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族傳統環境知識

一、 原住民族傳統環境知識之意涵

自 1980 年代以來，以西方為主的自然科學生態保育觀念及方式與原住民族 的傳統環境觀及生態知識不斷產生矛盾、衝突，在此一背景下，傳統生態知識

（Traditional Ecological Knowledge，TEK）的相關研究也開始快速發展，然而在 原住民族傳統生態知識發展過程中，出現許多相關詞彙，如：原住民族知識

（Indigeneous knowledge）、在地知識（Local knowledge）、農民知識（Rural people`s knowledge）、民族科學（Ethnoscience）、民俗科學（Folkscience）或原住民族科 學（Indigenous science）。相關名詞間存在些許差異，例如：Kalland（2000）認為，

原住民族的環境知識並不是一種不同於非原住民族環境知識的知識類型，它之所 以特別是因為它提供了特定的在地訊息，因此他主張應該使用在地知識（Local knowledge）一詞。又如 Dudgeon 和 Berkes（2003）特別區分出原住民知識和在 地知識之間的差異，並指出原住民知識之特質並非在於尺度上適用於小範圍的特 性，而在於其得以運作的方式，他們建議用傳統知識（Traditional knowledge）一 詞突顯原住民知識和在地知識中某些知類型上的特殊性（官大偉，2013）。聯合 國教科文組織則認為以上名詞可以彼此共存，並使用「在地與原住民族知識體系」

（Local and Indigenous Knowledge System / Links）一詞統括稱之，用以指涉原住 民族在與自然環境互動的歷史進程中，所保有與積累發展的特定知識、技術、實 踐、表現、語言、在地連結、宗教與世界觀此一相互關聯的整體（陳張培倫，2010）。 施正鋒（2013）認為廣義來看原住民族知識是指原住民族獨特的生活經驗，包括 物質、社會、文化、以及心靈面向（Scarengell，2004）；狹義而言，原住民族知 識則是指原住民族在知識論（epistemology）、本體論（ontology）、以及方法論

（methodology）上特有的看法，也就是對於理解（knowing）、存在（being）、以 及從事研究（doing）的獨特觀點（McGinty，2012）。

綜合以上，原住民族傳統知識特性為：「某一社群（community）的人從長期 適應當地的文化與環境的經驗中，所發展出來且尚在繼續發展中的知識。這些知 識被用以延續此社群的人及其文化，並維持社群繼續生存所需的基因源（AAAS，

2003）。」意即原住民族因長期生存於其土地上，能夠發展出對當地最為完整、

詳盡、深入之系統化知識。

二、 原住民族傳統知識與現代西方知識的差異

長期以來原住民的知識系統被視為毫無根據、落伍、迷信等負面觀點，不但 對其他族群無用，且應在學校情境中以西方科學知識取而代之（林妙徽等，2008）。 此種誤解及謬誤的陳述，其實是不了解原住民族傳統知識的內涵以及與西方主流 科學知識的根本差異。Kawagley 與 Barnhardt（1999）在研究阿拉斯加原住民文 化特質時，特別分析原住民族與西方主流文化之間知識系統上的差異：（引自林 妙徽等，2008）

1. 原住民思考的模式不同：原住民在觀察、思考大自然時，進行全面性的思考，

而非如同西方科學，僅做部分性的思考。

2. 原住民教育的方式不同：原住民透過故事及現場示範的方式實地教育。

3. 原住民教育的內容不同：原住民所學內容與生存直接相關，並可於生活中實際 運用所學，而非一套與生活無關的資訊系統。

4. 原住民之人際考量不同：原住民多考量家庭、社群，而非個人。

5. 原住民與大地的關係不同：原住民尊敬大自然，與大自然共存，而非意圖控制 大自然，或對大自然予取予求。

6. 原住民文化著重性靈（spiritual）層面：反之，西方科學系統將性靈排除於科 學之外。

陳張培倫（2010）對比原住民族傳統知識與主流現代西方知識（尤其是科學）， 提出兩者之差異主要在於對世界形成認知時，其進路分別傾向採用整體主義

（holism）與原子主義（atomism），如圖 2-1-1 所示。在知識積累的過程中，原住 民族傳統上是透過對世界整體意義之理解，形成對世界各部分的認知，這是一種 整體主義思維。但對於現代西方科學或學術主流而言，則是由個別對部分進行研 究之成果，總和而成對於整體世界之認知，這卻是一種原子主義思維。意即，原 住民族傳統知識的世界觀是以整體認識進而認識局部，反之，西方科學知識的世 界觀是以局部認識進而認識整體。

此外，吳俊賢（2009）認為傳統知識難以從其文化脈絡（cultural context）分 離，西方科學知識不能從其運作的更廣泛脈絡分離，即原住民社會被區分為具有 高脈絡（high-context）的溝通系統，因為其依賴脈絡賦予意義。反之，西方社會 被稱為低脈絡（low-context），因為其較依賴資訊來提供意義及了解。吳俊賢（2009）

亦將 Miraglia（1998）和 Berkes（1993）對於傳統生態知識和科學生態知識的觀 點整理如表 2-1-1 所示。

表 2-1-1 傳統生態知識和科學生態知識的比較

傳統生態知識 科學生態知識

主要是定性的（雖然可能使用計數，主 要是以數字統計以外的其他種測計與 觀察分析方式）

主要是定量的（強烈偏好定量測計與 統計分析）

著重直覺及非正式的認知方式 著重正式的歸納與演繹的邏輯，雖然 直覺可扮演一個角色

整體地看待自然超過其部分的加總，

且包括心靈層面

向化學家與物理學家所作一樣，試圖 藉由有限的原則或定律去解釋自然。

特別是排除心靈層面

精神及物質典型上是一併考量 精神及物質典型上嘗試分離的

包含道德價值 觀念上價值自由的

藉由試誤法去做事實的觀察與累積 藉由試驗去做事實之系統與謹慎地累 積

根據資源使用者自己產生的資料 根據專業研究者產生的資料 根據 在 一地區之 長 時間 系列的 資 訊

（歷經時間長期的資料）

根據在一個大地區之短時間系列的資 訊（同時的資料）

主要關心地方利益與需求 關心全體利益與應用性的原則

不意圖控制自然 意圖控制自然以裨益特殊的人類利益

（引自吳俊賢，2009）

陳張培倫（2010）也認為可將原住民族知識重新整理界定為一種包含四項原 則的「存續發展觀點」（survival & development standpoint）之定義：族群存續原 則、主體平等原則、整體主義原則、自主能動原則，並指出原住民知識和西方科 學是互補的，而不是彼此取代物，根據此一觀點對原住民族知識定義如下：

1. 一個世居某土地領域的原住民族從古至今為求其族群存續發展所形成的知識 體系。

2. 它具有在生存處境中鞏固族群認同以及處理權力/資源爭奪或分配的功能。

3. 它包含著族群長久以來所形成的世界觀哲學基礎，以及與此一基礎互為表裡 用來面對生存世界（包括社會與自然）時所形成的實用性知識。

4. 此一知識體系保有以其為核心的自主能動性，在歷史進程以及內外衝擊影響 下不斷地進行調整，有所繼承亦有所汰新，以因應生存挑戰。

圖 2-1-1 原住民族傳統知識體系與西方科學特性

資料來源：改繪自陳張培倫（2009）。關於原住民族知識研究的一些反思。台灣 原住民研究論叢。

施正鋒（2013）則是透過 Cunningham 歸納有關於紐西蘭毛利人的研究，著 重於原住民族知識與非原住民族知識相互重疊的地方，如圖 2-1-2 所示，主張應 將研究的重點置於兩種知識的交集，並運用兩種知識的價值和方法，不僅可有利 於主流社會，也可以為原住民族帶來好處。

圖 2-1-2 以原住民族為主體的原住民族知識圖

資料來源：引自施正鋒（2013）。原住民族知識生產與研究倫理。台灣原住民研 究學報。

然而，目前臺灣高中階段課程教學（尤其是科學教育）係採西方主流的知識 建構體系，各科際間及學科內知識獨立且分離，相較於原住民族知識的整體主義 充滿矛盾，本研究欲以原住民族傳統知識作為建構流域系統整體概念的教學素材，

並於課程設計時，與西方主流科學知識相互對應，試圖提供高中階段多元文化課 程教學的可能性。

三、 原住民族傳統知識與流域系統之關聯

陳張培倫（2009）認為主流現代西方知識的原子主義，強調將世界加以分割，

由對個別領域之理解所形成的知識總其成後就是對世界的理解或認知，然而原住 民族傳統知識的整體主義認知路徑正好相反，其主張如果對世界整體之意義未先 行理解，就不可能出現對於個別領域意義的正確認知，意即先擁有關於世界整體 意義之知識，然後在此一知識的基礎上，才有可能延伸至個別領域並擁有關於個 別領域的正確知識。

認為流域系統的學習應具備整體性概念，而非僅為流域系統個別要素的學習，因 此考量以原住民族傳統文化知識作為教學素材的理由如下：(1)原住民族生活領 域的環境較為自然；(2)把人當作是生態體系的一員；(3)敬畏自然；(4)有生態保 育機制；(5)與生態體系組成分子常有直接關係；(6)較能覺知自然環境的動靜；(7) 親近自然、順應自然（劉炯錫，2003）。以本研究所採用之泰雅族傳統文化和環 境智慧為例，傅麗玉（2004）深入探究泰雅族傳統文化中所蘊藏之科學知識，發 現其科學知識非常豐富，例如電土燈、竹槍、口簧琴、食品醃製、用魚藤汁捕魚 等。官大偉（2008）也提到，泰雅族的祖先自臺灣中部沿著水系建立部落，每個 流域的部落群稱為 qutux llyung，是泰雅族群認同的一個單位，如圖 2-1-3 所示。

這樣將社會組織鑲嵌於水系流域的方式，是在動態的遷移過程中調適出來的結果，

也有著生態學上的意義，它使得部落間在自然資源的使用上得以達到最佳的監控 和調節（孫稚堤等，2012）。又以捕魚為例，一個流域包含了 llyung（主流、大河）

和 gong（支流），主流是部落取得漁獲的來源，而支流則通常不用來抓魚，部落 中的人反倒會從主流捕撈魚苗，放到支流內，稱為 muya quleq（種魚）。流域內 各部落的長老每年都會聚會，依照他們對各自鄰近的河段或支流之魚群狀況的觀 察，協商捕魚的時間，使各部落輪流在不同時間用 tuba（毒籐）在主流的不同河

和 gong（支流），主流是部落取得漁獲的來源，而支流則通常不用來抓魚，部落 中的人反倒會從主流捕撈魚苗，放到支流內，稱為 muya quleq（種魚）。流域內 各部落的長老每年都會聚會，依照他們對各自鄰近的河段或支流之魚群狀況的觀 察，協商捕魚的時間，使各部落輪流在不同時間用 tuba（毒籐）在主流的不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