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代是中國力圖「走向自立之路」（久保亨語）的年代，透過不平 等條約的改訂與關稅自主權的的取得，中國正一步步朝向這個目標邁進。然 而，三○年代卻也是日本積極向亞洲地區擴張勢力的年代，藉著發動九一 八、一二八等侵略行為，乃至扶植「滿洲國」成立，日本逐步在中國各地建 立起外圍勢力。同時，在中國政府爭取關稅自主以及制定新關稅的過程中，
日本也始終扮演著最大的障礙。即使最後終於擺脫協定關稅的桎梏，卻也連 帶引發1930年代中國沿海一股前所未有的走私狂潮。走私者固然各有其經濟 上的考量，但日本政府居於幕後運籌帷幄，也是不爭的事實。而原本應當是 國家權力象徵的海關，在查緝走私方面，卻是如此的力不從心，不僅無能遏 止，在某些地區，竟須得到日本官方代表的配合，方能伸張公權力。甚至迫 於日方壓力之下，對某些地方的非正式貿易視而不見，任令名為「特殊」或
「便利屋」的貿易公然進行，這和前述中國政府所致力的關稅自主，正好形 成強烈的對比。究其原因，正是由於日本試圖以外交手段抑制中國主權伸張 無效後，便改採鼓動走私的方式挑戰中國政府，而且是從南到北，不限於一 地。本節將先指出三○年代環中國海走私的盛況；其次則探討前述「便利屋 貿易」交涉過程中，日本領事所扮演的角色；最後再略述華北地區的走私與
「特殊貿易」，以說明日本對中國主權伸張的反撲，其實是普遍存在中國的南 北海關管轄地帶，而非華南（特別是廈門、福州等地）地區的特例。
一、走私的年代
1930年代，在中國東方的海岸線上，不論是華北、華中、抑或華南，走 私成了一個甚為普遍的現象。先就華北來看，華北地區除了是全中國走私最 嚴重的區域之外，還有一種日本官方片面認可而國民政府仍視為非法的「特 殊貿易」。實際經由走私及「特殊貿易」流入華北的商品總額有多少恐怕不 得而知，不過經由下列各種報告的列舉，其勢之盛，可見一斑。
1.中國銀行報告：據中國銀行營業報告，1935年的商品輸入總額 11 億 2,900萬元中，正常輸入額為9億1,900萬元，走私輸入為2億1,000萬元，亦即 走私比率佔了20﹪；又據同一報告，1935年的金輸出為6,800萬元，其中3,000 萬元為走私輸出；銀輸出為2億8,900萬元，其中2億3,000萬元為走私輸出，
走私貿易之驚人由此可知。
2.? ? ? ? ? 報告：依據財政? ? ? ? ? ? ? ? ? ? 誌當中，對1935年 度中國國際收支推計，同年的商品走私達3億元，遠較中國銀行的估計為多。
3.海關報告：1936年5月13日中國海關發布的數字，與前述兩個數字迥 異，前述數字是指全中國，但海關報告則專指華北走私：
（1）1935年8月1日起至36年4月30日為止，由華北走私所造成的海關稅 損失額將近2,551萬元。僅僅36年4月的單月損失額便達到800萬元的紀錄。
若每個月的損失為800萬元，則一年的損失便達到1億元，全年便喪失了1/3 的稅收。
（2）1935年8月1日起至36年4月30日為止，從冀東地方走私進天津的商 品及稅額最高幾項為人造絲（4,839,318海關兩）、砂糖（4,141,118海關兩）、
煙草紙（295,959海關兩）。
此外，天津的走私專門業者從35年的67家增加為36年春天的84家；而上 海的60家合法砂糖商則瀕臨破產。於是，不但國民政府設法阻止走私貿易，
英美諸國為了自身商人權利，也紛紛向日本提出抗議。141
華中地區以上海最嚴重，其走私方式之巧妙可說是冠絕全國。有所謂的
141 平尾彌五郎，《最近? 貿易及貿易政策》（東京：一元社，昭和12年），頁284-286。
「接力式（? ? －relay）走私」，走私團將大本營置於上海，並於日本、大連、
香港等地設立連絡處。走私者先將私貨從日本送往大連，在大連變身為中國 式的包裝，再轉往自由港香港，然後伺機運往上海。還有利用「保稅倉庫走 私」，其方法是將貨物發送上海，存入上海的保稅倉庫中。若之後該貨物向 海關申請再輸出，按規定得以免稅，走私業者便選擇此法，當該貨物要再度 裝載上開往外國的船隻時，業者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偷天換日，以外觀 看來幾乎難以辨別的貨品頂替上船，然後將保稅倉庫的東西留下來從事走私 的活動。因此，實際上被用來再輸出的貨物，往往都只是磚塊等毫價值的東 西，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早已走私進入國內了。此外，還有業者是利用通關 時動手腳，巧妙地瞞過海關檢查。其方式是準備許多的石油桶作為搬運工 具，油桶底部已先行動過手腳，將走私物品塞入，但外觀上看不出來；然後 準備一個小罐子繫在油桶開口處，裡面所盛放的正是申報的貨物，當檢查官 員打開桶口時，只會看到正規輸入貨物，如此便可輕易的瞞天過海，走私成 功。142至於走私品內容則是以作為禁制品的傾銷市場而聞名，其中最多者為 海洛因、嗎啡、古柯鹹等禁藥。
華南方面，臺海兩岸的走私貿易已如前述。此外，中、港之間的走私數 額，更是令人咋舌。其數量之大，從30年代前後中國海關與香港政廳統計相 對照即可見其端倪。依 1927-1936年中國海關對香港的貿易統計， 1927年 以 後，迄1931年止皆為入超，1932年滿洲國成立以後，兩地貿易頓形萎縮，且 變為劇烈的出超。另一方面，依1932-36年香港政廳對中國貿易統計，兩地貿 易亦是逐年遞減，惟1932、33及35年為出超，34及36年則為入超。143
若再進一步比對兩地所做的貿易統計，其數值更值得玩味：
142 龍華一朗，＜支那現代 ? 於? ? 密輸入? 打診＞，《台灣時報 》190號，昭和10年9月，
頁110。
143 井出季和太，＜南支那貿易? 台灣特殊貿易? 檢討一＞，《台灣時報》214號，昭和12年 9月，頁45。
表3-3-1 1932-36中國對香港貿易統計 單位：千元/港元
1932 1933 1934 1935 1936
中自港輸入 60,473 48,287 29,638 20,359 17,795 港輸出中 334,228 257,184 164,291 142,581 162,838 差額 273,755 208,897 134,653 122,222 145,043 註：中方輸入資料為中國海關統計；港方輸出資料為香港政廳統計
資料來源：井出季和太，＜南支那貿易? 台灣特殊貿易? 檢討一＞，《台灣時報》
214號，昭和12年9月，頁45-46。
兩相比較之下，相差達億元以上，雖不見得全然為走私，但顯示出中國 海關對貿易流向的掌握有嚴重疏漏，則走私盛行顯然不足為奇。
上述三地中，華中地區的走私似乎以英國較佔優勢，從1933年7月1日至 翌年7月1日為止，一整年間沒收走私禁制品的件數達634件，其中以英國船 隻的297件，占總數量的46.85%居冠。而這僅是海關所查獲，實際情形當遠 甚於此。144其餘兩地皆明顯由日本勢力在幕後撐腰。而不論華南、華北的走 私及特殊貿易，所憑藉的無非是中國海關的公權力不彰或無由伸張，以致於 在自己的領土上政出無門。只不過日本介入的方式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遷就 當地的政治現實，以不同的手腕達成之。以下分就華南、華北敘述。
144 依上海海關發布數據，其他各國的比率及件數列表如下：
國別 日本船 英國船 美國船 法國船 義國船 挪威船 葡萄牙 波蘭船 中國船 合計
件數
133 297 1 4 4 14 1 1 179 634
百分比
21.00 46.85 0.18 0.72 0.72 2.31 0.18 0.18 28.34 100 參見龍華一朗，＜支那現代? 於? ? 密輸入? 打診＞，《台灣時報》190號，昭和10年9 月，頁111。
二、華南地區－－日本領事與「便利屋貿易」
從「走水」的意義觀之，「便利屋貿易」自然包含有走私的觀念，然而 業者卻能憑藉著和海關的協定，獲致合法且低稅率的簡易通關方式，以逃避 高額關稅。其中，日本政府，尤其是駐對岸的領事，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
便利屋初起時，業者並不敢公然引進日本的官方勢力助長之，只能各憑 本事、各顯神通，達到「以合法掩護非法」的目的。不過1935年起，由於中 國海關人員的便宜行事、息事寧人的消極心態下，讓駐廈門日本領事有了介 入的藉口，此後遂強勢主導對岸的便利屋政策，使得日本政府勢力得以左右 中國海關決策。
1935年初，廈門海關發生台灣便利屋業者集體毆打中國海關關員的暴力 事件，為了儘快平息紛爭，廈門海關緊急求助日本警察，將肇事的台灣「水 客」帶走，才成功壓制了眼看著要釀成的大暴動。此事讓海關有了深刻體認，
如果得不到日方配合，甚難平靜的執行任務，尤其是面對來自台灣的「水 客」。所以事件發生後，廈門稅務司克達德（F. D. Goddard）立即寫信給日本 領事塚本和公安局長王將軍，翌日清晨並主動拜會日本領事，與他長談一個 小時。稅務司先指出問題的嚴重性－－「一方面是20多個情緒激昂的人，另 一方面是一隊武裝的中國警察，這種場面是充滿著最危險的可能性，只要有 一個人慌亂起來，動起手來，一場最嚴重的暴亂就會發生」。接著嚴厲控訴
「一群無法無天的暴徒，有些手執利斧，企圖強行闖入副稅務司辦公室」是 令人難以容忍，也是海關所不能允許的。不過他也不忘讚揚「日本由於有嚴 格的紀律觀念而聞名於世界，而日本人也因此受到尊敬」。雖有溢美的成分 在內，不過他相信，只要領事發出命令，要求當地台灣人遵守秩序，這個命 令會得到執行，而像昨天下午發生的事件就不會出現。所以他希望塚本領事 盡最大力量，讓海關人員得以在平靜、有禮貌的環境中工作。
日本領事除了當面表達遺憾之外，也承諾要親自發布指示，把台灣人叫 到他的辦公室警告他們，並希望海關日後對這些違法亂紀的台灣人採取更堅 決的態度。但稅務司認為光是海關堅決是沒有用的，因為海關越是堅決，台
灣人就容易變得不守規矩，而召喚中國警察進行武力幫助容易引起暴亂。最 後雙方達成一致共識：除了海關應採取堅決的態度外，還須倚靠日本官方的 合作－－包括日本領事及警察來支持。145
灣人就容易變得不守規矩，而召喚中國警察進行武力幫助容易引起暴亂。最 後雙方達成一致共識：除了海關應採取堅決的態度外，還須倚靠日本官方的 合作－－包括日本領事及警察來支持。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