟芬与拿破仑婚礼大典的巨幅 油画。我常常是一个人坐在油画前的沙发上,默默地仰面欣赏着这一幅幅人 类艺术的瑰宝。细细地观赏着每一个局部、每一块颜色,每一笔都像是不经
意地抹上去的线条和肌理……突然间,视线模糊了,出现了大雪覆盖的北大 荒的小木屋。灯,像渔火般地漂流着……
冬夜,一幕动人的情景。既充满了热情的激动、强烈的吸引,甚至情 欲的骚扰,又保持着端庄和矜持,一动不动,像两个相对的塑像。
地上全是油画印刷品: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梵高的《向日葵》,
雷诺阿的《舞会》,更多的是俄罗斯的油画。列宾的《突然归来》,马拉的《什 么是真理》、《庞培城末日》、《不相称的婚礼》、《弥撒游行的队伍》。这些油 画和窗外到处可见的“批林批孔,把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进行到底”、“彻底批 判右倾翻案风”的大幅标语口号如此格格不入。
在这个凌乱的画室里,除了满地的油画资料——用于廉的话来说,这 叫“我的大学”,便是各种各样打开的颜料、调色油、炭笔。整个屋子就像 一块抹布,可以随时把弄脏的颜料往上抹,连靠屋角的一张小床上也全是斑 驳陆离的颜料。
“画家都这么脏吗?”我问。
他正忙着用刮刀使劲地刮画布上的颜料,然后又持着调色板,思索着 该如何添加一笔。
“嗯!”他微微一笑,“反正都一样,在你们穿白大褂的人眼里,这个世 界没有干净的地方。”他说着,把一块油彩往画布上的一位女孩头发上轻轻 一抹,那头发顿时便飞扬了起来。这是一幅题名为《浪遏飞舟》的油画,画 面上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海,两个女兵团战士正驾驶着康拜因割麦。夕阳下,
晚风正吹着她们的脸和丰满的胸膛,显得那么英姿焕发,充满着青春气息。
“兵团都快解散了,还画这干嘛?”我怏怏地问。
“这是上级指定的题材。高副司令员说,就是因为快解散了,所以才一 定要在全国美展上,把兵团的最后一个奖状抱回来。”他说着突然叹了一口 气,把画笔一扔,坐在地上的画册堆里。
1976年冬,在大返城的狂飙中,兵团五师师部只剩下我们两个上 海知青了。我是师部医院的内科医生,他是师部俱乐部的画家,我们谁也走 不掉。我们走不掉的原因是完全不同的。我是因为在别人眼里看来太顺利了,
条件太好了。1972年被送到医学院上大学,回到兵团五师医院成了内科 医生,国家干部编制。什么眼下时兴的办病退、困退都轮不到我了。他呢,
是因为出身太差,父亲是在“文革”中自杀的资本家,美术学院几次来招生,
他都是考第一名,却屡屡因出身不好被拉下。大学上不了,俱乐部又不放他 走,硬把他的名字挂到了黑龙江省文艺联合会,这样他也成了编制内的干部,
虽然拿着知青的32大块(元),却没有资格享受知青的权利了。
“爆点黄豆吃吧!”于廉在画堆中站起身来,从一只脏污的旧书包中倒出 一大堆豆子,放到床下的小炕洞里,火花劈劈啪啪地爆起来,映照着他那张 天生优雅、漂亮、轮廓分明的面庞。他的头微垂着,那乌黑浓密的鬈发下,
是如此白皙的颈项,雪白得令人炫目。“上海中学的高材生,确实气质非凡。” 我心里想。他是上海中学的老高一,比我高两届。上海中学是上海最著名的 重点中学之一,就像在美国,别人一听你是哈佛大学的便肃然起敬一样。
在上海的中学生中,你只要佩带着“上海中学”的校徽,别人便会投 来羡慕和敬仰的目光。
上海中学是荣誉和智慧的象征。我小学毕业那年,班主任和校长都让 我考上海中学,“我们班级希望最大的就是周励。”班主任说。校长也说:“考
取‘上中’,为我们小学争光。”我满怀信心地填写了志愿:第一志愿是“上 中”,第二志愿是“上中”,第三志愿还是“上中”,看来非“上中”莫属了。
可是不幸却发生了。在考试时我因为太紧张,审错了一道数学应用题,我这 个平常在老师同学眼里的“天之骄子”一下子名落孙山,被分到一所非市重 点中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巨大震撼的痛苦。
爆豆子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隆冬的小屋香味四溢。室外,黑暗笼罩 着白雪皑皑的小山寨。我们的心情是压抑的,在这个零乱不堪的画室里,就 这样度过了最后一个冬天中最寒冷的一个夜晚。怎么办?今后怎么办?”同 样的问号萦绕在我们心头。老乡是热情的,山民是善良的,北大荒的黑土是 肥沃的,但谁能回避笼罩着我们的愚昧呢?我们谈列宾、谈伦勃朗……我们 劈来木柴烤豆子,交流着心底掩藏着的爱。深沉的克制力量,使我们装着不 知道什么叫做爱情。地板上铺满的世界名画,和墙上悬挂的《乌苏里船歌》、
《麦收的日子》、《兵团战士之歌》交相辉映。在劈柴的咝咝燃烧中和火光映 照下,我心中有一种东西,像虫子般地噬咬着,我多么想距这个矜持而又深 沉的他——我在内心深处千百次地叫着的于廉——更近一些呀!我被心中涌 起的一股柔情和莫名的恐惧、羞涩激动不已,我尽量想让自己自然地和他说 话。
“我看了你的日记了。”我指着桌上翻开的日记本,对他说,“你在意吗?
我进来的时候,它是敞开的。”
他抬眼望了望我,那像黑夜中明星般的双眸丝毫没有责怪我的意思。
“没有关系,我的日记像一份病历,只有诊断,没有处方。”
“别开玩笑了。”我说,“我在医院里是医生,离开了医院就什么也不是 了。”我曾经想,如果他突然得了肝炎,住在我的病房,由我精心治疗照看,
该多好啊!我确实已经想不出什么能使他和我更加接近的办法。我想起他不 久前写的日记中有这样一段话:“晓沫走了,我失去了这么多……”我问:“晓 沫是谁?”
他的眼光一下子变得黯淡起来:“晓沫,她是北京青年,也是画画的,
返城了。”“是你的女朋友吗?”我问。“可以算是吧。不过,现在吹了。” 我们两人又久久地不语。我拨着豆子吃到嘴里,却一口也没有咽下去。
晓沫,听这名字,一定是个有才华的女孩子。她为什么要离开他,把他抛在 这荒原上的小屋中?我的心燃烧了,真想马上扑到他的怀抱里。不,只要一 句话,一个最微小的暗示,就会冲破我心中的自我设防。尽管他在荒山野林,
孤身一人,但我认准了他是个出类拔萃的画家,是一个充满魅力的男子汉。
喔,如果我们自成天地,如果我们一起拥有那片树林、田野、雾霭和 云霓,拥有北大荒这优美迷人的大自然,那么我们将会同萦绕着青春的孤独 与寂寞告别!“于廉!”我心里默默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于廉,你不孤独,
喔,如果我们自成天地,如果我们一起拥有那片树林、田野、雾霭和 云霓,拥有北大荒这优美迷人的大自然,那么我们将会同萦绕着青春的孤独 与寂寞告别!“于廉!”我心里默默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于廉,你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