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藝文志中標註「紀」,自《彰化縣志》始,惟其後接以「記」,故知兩者 應稍有不同。在文體論中,鮮少將「記」與「紀略」作區別。一般而言,二者皆 歸之於「雜記類」,薛鳳昌先生《文體論》一書,「雜記體」中說:
史家有本紀、世紀、外紀之屬,此「紀」文之大者也。若僅紀閭里瑣事,其 稍大者,如地方之災變、匪寇之禍亂始終本末,自為首尾,亦題以紀者,實
78曾國藩《經史百家雜鈔.序例》(台北,國光書局,1962 年),頁 1。
79收錄於范咸編《重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381。
與書事體相類。80
又在「敘記體」中說:「說已見前雜記類,惟所紀者不為民間瑣務,其為國家地 方之大事,而具有首尾者屬之。」81歸納其說法:「記」、「紀」皆屬雜記類,範 圍大者,為「紀」,小者,為「記」。
而此類的作品只有六篇,分別是鄧傳安〈臺灣番社紀略〉、〈水沙連紀程〉,
藍鼎元〈紀水沙連〉、〈紀虎尾溪〉、〈紀火山〉,謝金鑾〈蛤仔難紀略〉,經檢視確 實與「記」有地域廣狹、事務小大之程度上的不同。因鄧傳安亦有題為「記」的 作品:〈新建鹿港文開書院記〉、〈新建鹿港文開書院記〉、〈遊水里社記〉,就題目 所指範圍已可見兩者不同。
觀鄧傳安〈水沙連紀程〉與藍鼎元〈紀水沙連〉,兩者皆記「水沙連番社事」,
鄧氏之作兼有記遊性質,對番民處境投以關懷之情,並憂其受漢人所欺壓;藍氏 則以其貫有的簡潔筆法述及水沙連地理位置、番民狀貌、種種番俗,嘆其靈山勝 水,自外於桃源仙境。
十一、賦
賦是將事物鋪陳揚厲,形成長篇鉅製的文章,有使用散文體,亦有用韻者,
也有似駢文講究對偶工巧,聲韻和諧。無論採取哪一種形式,都競為侈麗之詞。
將賦視之為美文,並不為過。
在方志藝文中,收錄賦的數量計有 26 篇,初期作品不多見,只登錄林謙光 及高拱乾的〈臺灣賦〉,至《鳳山縣志》則收有李欽文〈紅毛城賦〉、《重修福建 臺灣府志》收錄周澎〈平南賦〉;再其後則創作漸增,尤其是《重修臺灣縣志》、
《續修臺灣府志》收錄極眾,於《澎湖紀略》、《噶瑪蘭廳志》、《恆春縣志》則有 新創作者。
林謙光之〈臺灣賦〉仿漢賦形式藉兩人之對話,以成鋪排誇大的效果。在第 一段出場的是「汗漫公子」,其「足騁八方,目騖九鄙」以大量的文字鋪排其遊 歷之廣,所見之博,甚至穆王的策駿遨遊,都無法與之比擬,遂以此誇言於「廓 宇先生」。次段即以「廓宇先生」之言,推崇清朝疆域廣袤,而以小見大,專以 臺灣之盛、之美來歌頌清朝國力壯盛。其用詞之險僻艱澀,本不足取,但以賦的 體制,描述臺灣風景、地理形勢,旁及物產、氣候、原住民風俗,深具美學價值。
十二、駢文
駢文句法重列相偶,字同字駢,若嚴格說對偶,要求上下兩句相同,意義對 稱,且進而要求聲音相調。駢文對偶句,往往喜用四字或六字,上下兩句相對。
80薛鳳昌《文體論》(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8 年),頁 101。
81薛鳳昌《文體論》(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8 年),頁 123。
藝文志中駢文的作品又更少了,只有 8 篇,《重修臺灣府志》(范志)中收錄 沈光文〈平臺灣序〉、季麒光〈客問〉(六條)、萬經〈孫司馬元衡「赤嵌集」序〉,
至於《噶瑪蘭廳志》收錄:姚瑩〈噶瑪蘭厲壇祭文〉、 卜年〈社稷壇禱告地震 疏〉、 卜年〈天后宮上梁文〉、 卜年〈修三貂嶺路記〉、陳淑均〈擬修北門外 至頭圍石路啟〉。
季麒光〈客問〉(六條)是界於韻散之間的駢文,其內容是記敘臺灣地理位 置、地形、山嶽、水文、物產。
十三、祭文
祭文本歸「哀祭類」,《經史百家雜鈔》序云:
哀祭類,人告於鬼神者,經如《詩》之〈黃鳥〉、〈二子乘舟〉,《書》之〈武 成金滕〉祝辭,皆是。後世曰祭文、曰弔文、曰哀辭、曰誄、曰告祭、曰 祝文、曰願文、曰招魂,皆是。82
曾氏舉《詩經》、《書經》為例,要之以表哀思或告祭者,皆可歸為哀祭類,而又 有其他細目,如祭文、弔文、哀辭、誄等。
「祭文」是哀祭類的大宗,在方志藝文志中收錄亦逕以「祭文」為分類名。
除覺羅滿保〈祭水師協鎮許雲文〉為祭特定人物--許雲文,其他文章,則告祭 皇天后土、自然界神祇、或先賢、陣亡將士。
楊桂森〈祈雨告龍神文〉是一篇身為父母官的祈雨文。臺灣雨季短暫,雨量 偏枯,加上河流短促湍急,一場大雨傾洩而下,直接奔流入海,無法有效蓄存水 量,故常面臨缺水危機;在求助無門的情況下,地方官自然擔負起向上天求雨的 重責大任,雖然流於迷信,在當時也只能如此,才可以稍稍撫慰民心。作者先向 老天抗告:
蓋天之仁愛斯民,甚於父母之愛子;天不忍斯民之受飢饉,甚於父母不忍 其子之受飢饉。解雨需雲,天固無時或吝焉。83
上天應愛民如子,甚於父母之愛,如今需要上天垂憐降下甘霖,實不應吝於給予。
轉而咎責自己:
而亢旱就不能免者,則責在人事而已。陰陽之不和,上下之氣不交也;和 甘之未應,官民之情未聯也。……有司自知清在一己,無益百姓,內滋愧 焉!84
82曾國藩《經史百家雜鈔.序例》(台北,國光書局,1962 年),頁 1。
83收錄於周璽編《彰化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31。
84收錄於周璽編《彰化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31。
歸罪自己因吏治不善,致使生民遭致苦難。文筆一轉,亦責怪起上天了,作者認 為天神亦有錯矣:
然神明為有司無善政,而害及合邑之數十萬生靈,其母乃非仁愛斯民之意 乎?宰官有罪,謹省過以焚香;蒼赤何辜,願及時而沛澤。85
身為天地父母,豈可坐視不顧,任生靈身受旱災之苦,自己有罪,敬謹焚香一祭,
而蒼天亦應憫其苦楚,降下及時雨沛澤大地。
十四、詞
相對於詩,詞之於清領時期流寓文士、本土新興文士,是較難達情的文體,
因每一詞調有其一定格式,字數、句數、聲韻也都有定製,不能稍失規矩。前人 製詞,先隨宮調造譜,再照譜填詞,亦有度曲填詞,不盡依照舊調者,所以有同 一詞調而平仄有出入,字數有多寡。然古人唱法,今已不傳,現僅能按譜填詞。
須按調子填製,且其小令、中調、長調等又較詩的體制來得複雜,若不諳音律,
實難以勝任。故方志藝文志中只有 3 位詩人 8 首詞的創作,其中韓必昌的作品即 佔六首,分別是:〈贈林覺廬先生(調寄「虞美人」)〉、〈送錢醉竹先生回吳縣(調 寄「踏莎美人」)〉、〈弔夢蝶園集句(調寄「南鄉子」)〉、〈與同社諸子渡安平,舟 中晚眺,用尤悔 韻(調寄「滿江紅」)〉、〈春日謁五妃墓,用李易安韻(調寄「聲 聲慢」)〉、〈海會寺懷古,用東坡赤壁詞韻(調寄「念奴嬌」)〉。
程師愷〈登赤嵌樓懷古(調寄「滿江紅」)〉:
萬頃洪波,極目處,連天無際。聞說道,當年膛臂,一隅睥睨。檣櫓灰飛 荒故壘,鯨鯢浪靜聯新第。遡勛名,靖海震寰區,空碑碣。 花爛熳,
心如醉;人落寞,歸無計。對驚濤洶涌,憑何利濟!沙鳥迴翔頻聚散,雲 山層疊成迢遞。問浮槎,去客幾時還?長凝睇。86
登高懷古,雖是自王燦〈登樓賦〉之後許多騷人墨客的共同課題,而蘇軾〈赤壁 賦〉縱然是千古絕唱,橫陳阻礙多少相同情懷的作品,程師愷的這首詞,卻足以 睥睨同期詞作。登高遠眺的前三句,先行襯托出作者胸襟;第四句一翻轉,雖是 聽聞而來,卻以六句三十字道盡靖海侯--施琅的戰功;然而多少的彪炳,多少 的輝煌,依然只留下碑碣鐫刻訴說當年的叱吒風雲。下闋鋪陳美景幾許,卻不敵 心中的悵望。作者擅長利用對比--今/昔對比、內/外對比(外在熱鬧,內心 淒清),凸顯人事已非,海波依舊洶湧,戰功依舊為人樂道,卻在最後一句「空
85收錄於周璽編《彰化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31。
86收錄於余文儀編《續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990。
碑碣」、「長凝睇」予人心頭一驚,隨即陷入長思--原來功名是如此不堪一擊。
黃朝輔〈登赤嵌樓懷古(調寄「滿江紅」)〉:
落日孤城,頹垣上,荷蘭遺跡。舒望眼,山川形勝,東南半壁;鐵鎖海天 門天設險,纓標沙岸星分域。問滄桑,幾閱入輿圖,頻沿革。 雞大尾,
勞翻拍;牛細段,留鐫刻。總海氛無燄,劫灰須熄,夜月飛銀漁火鬧,戍 簇翠蜃樓寂。祇今來,瀛海沐恩波,歌皇德。87
相較於程師愷的詞,黃朝輔此首詞上闋在描繪赤嵌樓據守險要關口的歷史地理背 景,下闕則盼戰事禍端不起,最後三句歸結到聖恩浩蕩,則略顯唐突。以上兩位 作者皆選擇以〈滿江紅〉的詞調展現慷慨激昂的氣慨88。
十五、詩
詩顯然是藝文志作品的大宗,因詩之文字較少,體制易學,亦易創作,故在 清領時期,成為當時在臺灣的文人創作的主要載體。在表五可以見到藝文志中,
詩所佔藝文作品頁數的比例,若以「府志」為例:從高拱乾《臺灣府志》迄余文 儀《續修臺灣府志》其百分比皆有增加,從 28.57﹪增加到 45.3﹪,其中《重修 臺灣府志》(周志)下降的原因(25.18﹪)在於收錄太多周元文的公文類作品,
而此類作品文字數量極多89;若再以「臺灣縣」之縣志觀之亦是如此,臺灣縣的 行政區域幾經變易,轄區愈見縮小,然而不僅收錄的藝文作品增加,連詩的選錄 數量亦增加不少。
對於詩作之編排,方志編纂者並未依詩體來分類,其編排次第亦無法歸納出 共通性,但詩人對詩體的選擇,一般而言,多如毛一波先生所謂的:「各種古文,
仍不外言志載道,詩詞以寫景抒情,長歌則詠史述懷,賦則敷陳其事。」90阮蔡 文或許認為近體詩簡短的體制無法表達內心驚悚之一二,遂採七言古詩,來描述 狂風驟發的情況,其〈大甲溪〉:
崩山萬壑爭流潝,溪石團團馬蹄縶;大者如鼓小如拳,溪面誰填遞疏密。
水挾沙流石動移,大石小石盪摩澀。海風橫刮入溪寒,故縱溪流作鬐鬣。
水方沒脛已難行,水至攔腰命呼吸。夏秋之間勢益狂,瀰漫五里無舟楫。
水方沒脛已難行,水至攔腰命呼吸。夏秋之間勢益狂,瀰漫五里無舟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