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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敘事結構

在文檔中 袁哲生小說研究 (頁 53-83)

我從未寫過長篇,中篇也由短篇構成,對我而言,一切都是短篇。我不敢 嘗試長篇,因為寫作過程中需要反覆閱讀,這種不斷消耗、琢磨、反覆閱 讀直至無感、沮喪的過程,不是我目前所能克服……我一直是短打型的作 家,這與本質有關……117

如上段引文所述,袁哲生小說創作,篇幅由極短至中長,即便較長篇的作品 也由短篇串聯、組合而成。而作家擅長處理的短篇敘事是如何建構、又怎樣集成 長篇、甚至各文本內部深層的意義結構為何?皆是本章將處理的重點。下述討論,

將就篇幅由短至長、層次由表入深的方式,漸次分析袁哲生小說敘事結構之特色 與風格。然而,礙於篇幅之限,又期望討論詳盡,因此以下各段落將以單一作品 為主,並穿插列舉相關文本輔以對照的方式進行。

一、「本能」:從最短篇談象徵與換喻結構

袁哲生最短篇小說〈本能〉的全文如下:

新家不能養狗,搬家前夕,妻要他把狗帶去丟了。

連續一個禮拜,每天早上,狗還是準時出現在門外。

「一定是還不夠遠。」妻說。

最遠的那一次,他也沒有回來。

儘管毫無線索,妻還是決定出發去找他。

117 袁哲生口述,陳瓊如採訪整理,〈一切都是短篇〉,《誠品好讀》第 36 期,2003 年 9 月,頁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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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又回來了。

這次可沒有人來幫牠開門了。118

這七行敘述,以緊密的因果關係,將事件與人物行為環環相扣、依序推展:首先,

「新家不能養狗」是前提,面臨「搬家前夕」之處境,「妻」──主動人物、故事 中唯一的發言人──「要他把狗帶去丟了」,於是第三人稱代詞的「他」,作為小 說敘事的主角,開頭便被賦予了「把狗丟棄」的任務。

接著,任務失敗了,因為每天早上被丟棄的狗還是回家了。根據這個結果,

妻提出了「一定是還不夠遠」的解釋。至此,出現兩個隱藏的線索:一、「狗」作 為這篇小說的啞角,藉由行為透露了牠與主人(即負責丟棄牠的主角)以及舊家 之間的緊密關係;二、妻對現象的解釋其實有意無意地,略過了前述這道關係的 緊密性,並且再次表現出主動性:提議將狗丟得更遠。

承續上述因素的後果是:「最遠的那一次,他也沒有回來」,一旦這句話出現、

成為整篇小說的高潮轉折後,其餘兩個人物牽連的反應是:1. 「儘管毫無線索,

妻還是決定出發去找他」這句話不僅描述妻的反應,也再次突顯了妻的個性;2. 至 於那隻「又回來了」的狗,同樣地也貫徹了牠的情感與行為,眼前卻是再也沒人 來開門的處境。這般人去樓空的景象,令小說結尾收束得更加諷刺悲涼。

然而,除了這般人物與事件緊相扣連的因果關係,如此極短的篇幅背後,還 有更深層的象徵與譬喻代換可留意:

118 袁哲生,〈本能〉,《聯合副刊》37 版,2002.01.03,收入陳義芝編,《最短篇》(台北:寶瓶文化,

2003),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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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

簡言之,這篇小說以「舊」到「新」這樣搬遷的情境,譬喻人生可能面臨的岔路 處境,之於小說中的主角「他」而言,新家所意味的轉變、新生活的追求,以及 與妻的牽絆、滿足妻的期待等等,是計畫中的前進路線;然而在丟棄狗的過程中,

「他」遇到了困難,因為這隻狗象徵的,也是另一種深刻的牽絆(相對於與妻的), 甚至可以說,對於妻而言,當這種(舊)牽絆在前進計劃中被割捨的同時,也期 望「他」的情感將專注於她、以及與她相同的前進方向之上。然而事與願違(小 說轉折),「他」最後在割捨狗與狗所承載的、無論是對過去空間或記憶情感的同 時,「他」放棄了,繼而離開計劃中的路線。

於是這篇短文最終的譬喻是:主角貫徹「他」內心情感的一面(本能)如同 那隻被流放到遠方的「狗」,於是狗與他,變成小說中兩個可相互代換的符號:象 徵了無法選擇的選擇與痛苦、戀舊的本能,以及人生在世一路走來,不覺中就逐 一背負上的、與自身精神緊相繫連的物與情。

從這篇極短的〈本能〉出發,如此詩意的象徵、譬喻的代換等深層敘事結構,

散見於該作家各篇作品──換言之,是袁哲生小說敘事最基本的一種意義結構─

─短如寓言般的作品〈窗〉,長則見於〈夏天的回聲〉、〈木魚〉119、《猴子》、《羅 漢池》等等。以下礙於篇幅,將簡要援引數例以延伸與補充:

119 此文之詳細討論可見下節。

「舊」家

•狗→「他」

•深情、回憶

•保留、執著與其他

「新」家

•妻

•選擇、專一

•追求、轉變與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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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回聲〉以「蟬」串起了小說中的每個主要情節:例如轟轟的蟬聲有 如孤身撫養「我」長大的母親一般:「我記得母親和蟬的力量都是很大的120」;然 而活不過夏天的、那年的蟬,就像故事中鄰居男孩的父親、也同時象徵了「我」

死去的父親:「想到他和我一樣沒有爸爸了,我哽咽著抽泣起來,哭聲混合了蟬鳴,

繞著窄壁間的方格內彈轉……121」,最後,更是代表了那個永遠不再回來的年紀:

「遠處,天空的一角,幾個白色小點無聲地游梭著,抬頭望著它們,我覺得自己 已經做不出那麼好的風箏了。122」;至於榮小強養的那隻猴子,不僅是個啞角,對 於《猴子》故事情節的發展亦無任何影響,有的只是以發狂亂叫的形象──對照 小說中三個孩子的年紀──象徵青春期躁動的慾望、性的衝動與苦悶。於是,對 故事中關在房間盯著健康教育課本的「我」,與令「我」尷尬又煩惱的初戀處境而 言,那隻被關在鐵欄、以鐵鍊圈養著的猴子,就像個活生生的符號,在主角苦悶 的耳膜外部時不時地因發情而厲聲狂叫;《羅漢池》以寺院中一座池如何從清脫不 凡變得積滿鳥糞、八個羅漢像其中一尊也被雷給劈倒了、如此這般地,除了暗示 看上去十年如一日、自有其世代交替之方的羅漢埔,事實上,的確一點一滴地在 轉變,更隱喻同身為人,皆難過情關的小和尚與小雕刻師父,就像那座日漸混濁 的池水一般,二人除了終身未娶、對小月娘的戀慕落空,最終也並未獲得真正的

「清靜」與超脫:建興師父貧病以終,而如因法師圓寂火化後,「欲尋舍利,亦無 所得。123

最後,再舉短篇〈窗〉一例,全文如下:

老畫家覺得自己過不了今天了,於是他推開窗子,好讓靈魂飛出去。

夜裡,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他是一個國王,住在那種尖塔高聳入雲的城堡 裡,陡峭的樓牆上佈滿荊棘。

120 袁哲生,〈夏天的回聲〉,《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48。

121 袁哲生,〈夏天的回聲〉,《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61。

122 袁哲生,〈夏天的回聲〉,《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61。

123 袁哲生,《羅漢池》(台北:寶瓶文化,2003),頁 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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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這麼一個不相干的夢,老畫家悲傷地流下淚來。他相信,人死前做的 夢便是他一生的寫照。回想夢中的景象,幽深的迴廊,黃金打造的王冠,

日復一日,他孤獨地在城牆上走著,城河彼岸丘陵起伏,羊群四散吃草,

雁鳥自山脊無聲划過,樹叢中隱隱傳出笛聲,旋律極盡華麗哀愁……。

隔天早晨,兩名侍衛走進國王寢宮的時候,發現國王身著作畫的服裝斜躺 在床沿死去了,一隻手還僵直地伸出在窗外。其中一名侍衛說畫家想要關 上窗子,另一名則辯說國王是想推開窗子。124

此文更是以寓言般的敘事,將老畫家與國王看似懸殊的對比身分、互換互喻,

造成彷彿畫家就是國王、國王就是畫家的效果:雖然畫家與國王普遍而言應過著 完全不同的生活,然而故事中的畫家/國王,卻在死前回顧此生時,發覺自己的 一生都活在畫框/窗的外側,美景就在眼前──悠閒的羊群、飛翔的雁鳥、吹笛 的牧童等等──可以捕捉(畫家)、甚至擁有(國王),卻從未真正「活」在其中。

袁哲生小說大多或明或隱地,運用了相當分量的象徵與換喻,使得人、物,

與意象間的關聯,形成更富層次的敘事結構與涵義。而下節將例舉的〈木魚〉一 文,就標題本身即見象徵意味,然而除此之外,也將進一步就該文的結構、作袁 哲生小說敘事特色的另一番討論。

二、「木魚」:人物─空間─情節發展

小說中人物的移動、場景的轉換等等,時常引導出事件的起落,或襯托角色 心境、處境之不同。袁哲生小說亦在人物─空間─情節發展關係上,呈顯出某些

124 收於袁哲生,《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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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構特質。其中,〈木魚〉一文於該關係圖像之表現尤其鮮明。本節將以此文本出 發,兼對照〈差不多先生別傳〉、〈最快樂的一天〉、〈蠟像館〉等文,觀察袁哲生 小說人物之移動與追尋,之於空間線條與情節發展等相互牽動的關係中,又是如 何進一步、透過(如上節所談)詩意的象徵與換喻,使看似單純的、角色一人一 日的生活遊走,更深入交織出其實綿密且富層次的敘事意涵。

(一)表層結構:難過的迴圈

〈木魚〉這篇小說描述的是一位離了婚的中年男子王毅民,在母親節當天從 早到晚的生活內容。下列以較長篇幅節錄全文重點,方便後續(包括下小節深層 結構)之分析與討論:

‧段落一、在一個母親節的早晨,主角起床「王毅民在醒來的那一刻流下淚來。

他以為自己睡過頭了,其實並沒有125」,他洗澡、抽菸、想念著母親、回想起與母 親相處的往事。而星期天也是他探視兒子的日子,於是他穿衣打理、說服自己不 需為白天幾個小時的穿著而煩惱:「到了晚上獨處的時候,他有把握讓自己平靜得 像一具屍體……他在鏡子裡露出了一抹坦然的淺笑……『沒什麼大不了的,一輩 子很快就過完了。』126

‧段落二、描述王毅民搭捷運的過程「他又為自己太過隨性的穿著而煩躁不安起

‧段落二、描述王毅民搭捷運的過程「他又為自己太過隨性的穿著而煩躁不安起

在文檔中 袁哲生小說研究 (頁 5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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