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代的中日關係惡化以及中國方面的關稅大幅提高，除了導致兩岸 間的走私猖獗外，也造就了一種新興的特殊貿易－－「便利屋」（Runner）。
90所謂的「便利屋」是指攜帶商品，往返於台灣及對岸間從事貿易的行商，
88 1934年7月27日，「廈門去函」，第678號，《廈門海關歷史檔案選編（1911-1949）第一 輯》，頁389-90。
89 8月28日的「廈門去函」提到：「截止我寫此報告的時候，直接來自台灣的走私已經停止，
形勢變得嚴峻，這是由於抑制日貨的情緒所致，加以中國軍隊現在進行巡邏，防止日本 軍隊登陸…」。不過，依照前述台灣稅關的統計，即使在 1938年，走私遭查獲案件降至 最低點，全年至少仍有72件，1939年以後更高達三、四百件，且持續到1943年方歇，足 見利之所在，即使處在戰爭期間，走私業者依舊是趨之若鶩。見1937年8月28日，「廈門 去函」，第775號，《廈門海關歷史檔案選編（1911-1949）第一輯》，頁489。
90 最早得知有關「便利屋貿易」的論述，是在林滿紅＜台灣與東北間的貿易（1932-1941）＞
其組成分子多半為小商人，但亦有少數擁有巨額資本。此種行業的存在雖不 如走私久遠，在中日戰爭爆發後也幾乎銷聲匿跡，不過到了1949年兩岸分治 以後，卻又以「跑單幫」的不同名稱重新活躍起來。惟因國府遷台後，對台 灣出入境管制甚嚴，所以操此業者，除少數以觀光或接洽商務為名，來往於 港台和日本間的職業旅客外，多數是持有外國護照的僑胞，以及偶而為之以 賺取學費為目的的港、澳僑生。91換言之，這種游走於合法與非法間灰色地 帶的貿易方式，在戰後的兩岸貿易中依舊被傳承下來，只是從業人員與交易 內容因應時代不同而做了些許改變。
便利屋的存在，深刻道出中、日兩國利用關稅在華南地區從事主權角力 的情景。本節擬就當時台灣及廈門海關的相關報告及記載，先對此貿易的興 衰始末加以描述，進而在下一節與華北地區的「特殊貿易」相比較，以探究 這種在特定時空中產生的特殊貿易所具有的主權意涵。
一、便利屋貿易的興衰
「便利屋」的緣起與名稱來源已不可考，最初據說是部分台灣人與中國 人，接受兩岸商人委託，代為購入商品後再行販賣，並從中獲取利潤，惟其 發達則是1931年以後的事。1931年起，由於九一八事變的爆發，中國全境掀 起一陣排日風潮，亦即前章所述的最後一次日貨抵制運動，華南地區的日貨 抵制運動如火如荼的展開；加上1933年中日協定期滿後，中國的關稅率急速 提高，使得日本輸出中國的貿易受阻，也導致華南市場的日貨極度缺乏。然 而，當此之時，見機敏銳的便利屋業者，為了滿足多數中國民眾需求並獲取
一文中，惟該文以日治時期台灣與東北間的貿易為論述主軸，發生在華南地方的「便利 屋貿易」，僅用來說明走私之有無是東北與華南對台貿易中相當重要的歧異點，故著墨 較少。本文擬在該文的研究基礎上稍加補充，俾完整說明1930年代兩岸間的特殊貿易情 形。詳見林滿紅，＜台灣與東北間的貿易（1932-1941）＞，《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集刊》第廿四期，頁690-691。
91 林美伶，＜戒嚴時期大陸貨走私台灣地區問題之研究（1949~1987）＞，國立台灣師範大 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98年6月，頁7。
暴利，乃將易於通關的商品，充作一般旅客行李，密集往返兩岸之間，進行 販賣。92
不同於前一節走私多半利用小型發動機船或戎克船，便利屋業者所搭乘 的交通工具係大型汽船，大阪商船會社所屬的「鳳山丸」、「廣東丸」是最常 被用來載運的工具。93有的業者是受貨主委託，有的本身即為貨主，有的則 是受貨主委託兼自身攜帶貨物，往來於台灣的基隆、高雄和華南的廈門、福 州等開港的海關，以旅客行李的型式，從事簡易通關手續。94基於和海關的 特別協定，便利屋業者往往得以課徵較輸入正稅為低的稅率，攜帶品原則上 在船上完成課稅手續，但廈門亦有將其與其他普通貨物一視同仁，送入海關 倉庫檢查所接受檢查之情形。95
這種以簡易通關方式從事小額貿易，台人稱之為「走水」，因而便利屋 業者遂被對岸海關人員稱為「水客」，其觀念中隱含有逃漏關稅之行為。起 初業者僅是將少量華南雜貨，以手提行李攜帶方式輸入台灣，人數甚少，每 趟航程多半在十數人至數十人間。其後由於中國關稅提高，增加正常輸入成 本，便利屋貿易乃漸次發達。人造絲、布匹、黃金是最主要的出口項目，在 兩岸正式貿易日趨低迷時，對台灣與華南間的間接貿易貢獻甚大。其後中國
92 台灣總督府財務局，《南支南洋? 關稅? 內國稅》，頁56。
93 在廈門海關的記載中，常有將大阪商船會社與查獲走私水客相提並論的敘述，如1934年6 月25日「廈門去函」第673號提到：「台灣人是我們要對付的一伙亡命之徒，但我不能抱 怨日本領事和大阪商船會社未予支持。」1935年7月4日、10月16日及10月25日則分別在 該會社所屬的廣東丸及鳳山丸查獲大量的走私銀條及金塊，詳見《廈門海關歷史檔案選 編（1911-1949）第一輯》，頁386、433、438、439。
94 有關台灣對華南從事便利屋貿易的地點，廈門海關的記載皆以台灣來的船舶或台灣水客帶 過，但1936年8月13日「閩海關致稅務司函」第673號則明確提到「只有來自基隆的日本 船隻在芭蕉山登船檢查。除了對來自基隆的船以外，我們按海關規章處理從沿岸或是外 國來的旅客行李，均未遇到什麼麻煩。」，足見基隆應為兩岸便利屋貿易的最主要地區，
卻並非是唯一地區，如下所述，高雄地區亦有少數的本島居民從事於便利屋貿易。見戴 一峰主編，《廈門海關歷史檔案選編（1911-1949）第一輯》，頁466；台灣總督府財務 局，《南支南洋? 關稅? 內國稅》，頁58。
95 井出季和太，＜南支那貿易? 台灣特殊貿易? 檢討二＞，《台灣時報》215號，昭和12年 10月，頁36-7。
銀價高漲，使得從事此業有利可圖，遂加速其發展，從業人員逐年增加。起 初基隆的業者不過二、三十名，1934年7月以後達到600名之多，可謂盛況空 前。1935年時，「鳳山丸」及「廣東丸」出入基隆之際，每一航次仍有350至 500名業者。96由於便利屋業者並未核發營業執照，詳細數字難以統計，根據 基隆稅關調查，1933年至1934年從事於此業者的身分及人數估計如下：
表3-2-1 便利屋從業人員身分統計（1933-1934）
1933年 1934年
內地人 本島人 朝鮮人 中國人 合計 內地人 本島人 朝鮮人 中國人 合計
基隆福州 2 7 0 3 12 1 5 0 30 36
基隆廈門 1 80 2 20 103 3 270 0 3 276
基隆汕頭 0 0 0 0 0 0 5 0 130 135
基隆香港 0 0 0 0 0 1 5 0 4 10
合計 3 87 2 23 115 5 285 0 167 457 資料來源：台灣總督府財務局，《南支南洋? 關稅? 內國稅》，頁57-58
此外，由高雄往返對岸的便利屋業者人數較少，大約有41名。97
對岸海關在發現便利屋對稅收的打擊甚嚴重後，管理日趨嚴格，稅額不 斷提高，在無利可圖的情況下，便利屋業者逐年減少，1937年初已減至125 名左右，七七事變爆發後，中國全境的排日氣勢更加高漲，海關亦對便利屋 輸出的入庫貨物課徵較以往高額的稅，同時對船上貨物也厲行嚴密的檢查取 締，廈門的「東洋綿布商組合」，鑒於日貨抵制運動方興未艾，紛紛延遲或 停止從台灣輸入織物，於是便利屋的從業人員驟減至六、七十名；隨著日人 及台灣籍民的撤離，廈門地區的便利屋貿易遂與正常貿易一樣全然斷絕。位 於福州的便利屋統制機關「台福通商組合」，擁有96名組合員，原本預定創 設股份公司組織的共同販賣所，也由於事變爆發，每一航程減至18名左右，
96 台灣總督府財務局，《南支南洋? 關稅? 內國稅》，頁57。
97 台灣總督府財務局，《南支南洋? 關稅? 內國稅》，頁58。
終因時局而中斷。981937年8月的廈門海關資料中如此寫著：「貿易正在穩步 地下降。上批台灣”水客”沒有進口布料，他們為所攜帶進口的少量日用雜物 繳納了全部稅款。」99盛極一時的華南便利屋貿易，終在中日戰爭全面爆發 後劃下休止符。
二、便利屋貿易的運作過程及其與海關間的衝突和妥協
嚴格來說，便利屋貿易在日治時期存在的時間僅有六年，這六年也正是 台灣對中國貿易統計資料趨向沒落的時期，但業者卻能利用中國海關制度缺 失，以及日本政府相對強勢的外交地位，巧妙的游走在法律邊緣，讓1930年 代兩岸間貨物流通，不致因為正常貿易的萎縮而停滯。故本文接著要探討的 是：究竟業者是以何種方式來從事這種體制外貿易？而中國海關的對應之道 又是如何？
便利屋貿易逐漸發達後，由於從業人口日增，遂導致糾紛不斷、弊端百 出。為了維護共同利益，業者決定組成強有力的「同業公會」，以便與海關、
船公司進行交涉。北部方面於1933 年8月在台北市組織「台灣輸出商業組 合」，最初入會人數為120名，其餘未入會者仍不在少數；南部台南、高雄的 同業也在同年10月組織「南部小荷物（行李）輸出協會」，但因成效不大，
旋於翌年11月解散。其後業者在與海關交涉過程中，獲悉海關欲透過公會來 約束便利屋從業人員的企圖日趨明顯，為了讓廈門海關加速修改相關規定，
便利屋業者乃在1935年初重新組織公會。由於舊會員僅剩不到50人，因此新 招募會員二、三百人，也允許部分中國人士加入。1935年5月1日成立改組後 的「台灣輸出商業組合」，作為推動對廈門輸出業的機構，1937年6月8日仍 有組合員316名。另外，對福州輸出的同類機關為「台福輸出組合」，成立時
98 井出季和太，＜南支那貿易? 台灣特殊貿易? 檢討二＞，《台灣時報》215號，昭和12年 10月，頁39-40。
99 1937年8月12日，「廈門去函」，第774號，《廈門海關歷史檔案選編（1911-1949）第一
99 1937年8月12日，「廈門去函」，第774號，《廈門海關歷史檔案選編（1911-1949）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