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遇到一个蓝眼睛的欧洲小伙子
那是在1990年春天,我们又回到了欧洲,回到了麦克的故乡——
慕尼黑。这个古老的城市带着它的圣斯蒂芬教堂的尖顶和一群群华丽建筑屹 立在德国南部,围绕着多瑙河的无数支流,整个城市矗立在开遍鲜花的群山 之间。
我和麦克在慕尼黑郊外度过了无数个美好的黄昏。一幢白色的别墅像 座城堡般地矗立在夕阳照射的草坪上,别墅周围是一道旧式的、散发着清香 的木栅栏,正中有一条宽阔的、由鹅卵石子铺成的通道,一直通向别墅前面 那无穷无尽走不到底的一片大森林……麦克从小就喜欢骑马,才三岁时,他 那担任警视厅长、刑事专家的父亲就喜欢把他放在马鞍前面,戴上黑丝绒制 成的、像钢盔那样的“骑士小帽”,脚蹬小马靴,带着他在慕尼黑郊外森林 的清晨和黄昏中慢慢溜达。而后,在他成为少年时,他成了一名骑手,得到 了慕尼黑——柏林——法兰克福三城少年骑马连赛的冠军,当然这并不妨碍 他以后又迷上了橄榄球和冰球。他在高中时当过橄榄球队队长,上柏林大学 时在冰球队打前锋,他们的冰球队曾经到美国与哈佛大学比赛过一场,虽然 被哈佛队打败了,但哈佛队的守门员事后握住麦克的手说:“我一看到你,
就吓坏了。”
麦克身高一米八十五,眼睛里闪着蓝色的光芒和坚强的意志,他正是 以这种决心把我夺到手的。
那天,我和麦克骑了一个下午的马,傍晚时分我们俩从森林中骑马而 归,回到了住所。
在我的印象中,那个黄昏是一片天涯无际的浓绿,像是一个虚无缥缈 的、浑沌的梦境,又像是一泓深不可测的湖水。眼前的这幢白色的城堡——
麦克家在这里住了三代人——像披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霓裳羽纱。落日的余辉 透过树林浓密的枝叶,将点点光斑落在麦克那张白皙的、轮廓分明的脸上……
他的眼睛和天空一样,一片耀眼的碧蓝。
在那个时刻,我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 Daphne Du Maurier 的《蝴蝶梦》
(《Rebecca》)开头的那几句一下子跳进了我的脑际:
“昨天晚上我梦见我又回到了曼德丽。浮云遮住月亮,又掠了过去,我 仿佛站在通向那条道路的铁门前。我一眼看到了那宅子,宅前的道路被一大 簇乱生乱长的异样灌木覆盖了,我伫立着,心儿在胸中怦怦剧跳,眼眶里泪 花滚动,带来一阵异样的痛楚。
曼德丽!我的曼德丽,你还是像过去一样神秘而又静谧……”
… … … …
麦克后来常常谈起他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他说我给他的第一面的 印象是,我非常像电影《蝴蝶梦》中的女演员琼・芳汀。
“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说你长得像琼・芳汀,我知道西方人和东方人 在长相上的差别,我是指气质方面,很少看到像你这样的东方女子。”
我猜想他也许是指我不爱打扮,又酷爱打网球(《蝴蝶梦》中的女主角 也爱打网球),所以才这样说的吧?
麦克这人性格内向,但热情爆发起来像火山一样不可收拾。他非常喜 爱伍迪・艾伦。他说伍迪・艾伦有一副病怏怏的丑脸,这使他在任何一部电 影中都变得格外生动,每一句台词都富有魅力。麦克曾经梦想成为像伍迪・艾 伦那样自编自演的导演。有一次他对我说:“如果我是导演,一定要把你的
经历拍成电影,一定会轰动!我的小琼・芳汀!”
又是琼・芳汀!我哪里像琼・芳汀呢?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纽约州立大学宾汉姆顿研究生院的网球场上。研 究生打网球可以不付钱,因此我每个星期都抽出时间来打上一二个小时。每 次只要我一穿上雪白的网球衫及白色短裤,再往前额刘海上扎一条白色防汗 毛巾,一扬起网球拍,我的心情就豁然开朗,精神也立即随之抖擞!读书的 压力、校园内打工的劳累顿时随着网球的弹落而烟消云散。不过这对我来说 毕竟是一种奢侈,我每打一会儿就要看一下表。那天正是这样,我正同天文 物理系的几个小伙子打双打,眼看我和我的搭档要把对面那两个撒野似的对 手打垮了,他俩气喘吁吁,徒劳地在场地那边跑来跑去,嘴里发出狂叫,却 老也接不住我发过去的球。那个金黄头发留得像女孩子一样长,又往脑后一 扎的物理系研究生发誓,不到两个回合就把我们彻底打败。我的搭档是个加 州大汉,他可不是好惹的,无论网球落到哪一个角落,他都像一只灵敏的猎 犬那样冲过去,救起那只球;而一轮到我发球,加州大汉就露出一丝得意的 眼光,因为对面那两个死对头已经惊慌失措,我的球还没有发出,他们就已 紧张得连网球拍都拿不稳了。加州大汉——天文物理系三年级学生,红扑扑 的脸上汗水直淌,那双灰色的眼睛不住地被流淌下的汗水淹得直眨巴。他脱 下了汗衫,露出那雪白的前胸和一簇簇黑色的胸毛,往右手掌上吐了下唾沫:
“干得棒!把他们揍趴下!”
我看了看表,急忙丢下球拍:“对不起,我要走了!”“怎么?怎么不打 了?”搭档大声叫喊着,慌忙地捡起汗水浸透的汗衫重新套进脖子,“是不 是因为我脱衣服啦?……对不起!对不起!……你得打下去,不到一个回合,
我们就全赢啦!”
对面两个气喘吁吁的对手也大声喊着:“不要走啊!等下一盘换了场地 你们就完蛋啦!”
“不!我得到学生餐厅打工去!”我指着手表说,“5点半,还差5分钟 啦!”我连前额上系的小白毛巾都来不及解下,扔下网球拍,就向学生餐厅 那幢灰色大楼奔去。
刚奔出网球场,在那条浓荫遮蔽的通向网球场的大道上,迎面撞见贝 妮丝。贝妮丝是我的美国女友,会讲一口漂亮的中文,她身旁是一位身材高 大的小伙子。
“朱莉亚!”贝妮丝叫着我的英文名字,她的发音带有很浓重的西部口音。
她刚从加利福尼亚州圣地亚哥分校转到我们学校两年,是社会学系的博士研 究生。她披着一头如瀑布般的亚麻色长发,那双栗色的、覆盖着一层又浓又 密的睫毛的眼睛老是瞪得大大的,精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贝妮丝一把 拉住我的手:“朱莉亚!慌什么?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麦克,
他在华尔街工作。”我匆匆地看了那人一眼,我至今也记不起第一眼见到他 时的印象。我几乎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一心只惦记着学生餐厅里那台一 到五点半就准时开动,连一秒钟也不差的自动洗碗机。我这个站在2号窗口 专接学生送来的盘子、倒干净后再往洗碗机送的人如果不到位,出不了两分 钟,一切就要乱套;如果学生把吃剩的鸡骨头也送进了传送带,那么整个洗 碗机就要卡住停下,并且发出刺耳的震颤,学生也就会随手把盘子刀叉扔得 满地都是。可是我现在急需贝妮丝帮忙,我的电脑时间(用钱买来的使用电 脑时间)用完了,贝妮丝有奖学金,我需要借用她的电脑,其他同学也经常
向她借用。于是我拉下前额上的白毛巾,一边拧汗水一边急匆匆地对贝妮丝 说:“你的电脑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你什么时候需要?”
“我现在去学生餐厅打工,8点半结束,8点3刻用行不行?”不等她 回答,我就跑了起来,我的手表离5点半只差3分钟了!
贝妮丝对着我叫道:“哎,朱莉亚,我的男朋友说你网球打得真棒!” 又是男朋友!整个宾汉姆顿研究生院都知道贝妮丝在和一个南韩学生 运动领袖——那人也是社会系博士生——大谈恋爱,她还和美国一位参议员 的儿子过从甚密,他是空军少尉飞行员,曾经有一次把飞机直接从安德鲁空 军基地开到宾汉姆顿机场,为的是来看她。现在又出现了一位什么华尔街的 麦克,美国女孩可真是够浪漫的。
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显然是贝妮丝那位男朋友在说:“This Chinese gril hasgorgeous body!”(这个中国女孩可真是体态袅娜!)
然后是贝妮丝清晰的、尖声的反驳:“她可不是什么女孩!她结过婚,
离婚了!”
我很讨厌别人在背后议论我的私事,于是我回转头,大叫了一声:
“贝妮丝!闭嘴!”
她没有闭嘴,朝我哈哈大笑了一阵,然后扬了扬手臂说:“晚上8点3 刻我在电脑房等你,我还有事情找你呢。”在纽约州立大学宾汉姆顿研究生 院第一件最令人开心的事就是认识贝妮丝。别人管这位比我还大两岁的美国 女孩叫“中国学生联谊会副主席”,其实中国学生会是不设什么副主席的,
只设主席。主席朱庆波,是一个来自北京的博士生,他曾经这样对我说:“如 果我有贝妮丝这么多献身公益的热情,我恐怕就不是宾汉姆顿研究生院的学 生会主席,而是全美中国学生会主席了!”贝妮丝热情开朗,既有良好的教 养,又有一副美好的身段和讨人欢喜的脸孔。和她那过于注重打扮的外表及 服饰截然不同的是,她满脑子都是新思想。这个社会系博士生不稀罕金钱,
她的整个价值观与现代社会尖锐对立,是一个对金钱根本不屑一顾的理想主 义者。她们家三个姐妹都是美国少见的理想主义者:一个妹妹在非洲的一个 部落搞普及教育,大部分是她自己掏钱,联合国基金会给了一点点补助,她 在非洲一呆就是七年!另一个妹妹拿到医学博士学位后,不到曼哈顿或洛杉 矶开私人诊所,反而跑到印度从事儿童慈善事业,并且和一个印度男友同居 了三年。贝妮丝自己则声称,她希望“来世变成一个中国人”。贝妮丝五岁
她的整个价值观与现代社会尖锐对立,是一个对金钱根本不屑一顾的理想主 义者。她们家三个姐妹都是美国少见的理想主义者:一个妹妹在非洲的一个 部落搞普及教育,大部分是她自己掏钱,联合国基金会给了一点点补助,她 在非洲一呆就是七年!另一个妹妹拿到医学博士学位后,不到曼哈顿或洛杉 矶开私人诊所,反而跑到印度从事儿童慈善事业,并且和一个印度男友同居 了三年。贝妮丝自己则声称,她希望“来世变成一个中国人”。贝妮丝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