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臺灣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Taiwan Literatur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袁哲生小說研究
A Study of Yuan Zhe-Sheng's Novels
李佩樺 Pei-Hua Lee
指導教授:柯慶明 教授 Advisor: Ching-Ming Ko, Prof.
中華民國 101 年 7 月
July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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誌 謝
口考過後幾天,我在書店發現一本值得參考的書,當下還很歡欣、快速讀了 幾頁然後發覺:啊……原來真的結束啦。錯愕之餘,這才有了空虛的實感。
接著,我開始思考如何表達心中的感激,對這些日子以來,那麼多支持、關 懷我的人,例如寫好這篇謝辭。卻每天寫了幾行,隔天又再重來,想著想著,覺 得一言難盡。既然,這已經是目前為止,我能為這本論文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僅 管心情平靜,寫著寫著,淚水卻停不下來,大概,我對這本論文的感情,自始至 終都是飽滿的吧。這樣也好。感謝上蒼。
感謝,感謝我在臺文所四年來認識的師長與同學,包括同在這條路上、校內 校外的朋友:學長姊的關懷與帶領、同儕的鼓勵、讀書會與論文發表、學弟妹活 潑的笑臉,所辦同仁以及隨時為我們敞開的每扇門、每顆心。在臺文所認識的每 個人都有纖細溫柔的特點,由於有很多共同感到辛苦的地方,更不吝給予彼此支 持與微笑。我很幸運在這裡完成一本論文,並且帶著大家的祝福離開。
感謝師長們,尤其幾位從大學時期就澆灌我如荒漠的學識以水分,讓我有一 天終於看見臺灣文學的寬闊視野。梅老師給予我在創作表現上的肯定與鼓勵;協 助洪老師人文藝術通識課期間,留下燦爛而充滿活力的回憶;也記得文薰老師在 我第一次發表論文時,坐在前方用心聆聽的一幕;以及我的師父:柯慶明老師,
面對他就像小船看見汪洋,其學養與智慧之博大,不只指引我文學研究的功夫、
啟發我以不同的分析視角,時常更是關於生活的,例如面對研究所階段、面對這 本論文,甚至,面對自己的態度。有時不免慚愧地想:自己會不會是老師帶過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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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的學生之一呢?由於我總是情緒滿溢、求好又心切,像個身處迷霧中的孩子,
用力睜開眼、卻不一定看得清,老師卻依然再三鼓勵我,以一本書、一紙經文,
或一句簡單而深刻的話,像是在霧中點亮一盞燈、給我溫和而有力的指引。
另外,感謝短暫來所上客座的李歐梵老師以及口考委員劉正忠老師,與他們 相處的時間雖短,卻給予我以及這本論文相當重要的建議、支持與啟發;感謝同 在文學之路努力的表姊、表姊夫,他們熱心地幫我譯寫英文摘要,寫得比我的中 摘還好;感謝從十來歲相識,一路陪伴我至今的老朋友們,雖然大家目前各自在 不同地方奮鬥著,偶爾見了面、又更加確定這段青春友誼是如此重要,甚至用力 推了我一把、終於讓這本論文的初稿順利交出去。
最後,我要感謝我的家人:爸爸、媽媽、寶貝妹妹,他們對我的關愛如此強 大,甚至包容了所有連我都自厭的、自棄的、自責的部分。因為他們的支持,我 才能一步、一步,走到現在。因此我很希望,邁出校園、進入另一個階段的我,
能夠更勇敢、快樂,今後不忘好好地生活,回報他們的愛與苦心。這本論文,是 一個結束,是一個開始。獻給我親愛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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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袁哲生(1966-2004)小說在臺灣文學史上活躍的時間雖短,其風格技巧與美 學理念已有一定程度之確立,其作品就藝術創作上亦展現出色的水準與深度。本 文透過文本細讀與系統整理,以期對袁哲生小說重要的特色與風格面貌提出較深 入且具新意的分析觀點。例如:(一)袁哲生筆下人物類型所呈顯的、對於生命(包 含存在、愛、宗教與尊嚴)的哲思;(二)分析其小說具代表性的幾個敘事結構。
如:富象徵意涵的意象經營是構成袁哲生小說最基本的要素,而意象的換喻、語 句的重覆、短篇的串聯形式……等等結構,相互作用並彰顯其文本的內部層次與 中心主題;(三)袁哲生小說的語言特質,展現了「小說可以是詩」的美學觀。除 了視覺意象之經營,尤其在聲音的描寫上:1. 發揮詩一般的節奏韻律。2. 開拓了
「聽覺的視覺」,即穿透性視角的小說空間。3. 袁哲生小說語言力道之展現,從「鳥 鳴山更幽」的襯托技巧為本,透過間接、留白的敘事技巧,讓文字的多義與象徵 運用得以發酵,進而將小說累積之情節性與衝突,在精短、錯愕的一瞬造成轉折
──例如《猴子》的前半段結尾:「下雨了」三個字,其文字越清遠簡練,聚焦的 情感越集中──該「點睛」之力道,是為集袁哲生小說敘事技巧之大成的美學風 格;(四)透過〈靜止在樹上的羊〉所揭示:小說世界從凝滯的畫面,至產生重量、
生機,最後萌生靈魂的創作機制,以及對生命如「溜滑梯結構」一般、與天空相 行漸遠的感覺結構,共同回顧並檢視袁哲生小說創作之精神中心、動力,與本質
──即對於生命必然流逝、卻也感傷、不捨的瞬間,捕捉以老相片般靜止卻飽滿 的畫面,以文字、以小說的形式,深情地安置。
關鍵字:袁哲生 小說語言 敘事結構 風格美學 象徵意象 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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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In the history of Taiwan literature, although the time Yuan, Zhesheng (1966-2004) published his novels was short, his style, technique, and aesthetics in writing have all attained a certain integrity, and the artistic level of his creativity was both remarkable and deep. Through a systematizing analysis followed by a close reading of his works, my thesis would like to propose a new contribution that further pinpoints the important characteristics and style that make his novels long-lasting. My thesis basically proceeds in three main steps: first, I sort out the life philosophy (including existence, love, religion, and dignity) that was expressed through the personae in Yuan’s writing. Second, I tackle the following representative structures of narration in Yuan’s writing: metonymy of images, repetition of sentences, and short series connections, to show that packing images rich in implication is a purposeful characteristic of his writing. By looking into the above structures of narration, I go on to show how Yuan thereby strengthened the layering of his texts and the themes in them. Third, I emphasize that the language characteristic of Yuan’s novels shows that ‘the novel can be poetry’. With this statement as a unique aesthetic point-of-view in his writing, in addition to managing visual images, I further discuss his unusual capture of sound in words. For this matter, I propose that, firstly, he played with poetic rhythm. Secondly, he explored ‘the vision in hearing’
which was the so-called ‘penetrating visual angle in the space of the novel’. Thirdly, he revealed the strength of writing through indirect narration and leaving blanks (as in mentioning a bird’s sound for describing the tranquility of a mountain) in order to symbolically turn the meaning of words into multiple forms. Fourthly, he restored flows of meaning in the photo-like still images, the sad but unwilling moment of realizing t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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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cessary loss of life, and anchored them, with great compassion, in words, in novels.
My discussion shows readers that Yuan used the above skills to accumulate plots and conflicts for attaining the moment of a sudden turning point that was literally precise, short, but surprising, and yet corresponded to the ambiguity of meaning. He also grew from within the still image, in the world of his ambiguity, the weight, the life, and the soul of his creative technique. Through such textual analysis, we are more ready to read deeply into the simplicity of his work, as in the ending of the first half of the “Monkey,”
Yuan used as few words as “it started to rain” to show that the more remote and simple the words appear to be, the more focused the emotion that can be evoked. We can also learn fruitfully from reading into “The Goats that are Still in the Tree” the ‘sliding structure’ of life, i.e. the feeling of sliding away from heaven as life inhumanly unfolds.
I therefore proclaim that it is the combination of the above writing skills that forms Yuan’s strength of words, the beauty of which can be briefly put as ‘ending a drawing of a dragon by a touch of its eyes.’ And with all the reflection and scrutiny in reading, I share with readers the core spirit, the energy, as well as the disposition that I found in Yuan’s words.
Keywords: Yuan Zhesheng, Novel, Narrative structure, Style, Aesthetics, Symbolic images, Lyrical langu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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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錄
口試委員會審定書………#
誌謝………i
中文摘要………iii
英文摘要………iv
壹、緒論………1
一、研究動機與觀點………1
二、作家生平與作品簡介………3
三、前行研究………5
四、論述方法與架構………8
貳、小說人物………11
一、「常」:家庭(與社會)結構下的角色活動………12
(一)父與子………12
(二)母親/女性………22
二、「異」:現世、尋常結構外的角色活動………34
(一)乞丐與鬼:談角色之顛覆與批判性………34
(二)「秀才」:談袁哲生筆下之「異」常人物………38
(三)小結:死亡與宗教………41
參、敘事結構………44
一、「本能」:從最短篇談象徵與換喻結構………44
二、「木魚」:人物─空間─情節發展………48
(一)表層結構:難過的迴圈………49
(二)深層結構:欲求與超脫………53
三、「送行」:敘事視角與成長主題………57
(一)「長鏡頭」敘事與「留白」美學結構………57
(二)成長主題與觀點轉換………60
四、「寂寞的遊戲」:中長篇串聯結構與小說精神中心………62
(一)表層結構:短篇串聯與章節劃分………63
(二)表層結構:袁哲生小說中的「重覆」結構………65
(三)深層結構:從〈寂寞的遊戲〉談小說精神中心………69
肆、小說語言………74
一、敘事者與敘事聲音………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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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少年/孩童敘事之「意溢於言」………76
(二)成人(男性)敘事者特質………79
(三)小結:袁哲生小說中的敘事者與敘事語言特質………83
二、視覺:內外描寫與詩意象徵………83
(一)袁哲生小說之內外描述………85
(二)小說中的譬喻與象徵………90
三、聽覺:小說之聲音與節奏………92
(一)小說節奏與環境音效………93
(二)聲音與襯托………95
(三)聲音與透視:回聲式的空間描寫………97
四、衝突與轉折──談袁哲生小說語言的「點睛」之力………99
伍、袁哲生小說世界………102
一、從場景看袁哲生小說主題區塊………102
(一)「燒水溝」場景………102
(二)(類)眷村場景………104
(三)「村」與「城」………106
二、與天空的距離──試論袁哲生小說感覺結構………107
(一)溜滑梯結構………107
(二)難過的念珠………110
三、靈魂與羊──試論袁哲生創作關注與小說風格之聯繫………113
(一)從〈靜止在樹上的羊〉看袁哲生小說主題與創造………113
(二)招魂與通靈──試談書寫與「追逝」………115
(三)小結:像一尊蠟像──「失去瞬間」之敏感書寫與美學…………116
陸、結論………120
一、回顧與整理………120
二、延伸討論(反思與展望)………123
參考文獻………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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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緒論
一、研究動機與觀點
我感到無助,當我們嫻熟運用語言,辯才無礙;我以寫作,來模糊語言,
像一個兒童,在大雨天時躲在房間裡,以一種不被名喚的竊喜之情。我以 寫作,來溶入時光,希望一筆一劃,一字一句,如同沼澤裡的萍藻,或是 靜室內的浮塵,能夠不著痕跡地沉浸在一片未知的世界裡。
──袁哲生〈手札〉1
作為一個在創作生涯中,透過持續的書寫與思索,對於該活動本身已發展出 一套理念看法,以及對自我風格有所掌握與要求的作家,我們可以從袁哲生留下 的文學評論、講說紀錄、手札,以及作品當中,看見其文學理念的實踐。
然而面對作家飽滿的創作意識、連同背後對書寫的焦慮與虔誠,在臺灣文學 之林留下些許成果後,從文學研究的角度能夠或者應該如何談論?尤其又為何要 談?該問題可能的答案──關於袁哲生小說的魅力本身,即其作品在文學藝術上 表現的美感與深度──亦為驅策著本研究的最大動力。換言之,若分析袁哲生小 說的風格特色是本研究欲處理的中心,該風格特色當中自然包含了內、外部的質 地。
前者例如袁哲生小說的語言與內容特質:其實上述引文簡短的字裡行間,就 遍佈了數個關鍵字──「來模糊語言」,如其小說尤以詩化的表達、象徵意象的經
1 收於袁哲生,《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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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為特色;「像一個兒童」的語言,孩童的敘事者以及主角佔其作品之大宗;「溶 入時光……如同靜室內的浮塵」,自始至終為袁哲生小說的主題,關於生命的時光 遞變,如鏡頭捕捉般敏銳地攫住。然而這些重要片刻,皆是浮塵般微小,或輕、
又幾乎不可承受;「不著痕跡」,呼應袁哲生在結構經營方面的美學觀:「寫作也像 寫書法……用功力把骨架(理性)包含在血肉(感性)之內……即使只寫一筆,
也要先形成了自己的美學才行。又如珍珠項鍊,穿珍珠的線決定了架構形式思路,
但穿好項鍊之後又讓人看不見,沒有痕跡。2」
後者與影響袁哲生小說世界構成的題材、背景等層面有關:小說時常(以孩 子的眼光)從個人記憶出發,遍及鄉土(燒水溝)、眷村(實踐一村),以及城市
(例如淡水、臺北市)的風景;然而不只是土地的實質環境,就文學環境的影響 而言,從作家於副刊專欄的連載3篇目即見──徐四金、姜德、馬奎斯、海明威、
瑞蒙卡佛、韓少功、葛蒂瑪、大江健三郎、沈從文、汪曾祺、契訶夫、黃春明……
不僅中國、臺灣、日本,更是世界文學的──這般體質,也同樣不是該作者一人 的,就戰後臺灣文學從現代到當代,甚至目前的情況而言,某種程度上也是臺灣 文學多重的、海島體質的一部分。無論這樣的作品是否模糊了族群間、國際間的 界線,至少就臺灣文學而言,是如此貼近時代變動中,越漸虛幻又無比現實的無 弗界經驗。亦是身處於其中,在人生匆匆不覺的眾多流逝間,袁哲生小說以敏銳 的感知,又執拗如孩子的決意,凝視、捕捉那些記憶片段中,似乎靜置永存、其 實旋起旋滅的瞬息畫面,以一字一句拼湊、思索,甚至「如釋重負地告別」4。
本文嘗試透過對小說文本各面向的討論──包含人物、敘事結構、語言與場 景──期待對袁哲生作品的創作風格與精神主題能獲得更深入的闡析、一探其小
2 引自袁哲生,〈手札〉,收於《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321。
3 此系列自 2003 年 9 月至 2004 年 4 月袁哲生逝世前,連載於自由副刊。
4 「小說就是告別人世前,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參考袁哲生〈手札〉,收於《靜止在──最初 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322。
3
說在文學藝術上展現的美感與深度。
二、作家生平與作品簡介5
袁哲生(1966-2004),出生於高雄岡山,祖籍江西省瑞金縣。曾就讀臺北市成 功高中、文化大學觀光系,後來轉往英文系,並於淡江大學西洋語言研究所深造,
碩士論文題目為「生活的雕塑家:梭羅《湖濱散記》之禪釋」。
1994 年畢業後結婚並赴馬祖東引島當兵,退伍後陸續擔任《自由時報》副刊 編輯、《FHM 男人幫》主編;十年間共出版了三本短篇小說集、兩本中篇小說以及
《倪亞達》系列;至 2004 年任職《FHM 男人幫》總編輯,並獲選為「五四文藝獎 章」小說類得獎人。同年 4 月 5 日自縊於汐止辦公室後山,長眠臺北三芝鄉北海 福座,得年 38 歲。
除了臺北,袁哲生從小輾轉居住過許多地方,例如雲林、臺中,以及嘉義鄉 下的外公、外婆家6(即《秀才的手錶》當中「燒水溝」原形),也曾一家六口居住 在眷村裡7(呼應〈寂寞的遊戲〉的「實踐一村」以及《猴子》等作品之小說背景)。 外省父親、本省母親,以及多種居住環境的經歷,皆影響了袁哲生小說的語言與 場景呈現。
5 本節資料主要參考來源為〈袁哲生年表〉,《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
頁 342-345;〈袁哲生年表〉,《誠品好讀》第 43 期,2004 年 5 月;〈袁哲生創作年表〉,《聯合文學》
第 235 期,2004 年 5 月;以及相關紀念報導文集。
6 「『燒水溝』是我外公黃水木和外婆林金鶯的故鄉(他們現在一起安息在林口的茶山丘陵上)……」
詳見袁哲生【自序】,〈語言安靜下來的時候〉,《秀才的手錶》(台北:聯合文學,2000),頁 4-7。
7 「因為改建國宅的關係,從小就住著一家六口的眷舍被怪手夷平了。父親帶著我在一大片瓦礫碎 磚上找尋著昔日的家園……」詳見〈採收〉,《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
頁 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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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袁哲生的創作,自大學時期(1987)以〈開學〉8一文獲得全國學生文藝獎小 說佳作之後,其作品持續得到眾多獎項的肯定。尤其 1994 於研究所畢業、結婚當 年,以〈送行〉獲第十七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極受張大春等評審作家們 的讚賞與推薦9。而當時的得獎感言亦令人印象深刻,後來被王聰威喻為「哲生式 冰山理論」10:「民國八十三年夏天,天氣晴,我和我的同學王森田坐火車到基隆,
在車站附近買了一台即可拍,穿梭在鐵道兩旁的街道上捕捉孤獨的角落。回到台 北沖洗出的照片中,有半數以上,照的是我托住相機的左手手指。11」然而袁哲生 的第一本小說集,是以自費的形式,經任教過的補習班老闆贊助成立的觀音山出 版社,出版僅此一本的《靜止在樹上的羊》12,現已絕版,之後全書收錄於袁哲生 逝世紀念文集《靜止在──最初與最終》。
關於第二本小說集《寂寞的遊戲》(聯合文學,1998),除了再次收錄的〈送 行〉,還有〈寂寞的遊戲〉、〈遇見舒伯特〉、〈父親的輪廓〉、〈沒有窗戶的房間〉、〈密 封罐子〉、〈木魚〉等文,其中〈沒有窗戶的房間〉曾獲第二十屆聯合報文學獎短 篇小說評審獎;第三本小說集《秀才的手錶》(聯合文學,2000)即是以鄉下外公 外婆家為背景的「燒水溝系列」,收錄獲第二十二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的〈秀 才的手錶〉,以及〈天頂的父〉與〈時計鬼〉。該書出版時,袁哲生與黃國峻一同 舉辦了新書發表會。
此後,袁哲生出版的兩本中篇小說《猴子》、《羅漢池》,以及口頭禪為「真是 令人不屑」的少年《倪亞達》日記體小說系列,皆出版於寶瓶文化,並且圖文並
8 刊於《明道文藝》第 135 期,1987 年 6 月,頁 68-81。
9 張大春曾在主持節目上,以「尋找一位新作家──袁哲生」為主題單元,介紹此文壇新銳。可參 考《縱橫書海》,第 103 集節目電視錄影帶(台北:廣電基金,1996)。
10 參考王聰威,〈停下來的年紀〉,《聯合文學》第 319 期,2011 年 5 月,頁 22。
11 得獎感言全文可見於袁哲生個人新聞台「秀才燒水」:http://mypaper.pchome.com.tw/yuanjason。
12 「自縊身亡的作家袁哲生,走得悵然,徒留文壇遺恨,他生前常慨嘆出書機會困難,為他出版 第一本書《靜止在樹上的羊》的觀音山出版社,還是任教的補習班老闆,為了助他出書而特別開設 的一家出版社。」參考丁文玲〈袁哲生留下 10 本書〉,《中國時報》,2004.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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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分別搭配以不同風格的插畫呈現。其中,〈猴子〉獲第三十三屆吳濁流文學獎 小說正獎;而《倪亞達》系列相對於袁哲生其他作品顯得更活潑、通俗,不過就 小說的主題、孩童敘事的視角與幽默的思維等等,卻有本質上的連貫,如袁哲生 在一次訪談中表示:「寫作倪亞達時,只是我把原來作文的腔,改變成說話的腔……
我並沒有拋棄原來經營的部分,只是當我想面對大眾時,會設法表現自己的各個 面向……我們不怕通俗的作品,只怕冷漠。這個社會勢必是通俗的,你只能期待 通俗整體的提升,而不要期待它是精英、優雅的……哭是很好的一種情感,所以 我並沒有放棄寫哭的東西,我只是拒絕承認人生只有單樣性的感情。不要忽略笑 的影響,因為到最後,笑聲是唯一能不勞而獲的獎品,而且又是免費的。13」
袁哲生對小說創作懷抱的熱情與理想,不僅表現於《倪亞達》等作品,在其 逝世後紀念文集當中收錄的手札與圖片,亦可窺見燒水溝系列續集的醞釀:「繼《秀 才的手錶》之後,我要用哪一個短篇來開啟〈燒水溝系列二〉的首篇?現在我心 中想到了一個主題(類似『有和無』的觀念),相對於《秀才的手錶》有一個『時 間』的主題貫串其中……14」然而,無論是袁哲生哪一種面向的書寫(倪亞達荒島 記15,或燒水溝系列二),最後還是連同作家的創作生涯,懸宕成一只略顯蒼白的 問號了;又或者,也如同袁哲生贈黃國峻書上的簽字:「即使你不再留下線索,但 是我們自有辦法16。」
三、前行研究
13 袁哲生口述,李令儀採訪整理,〈免費的獎品──倪亞達的笑聲〉《誠品好讀》第 43 期,2004 年 5 月,頁 78。
14 參見《誠品好讀》第 43 期,2004 年 5 月,頁 75、《靜止在──最初與最終》,頁 13 之附圖。
15 參見袁哲生口述,李令儀採訪整理,〈免費的獎品──倪亞達的笑聲〉附圖,《誠品好讀》第 43 期,2004 年 5 月,頁 78。
16 引自黃春明口述,〈說再見的時候──悼袁哲生〉,《誠品好讀》第 43 期,2004 年 5 月,頁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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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哲生(1996-2004)的作品研究,至今有五本碩士專論,其餘亦有和其他作家 或於不同主題框架下比較的論文數篇。若從歷年專論的研究主題與方法可略見成 果概況如下:
論文題目 研究方法與觀點 2005 林政鑫
袁哲生小說中的生存 困境
將孤獨、死亡、成長、救贖,視為袁哲生小說重複且互涉 的四個主題,討論作品中呈現的生存困境。掌握了小說內 容題材,以及成長與困境之於袁哲生小說的重要性。
2006 楊孟珠
閉鎖時空‧空白經驗
──袁哲生小說研究
以時間、空間、人間三向軸分析袁哲生作品。並將其視為 擅長捕捉生命浮光與現代人疏離意識的現代主義作家,而 非單純反映鄉土之境的鄉土小說家。
2007 楊靜詩
袁哲生小說少年書寫 之研究
掌握佔袁哲生小說多數比例的少年/孩童角色,從他們看 待成人世界的眼光、愛情的幻滅以及疏離感等主題,分析 袁哲生小說之特色,並認為少年書寫是為掌握該作家作品 的關鍵。
2010 潘玫均
論袁哲生小說中的消 失感與死亡書寫
認為死亡書寫是近年來國內、外現代小說趨勢之一,而消 失與死亡是為袁哲生小說中一條若有似無的主軸。透過對 作品中時間與生命消失的討論,探討袁哲生的死亡書寫。
2011 林明發
寂寞的遊戲:袁哲生 小說中情感.時空.
死亡的凝視
以拉岡鏡像理論、柏格森、齊梅爾等哲學論述,探討袁哲 生小說對情感、時間、空間與死亡的感知與凝視,進一步 解讀創作理念以及小說與作者的關係。
除了專論,另有《焦慮與抑鬱──袁哲生與黃國峻小說研究》17、《張大春、袁哲
17 張淑芳,《焦慮與抑鬱──袁哲生與黃國峻小說研究》,逢甲大學中國文學所碩士論文,2011 年。
7
生、許榮哲之少年日記體小說研究》18……等相關碩士論文。
從上述整理可見,袁哲生作品截至目前的研究,僅管各篇採取的觀點方法,
自有其長處與侷限,然而透過研究的陸續累積,袁哲生小說重要的主題與可能面 貌也更全面且深入地呈現。首先,尤見幾個中心主題:1. 成長困境;2. 死亡;3. 寂 寞、疏離等現代性的討論。其次,加上范銘如於〈輕.鄉土小說蔚然成形〉19提出 袁哲生之創作表現,在臺灣文學史上,展現一種「輕質」鄉土小說的面貌:「不過 短短幾年,新的小說類型又蔚然成形了。這股新興勢力由五年級中段班的袁哲生 領銜,六年級的吳明益、甘耀明、童偉格、伊格言、張耀升、許榮哲等為主力,
共同開創出一種輕質的鄉土小說。這種文學跟 70 年代或更早期的鄉土小說貌合神 離。一樣書寫鄉間市井黎民故事,甚至更大量地描寫民間習俗信仰,新鄉土的奧 趣卻不在反映(後)資本主義入侵下的社會問題;因此不似前者偏好以畸零人或 特殊經歷/行業者為敘述角度,後者多是少年和青年的眼光。敘述形式因襲鄉土 小說既有的寫實與現代主義,兼且鎔入魔幻、後設、解構等當代技巧以及後現代 反思精神,但又不若 90 年代小說在形式與文字上的繁複。」接著,其更進一步於
〈後鄉土小說初探〉20一文、承接〈七○年代鄉土小說的「土」生土長〉21之論述,
引導出「鄉土」遇上「後學」產生文學新面貌的討論;而〈放風男子與兒童樂園〉
22則針對五年級作家袁哲生、張啟疆、駱以軍小說提出「定點循環式」的空間分析,
是為一系列袁哲生小說與臺灣新興鄉土文學潮流之說的相關論述;除此之外,2010 年劉乃慈發表於《臺灣文學學報》的單篇論文〈輕與抒情──袁哲生的小說美學〉
18 李姿慧,《張大春、袁哲生、許榮哲之少年日記體小說研究》,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
2012 年。
19 范銘如,〈輕‧鄉土小說蔚然成形〉,《中國時報》開卷周報,2004.05.10。收入《像一盒巧克力:
當代文學文化評論》(臺北:印刻,2005),頁 175-180。
20 范銘如,〈後鄉土小說初探〉,《文學地理》(台北:麥田,2008),頁 251-290。
21 范銘如,〈七○年代鄉土小說的「土」生土長〉,《文學地理》(台北:麥田,2008),頁 153-178。
22 范銘如,〈放風男子與兒童樂園〉,《文學地理》(台北:麥田,2008),頁 63-84。
8
23,始強調袁哲生小說語言美感技巧及抒情詩筆調的分析。
從上述研究方向的歷程、流變,與相互對話、補充的現象,一方面可見袁哲 生小說作品在臺灣現當代文學與研究中突顯的、與被突顯的特質為何,另一方面 也使得袁哲生小說世界的核心主題與可能面貌也越漸深入且立體地呈現。
然而,關於所謂「鄉土」主題在臺灣文學發展中生生不息的論辯關係,直至 今日,其面貌依舊持續地在創作中變化與叛逆,於是這方面的討論雖難以定奪也 將越漸多元而具挑戰性。本文認為袁哲生小說是之於鄉土文學中如何的位置,還 有持續觀察討論的空間。而袁哲生的小說質地,以簡練文字卻豐富的象徵意象、
留白如冰山式的美學、對卑微處境與生命渺小瞬間的關照等等,使得靜謐中得以 驚聞震耳巨響、從輕描中體現生命重量,加上在尋找難過之源頭時、不忘搏君一 笑的幽默感……處理這般富層次肌理的文本,承續過去的前行研究成果,本文期 許不先以主題為限,而是如反覆打散、研讀、拼湊一幅拼圖,經過文本中各人物、
敘事、及語言的討論,將袁哲生小說世界可能的接連與牽涉方式,透過這般分析 與論述,嘗試系統性地整理出主要的風格題材與精神中心。期待能以不失有趣、
且可供後來研究持續思辯討論的姿態,在其複雜也甘苦如人生的小說中,試探臺 灣文學森林間,一小方靜好的光景。
四、論述方法與架構
本文雖以全部的作品為研究範圍,然而袁哲生所有長短篇幅的小說若就一本 碩論的規模來處理,又希望避免因能力有限而量質無法兼顧的情形,於是本研究
23 劉乃慈,〈輕與抒情──袁哲生的小說美學〉,《臺灣文學學報》,2010 年 6 月,頁 113-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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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取透過詳細探討數篇小說,並於分析過程中,盡量與其餘文本相互穿插連結、
補充兼辨證的方法,討論作家為數眾多且篇幅參差的作品。
本文頭尾以緒論、結論概述研究之動機與成果,內文分別依序以:人物、敘 事結構、語言三大方向切入,探討袁哲生小說整體的題材與風格美學,並於末章 以袁哲生小說世界為題,針對作家在文學藝術上重要的關注:包括書寫的場景與 主題、感覺結構、創作機制與精神等等,嘗試以前三章的分析為本,作進一步深 入的延伸探討。至於各章的討論架構如下:
1. 小說人物:「父親」與其相關形象,是袁哲生多數小說描寫的重點角色,本文以 袁哲生小說中廣義的父親談起,接續是母親與女性角色;後半段相對於上述以家 庭、生長環境為中心的人物,對於袁哲生小說當中,甚至時常是身為現世之外的 特殊角色,針對其功能與形象作探討。
2. 敘事結構:本章將對袁哲生小說在結構上的布局,以及內容意義上的處理,嘗 試以表層、深層兩方面相互對照分析。文本之討論從短篇到長篇,分別先以單一 作品細談,接續參照比較其他篇章的方式進行。
3. 小說語言:本章開頭以袁哲生小說中的敘事者特質如何影響敘事語言為討論主 題;第二部分以視覺意象為主,談袁哲生小說中象徵與譬喻的運用;最後亦為本 章的重點:從文本當中「聲音」的觀察與分析,進一步談袁哲生小說當中重要的
「點睛」的風格,這般風格與留白的技巧、抒情性等等敘事表現相關。
4. 小說世界:袁哲生的小說整體而言究竟呈現什麼樣的景象?延續前三章文本的 分析,進一步將袁哲生小說的風格特質,與作家的創作活動、關注的主題、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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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場景區塊、與美學的追求等等互相映照,嘗試從文本的分析深入推探袁哲生創 作活動背後的感覺結構,以一種不同以往的角度觀看袁哲生小說所善於描寫、捕 捉生命瞬間之特質與藝術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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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小說人物
本研究以小說人物作為文本討論脈絡之始,原因有二:1. 袁哲生小說的特色 之一,包括創造出幾個相當特殊的小說人物。例如與鬼魂同住的乞丐頭子空茂央 仔;盯著手錶趕赴郵寄、信件卻總是查無此地被全數退回的「秀才」等等。另外,
就小說情節內容與敘事口吻而言,時常是從回想、懷念某些人物開始的,我們從 袁哲生兩本小說集的序言可窺知一二:「這些人物像是一堆被打翻在地上的積木,
一個個沉默不語地袖手旁觀著。 一直等了很久,直到我也不動聲色地安靜下 來之後,才有一些微弱細碎的耳語開始輕輕傳來。 我連忙取筆把它們給抄了 下來24」、「這本《寂寞的遊戲》讓我又回到了老路上,當然,也遇到了一些『老問 題』和『老朋友』;我很高興自己能有機會多走幾步路,如果人真的還有來生,希 望下輩子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再次想起『他們』的點點滴滴。25」(關於這般書 寫性質與小說藝術表現之關聯,另見本文末章之討論);2. 「父親」的描寫以及其 形象承載的主題意涵,之於袁哲生多篇小說而言有相當的重要性。不只母親角色 的行為特色時常是相對於父親而顯現的,就故事的深層意義來說,父親與「我」(兒 子)的生存方式與處境,亦呈現相互映照(例如〈樓下的父親〉26)、且於情感上 緊相繫連的關係。因此,「既存」的父親形象在袁哲生小說中如何「重新出席」, 於敘事者「我」心中持續茁壯、甚至轉化,是為袁哲生多篇小說共通的精神核心。
關於討論架構的部分:袁哲生筆下的小說整體而言,一大部分是圍繞居住環 境27上的生活點滴,因此以家庭中的父母、鄰居、玩伴與暗戀的女孩為主要描寫對
24 引自袁哲生自序,〈語言安靜下來的時候〉,《秀才的手錶》(台北:聯合文學,2000),頁 7。
25 引自袁哲生自序〈靈魂的體重〉,《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15。
26 收於袁哲生,《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243。
27 關於主角生長居住環境、以及小說背景之刻劃,實表現出幾種類型,詳見本文末章關於袁哲生 小說世界之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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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另外,則有一類特別奇怪的、即前述所謂具代表性的特色人物,以異於一般 大眾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形象,在小說中展現了豐富的象徵寓意──相對一般家庭 與社會的結構框架,在這些「異」人物身上,除怪誕亦見顛覆意味──因此本章 將袁哲生小說人物分作「常」與「異」人物來討論,然而此處的常、異是基於小 說人物特色而言,並非普遍價值或道德判斷的二分。換言之,透過此討論架構可 進一步發現:袁哲生筆下的人物,尋「常」者未嘗不怪異、「異」常者亦不時被敘 事者以欣羨眼光所注視。
一、「常」:家庭(與社會)結構下的角色活動
(一)父與子
「你(的創作)受原生家庭的影響很大嗎?28」袁哲生曾經在樓梯間與朋友抽捲 菸時,這麼問了另一位小說家。
在袁哲生筆下的小說人物、以及人物間的關係類型中,針對家庭與居住環境 周圍共同成長的玩伴描寫,佔了袁哲生作品多數的篇幅與成分。尤其對「父親」
形象與處境的刻劃,亦是其中數篇作品的核心。這些「父親」(無論狹義、廣義或 延伸的)以各種面貌被側寫,甚至一些敘事角色在小說中亦同時具備父親的身分。
而這些「父親」們的形象與性格,在差異中亦有共通性:例如嚴厲、激動的,或 沉默、壓抑的,甚至無趣、麻木的。連同實行父親功能的祖父,以及父性之延伸 如老師一類的角色,將陸續在此節的前半部先行討論。
28 高翊峰,〈有一次──再看見袁哲生的幾個片斷〉,《誠品好讀》第 43 期,2004 年 5 月,頁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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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消失與隱抑
談袁哲生筆下的父親,先從〈父親的輪廓〉29開始。該小說當中的父親做了三 件事:1. 每當「我」被母親責罵,父親深夜便會來到「我」的書桌前,留下「忍 一時風平浪近30」的字條;2. 「我」在面臨人生初次重大難關的聯考前夕,父親帶 一盒蒸餃來學校探望興起想死的念頭的「我」,說道:「好好活下去,不一定要在 意別人的話,人生有時候要走自己的路。31」;3. 父親得到一筆遺產,從此走上「自 己的路」,上演「家變」、從此出走,自「我」與母親的生活中隱退。然而小說情 節後來導向的:這般「失去」父親的變故,以及意外死亡的消息,卻加強了「我」
對父親的想像,甚至展現了某種(嘗試地)理解與認同(例如回憶父親的過程中,
「我」在父親死後瞞著母親多次前往車禍失事的現場)。關於父親的離家,母親從 未去談,而「我」多年來依然將那些支持話語謹記在心,於心目中保留著父親英 雄般的形象。
與〈父親的輪廓〉一文所描寫於家庭角色、性格等方面最相近的,是〈雪茄 盒子〉當中的父親。首先,這兩位父親與配偶的關係都是冷淡甚至佈滿裂痕的。
例如〈雪茄盒子〉中的父親死後,「我」與母親整理房間時:「我告訴母親我發現 了那個雪茄盒子。母親背對著我,正彎著腰用雞毛撢子掃灰。我問她要怎麼處理 這個盒子,母親停頓了一下掃灰塵的動作。 『扔了吧。』她說,並未回頭,繼 續往窗台上拂塵。32」該雪茄盒子是父親的遺物,當中裝了每年兒童節帶「我」去 動物園玩、看馴獅表演的門票,以及「我」長大後父親獨自前往的單張票,盒子 內還裝了父親剪下的指甲屑,彷彿當年一同目睹的、被馴服的獅子一般,消磨去 自身的鋒芒與利爪:「父親總是在這個時候悄悄地抽出那根雪茄,扯掉玻璃紙包裝,
用門牙嚙開一小孔,再劃一根火柴點著。在獅子們磨爪的澀澀聲中,馴獸師漸漸
29 收於袁哲生,《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113-120。
30 故事中的父親識字不多,總是寫錯。
31 袁哲生,〈父親的輪廓〉,《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116。
32 袁哲生,〈雪茄盒子〉,《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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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住場面,父親臉上一團團濃煙像游霞般浮動擴散,消失在空中。有一年我注 意到,在這個時候,父親的臉上浮起了一絲絲惋惜的表情,不太明顯的。33」因此,
其次這兩位父親皆以某種沉默或隱忍的姿態,將自身的情緒與想法連同於歲月間 不斷抽長又反覆磨去的爪屑,或包藏在小小的木盒子中,或自家庭全身而退。
上述這兩篇小說中的父親,表面上於家庭關係當中壓低聲量(對比於母親角 色),向內則是將自身的存在連同情緒壓抑住,一則以秘密的形式收束、一則以消 失的出走作結。然而,袁哲生小說當中的父親,還有一類是實質上的不在場──
之於「我」的生命,是缺席的狀態──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這般「失去」, 以兩種完全不同的敘述手法,見於〈天頂的父〉與〈夏天的回聲〉。
〈天頂的父〉當中「西北雨」一節,是以孩子的角度回憶「我」嬰兒時期記 憶中的父親。因此小說敘述多少帶點魔幻、幽默的質地。「我」在還不會說話的時 候,就以良好的聽力辨認出父親與眾不同之處:「這些聲音當中,最明顯的就是我 老爸皮鞋後跟上發出的,鐵片撞擊路面的咔咔聲……更奇怪的是,除了皮鞋後跟 之外,我老爸就發不出什麼聲音了。 就像乞丐頭子空茂央仔一樣,我老爸也有 他與眾不同的地方。他的特色就是不說話,但我知道他不是啞巴,他不像啞巴芬 仔那樣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我老爸在我的錄音帶裡幾乎是一片空白。 我老媽 就能言善道多了。34」從小在燒水溝35給外公外婆帶大的「我」,漸漸發現周遭的人 管父親叫「外省的」,推測這種稱呼是用來形容那些「與眾不同」的人。而父親與
「我」的互動也僅止於週末乘火車來探望,當母親忙著與燒水溝的居民們交談時,
「外省的」默默抱起「我」,走到遠處安靜看雲。直到有一天郵差捎來「外省的」
在外島過世的消息,「我」這時才剛好說出人生中的第一句話。
33 袁哲生,〈雪茄盒子〉,《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16。
34 袁哲生,〈天頂的父〉,《秀才的手錶》(台北:聯合文學,2000),頁 52-53。
35 指糖廠排放熱水流入溝渠後形成的天然(?)浴池,在袁哲生小說中被轉化為外公外婆居住的地方 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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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以一個嬰兒的記憶回溯父親的消失,〈夏天的回聲〉36則是參與了他人 的(同時也是自己的)一場失去。故事中描寫「我」與母親二人(在眷村37)過著 平靜的生活,一天隔壁搬來一對老夫少妻,和一個小男孩:「常常,在傍晚天氣較 涼爽時,他和他父親就騎著一輛腳踏車,在四處遛達。他坐在車槓的小藤椅上,
雙手像鳥一樣攫住車把;他的父親則戴了口罩,兩鬢有些灰白。38」當男孩的父親 開始長期住院,新鄰居將男孩託給母親照顧,因此「我」和男孩很快地成為玩伴,
直到男孩的父親終於病重過世,「我」站在村口哨塔內遠望對面公墓的葬禮:「想 到他和我一樣沒有爸爸了,我哽咽著抽泣起來,哭聲混合了蟬鳴,繞著窄壁間的 方格內彈轉……。39」「我」在目睹男孩失去父親的同時,彷彿也看見了自己與母 親平靜的生活中,一道屬於父親的、類似而空白的痕跡。
這兩個故事雖描寫於完全不同的場景──前者在燒水溝、後者在(類)眷村40─
─而父親都是以軍人身分41,在孩子年幼的時期離開世間。之於「我」而言,想起 父親就像聽著錄音帶突然轉入一段空白的靜默,這類父親們的消失,是以死亡的 形態於孩童敘事者「我」的生命中缺席。
最後,小說中還有一些父親沒有刻意隱沒自己,也沒有離世,卻表現出重覆、
固定的行為模式。其中〈寂寞的遊戲〉當中父親雖重覆剪報的動作:「我來到我爸 爸鋪著榻榻米的房間上空,看見他正盤腿坐在小方几前面剪報紙,剪刀穿過報紙 發出乾乾的啜泣聲」、「我爸房間裡那台老收音機是開著的,我聽見尋找節目時電
36 收錄於袁哲生,《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46-61。
37 小說並未指出地名或眷村二字,但於這篇文章中有相當明顯的眷村場景描述。
38 袁哲生,〈夏天的回聲〉,《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48。
39 袁哲生,〈夏天的回聲〉,《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61。
40 關於袁哲生小說場景的類型與討論,可見本文末章。
41 另外前述所舉〈父親的輪廓〉例子當中,該父親其實也具軍人形象:「在淡藍色的月光映照下,
他奮力攀上圍牆,騎在牆頂上向我揮手,並且很誠懇地將手掌划向眉梢,向我行了一個軍禮 ,然 後才縱身跳落校外的小路上。」見《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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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滋滋響的雜音,還有剪刀裁過報紙發出像枯葉的聲音……42」,依然和孩子有正 常互動:「他指著月餅盒子上『嬋娟』兩個字問我是什麼意思?我看見印在盒蓋上 的嫦娥,就回答是『美女』的意思。說完,我爸罵我是廢物……43」;而《猴子》
當中的父親以持續打著算盤的形象,作為極扁平的人物被刻劃:「父親房裡的收音 機傳來一陣急躁的板胡聲,鼓點緊密得像鍋底的小氣泡似的。母親和榮媽媽相視 而笑。她們笑的是那叮叮咚咚的鼓點之間,父親靈巧的手指正在撥動算盤珠子的 碰撞聲。這是我們家最穩定的一種聲音……44」;至於〈一件急事〉當中日夜賭博 的父親,除了行為模式也幾乎一成不變之外,在小說中呈現的父子互動,更是近 乎斷裂且無從溝通的。不論是孩子對父親的表達:「他緩緩伸出右手,用食指輕輕 地勾動他父親的後褲袋45」,或父親對孩子的回應:「他回過頭來,佈滿血絲的眼睛 過了許久才眨動一下46」自始至終皆是如此。使得小說背後最初的目的與推迫情節 的動力──母親即將臨盆這件急事──在父子無聲且薄弱的互動中化為無可奈何 的焦躁與窒息感。
整體而言,上述父親們在小說中消失、靜默,或隱抑的形象,之於袁哲生筆 下廣義的父親角色中,是為一大類型。這種形象背後同時顯示的,除了是一類父 子與家庭關係,也包括對注視著父親的兒子(敘事角色)而言,與父親雖接近實 遠離的情緒感受,甚至無從參與彼此的情形。
2. 尊嚴/卑微47
42 袁哲生,〈寂寞的遊戲〉,《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43、56。
43 袁哲生,〈寂寞的遊戲〉,《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58。
44 袁哲生,《猴子》(台北:寶瓶文化,2003),頁 16。
45 此動作重複於小說中,見袁哲生,《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62-63。
46 此動作重複於小說中,見袁哲生,《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62-63。
47 關於袁哲生對於「卑微」的描述與思考,可見〈手札〉,《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 文化,2005),頁 325:「最沁心的難過是在某個角落看見的小事情,那些插曲,讓人透視一個人的 卑微和孤寂的存在,人的永恆的真我──悲憫,便暢快地顯現,毫無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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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尊嚴生長在卑微的處境上,就開出難堪、苦痛之花。袁哲生筆下另外有一 些父親角色(包括兼具父與子身分的男性主角)相對於上述所例,在小說中並非 消失靜默,反而是厲聲激昂,或者角色的矛盾與掙扎在文本中,是更明顯被闡述 與刻劃的。當這些廣義父親角色的內外在活動較前類更鮮明的同時,可分析討論 的方式也趨向多元、複雜:
首先,袁哲生筆下有些父親是相當嚴厲而富威嚴的,一如傳統社會價值對一 家之主的印象與期待。這些父親嚴以律己、嚴以待人,然而生活的處境可能以各 種方式擠壓他們鼓脹的自尊。例如:〈溫泉浴池〉48中,主角J的父親,於一張巨 幅拼圖歷經四個月即將完成之時,卻驚覺缺了一片,自此精神崩潰,積壓的情緒 炸開、飛射至成天無所事事的兒子身上。於是長期在家待業的J被趕出門找工作,
是為整篇故事的開端;〈眼科診所〉當中林家成與父親林老先生志昌的關係也與此 相似:老先生雖年歲已高又患有嚴重白內障,卻不減在家中的威嚴49:「我林志昌 不是欠債不還的孬種,該多少給你們的一毛也少不了,媽了個屄的統統給我滾─
─50」,比起實際挑起全家生活重擔的林家成,更有一家之主的風範:「『怎沒請人 家進來坐?』……『什麼沒事!』林老先生拍響桌子……『下午你撥個電話給他,
就說是我說的,問問公所修繕房屋的補助金撥下來沒有……』51」發現錯過門診時 間、一家人在眼科診所前方躊躇時,林老先生亦率先開罵:「『什麼時候不保養車 子,偏偏這時來湊熱鬧,從小就不長眼睛,新的到你手上也變成舊的!』……林 老先生罵過林家成,又轉過身去罵林老太太拖延了出門的時間。52」
這兩位父親在故事中一方面表現出社會文化角度上、普遍對於父親權威的刻
48 該中篇小說於作者生前尚未定稿發表,後收入其逝世紀念集《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
寶瓶文化,2005),頁 140-188。
49 故事中,林老太太自從向高利貸借錢又倒了會就精神失常了,剩老先生和兒子維持家庭運作。
50 袁哲生,〈眼科診所〉,《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28。
51 袁哲生,〈眼科診所〉,《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31。
52 袁哲生,〈眼科診所〉,《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3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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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印象,同時透過他們嚴厲的個性、言行,對照出「子」相對的沉默、無能,或 者纖細、壓抑的性格。然而另一方面,在他們嚴厲形象的背後,卻也暗示了某種 身處衰退處境而被擠壓的尊嚴:〈溫泉浴池〉父親的老年生活寄託在一幅又一幅的 拼圖作業中,最後欠缺的小小一塊竟壓垮了他的理性,情緒爆發搗壞了象徵自我 形象與地位的書房;而〈眼科診所〉的林志昌罵兒子不長眼睛,其實自己的眼睛 也近乎失明了,固執的他多年以來除了不願接受手術,也不了解(或不願面對)
他們多年來居住的公家宿舍,其實早已面臨被強制徵收的處境。
相對於嚴厲的父親形象,一方面作為兒子、有些也具備父親身分的,這些顯 得沉默、甚至被指稱無用處的主角,他們身上於是有了前一類消失、隱抑父親的 性格與影子。除此之外,就敘事的角度而言,從主體我(I)53出發,所觀看與解 釋的父親,與客體我(Me)身為一個父親/兒子並且感知著家庭結構與社會期待 的,兩種不同感覺結構,造成這些小說背後的主題、重心,以及傳達出的父親形 象與思考有所不同。前者如〈雪茄盒子〉、〈父親的輪廓〉、〈溫泉浴池〉等文章,
以敘事者「我」的思緒作為小說的視角與根據;後者如〈眼科診所〉、〈木魚〉,以 及〈名字〉54這類故事,即敘事者與「父親」形象之間的關係與呈現,是更複雜地 包含了與人相處、身於家庭以及社會中的責任等等。尤其,〈名字〉這篇文章更是 透過全部的篇幅,刻劃了一個以「Me」的感覺結構出發的父親,以及他其實不同 以往的日常與生活處境:主角是一個即將被裁員的中年父親,在正式離開公司並 告知家人之前,照常騎著機車上班。沿途尋常景色歷歷在目,他的心中想起家人、
孩子,以及最後「自己」曾經教孩子「學寫名字」的過程。這般「以父之名」的 畫面,突顯了在這個社會、價值結構下,父親角色所代表的、關於生而為人(父)
在家與在外所承受、面臨的生存與尊嚴等問題。
53 參考 William James (1842-1910) 在《The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心理學原理)》(北京:中國社 會科學,1999)提出的理論,將「自我」分為「主體我(I)」與「客體我(Me)」二部分。
54 收於袁哲生,《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198-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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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科診所〉的林家成,以及父母已過世、同樣也與妻子分開(離婚)了 的〈木魚〉主角王毅民,他們在小說中除了各自呈現了生為人子、人父的處境,
也在性格、行為表現上有進一步的刻劃:例如林家成在小說中有一個習慣戴上墨 鏡的動作,並且除此之外,他對生活此起彼落的災難,反應得麻木且沉默:對於 父親的謾罵沒有反應,也似乎放棄了對家中的任何人生氣(老母發瘋、女兒才四 歲),唯在出門前找不到過去記憶中的某件香港衫而發了一頓脾氣。然而,「必須 找出一件像樣的衣服」這個行為背後所未言之動機,可說與基本的尊嚴、或者將 帶著父親前往同學趙逸民開的診所就醫有關聯。這位同學和主角就像一體兩面的 對照:趙逸民與林家成起點相近、成就不同。林老先生時常對林家成說:「從小我 就看他(趙逸民)有出息,人家是讀書的料。55」然而林家成從後門進入午休中的 診所時,卻目睹了趙逸民不久前才悄然自弒的現場。
至於〈木魚〉中的王毅民大概是袁哲生筆下活得最不開心的角色了,例如文 章開頭自王毅民睡醒的一刻開始描寫:「每天早晨,他都厭恨著自己浮腫的軀體,
認為它一點可取之處都沒有……56」。他和林家成一樣與妻子離異,生一幼子;不 同的是,父母已經過世,他極想念母親,不停追求內心的平靜。痛苦中他反覆想 著:「沒什麼大不了的,一輩子很快就過完了。57」而他所追求的平靜一如木魚所 敲出的木質水聲,他覺得「那種木質的音聲就是一個父親的心聲 。是一個父親祈 禱時的喃喃低語。58」在王毅民身上可以看見幾種矛盾與掙扎:他雖已然成長、有 了孩子,還有一身肥胖鬆垮的形體,他依然每天追想著他的母親,活得越是痛苦 就越加想念;而身為一位男性/父親,在婚姻關係中他深感與女性/妻子的價值 觀隔閡,以及無法溝通共處的挫敗感,甚至為了抵抗屈辱,或者伸張自己對孩子
55 袁哲生,〈眼科診所〉,《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31。
56 袁哲生,〈木魚〉,《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148。
57 主角王毅民這句話(內心想法)反覆重現於文中,見頁 151、154、162、167、175、183。
58 袁哲生,〈木魚〉,《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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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監護權/能力,他甚至走入飯店樓下的精品店,以身上帶的所有現金(其實還 跑了趟提款機),將運動衫、球鞋、短褲換成整套西裝,彷若穿上一套尊嚴,並且 將褪下的衣物避之唯恐不及地,通通塞進垃圾桶去。
此小節所討論的兩種父親形象的描寫,無論是作為傳統文化價值下充滿威嚴 的父權形象,或者是與前一節所論消失、隱抑的形象相互映照的父親,在充滿混 亂與屈辱的生活中走得滿頭大汗、步步艱辛,舉手投足卻盡是壓抑、隱忍,或者 尋求些許尊嚴與平靜而已。
然而,這些關於父親的書寫中,其實都共同諭示了作為一位(社會、家庭中 的)男性/父親,該如何好好活著的問題──角色們各自在尊嚴與屈辱、責任與 逃脫、生與死之間彎彎折折,顯現了不同的生命樣態。
3. 小結:樓上的父親、樓下的父親
最後,除了上述文本中討論的父親類型,另外還有兩種可作為廣義父性角色 的延伸來看,亦有其特質與功能的例子:一類即燒水溝系列59主角的外公黃水木(與 外婆兩老一同帶大孫子阿生仔),以及〈送行〉60當中的老父親,皆以祖父般的年 紀對孩子流露出父性慈愛的一面(雖然黃水木亦是不善表達關愛的祖父,依然處 處難掩對孫子的著想與疼惜);二類則是《羅漢池》當中老羅漢腳們透過收徒弟傳 承自己的技藝、死後也好有人為自己上香的,形同父子的師徒關係。以及〈遇見 舒伯特〉當中描述的嚴師宋九齡──身為主角黃士宏的高中歷史老師,曾開導、
指引黃士宏,帶來重要且長遠的影響,然而,當後來黃士宏決定走上記者之路,
宋九齡氣得與他關係決裂,展現無可抑止的失望與憤怒:「我(黃士宏)坐在宋老
59 即《秀才的手錶》一書共收錄三篇以燒水溝為背景的中短篇小說。
60 〈送行〉一文收錄於《靜止在樹上的羊》、《寂寞的遊戲》,以及《靜止在──最初與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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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的書房裡,四壁的書牆蒼老而嚴肅,聽完我的話,宋老師手上的保溫杯還來不 及放下來,便開始厲聲斥責:『當然是繼續念書考研究所,記者是幹什麼東西?文 化流氓!』61」然而多年後,黃士宏前往宋九齡住處探望,才發現記憶中嚴厲的老 師早與當年裝扮差異極大、性格變得孤僻而略顯癲狂:「宋老師抿動著嘴角,交錯 的雙腿在寬大的卡其褲管裡抖動起來;抖動時緩時劇,突然,宋老師睜大了眼,
面露驚惶地看著我說: 『布拉姆斯。』 『啊?』 『貝多芬的接棒人是布拉 姆斯你知道吧?舒曼知道,貝多芬不知道,我等會兒給他說去。』62」然而這段久 別重逢卻雞同鴨講的對話所諭示的,依然是一股對弟子抱以厚望、卻終於深深失 望的情緒。
統整本節關於各篇文本中父親角色的比較,可見袁哲生筆下關於父親形象的 書寫與思考,主要透過(子)的自我「I」,以及另一種出自於「Me」的社會性的、
感知外在期待的感覺結構,呈現出以下兩個描寫重心:一談父親的消失隱抑、二 談生而為(男)人、為父,面對生活卻難免彎折的尊嚴、處境與姿態。
然而這些生之感受,以及對父親形象的追想、與重新理解,就像透過一把時 間的鑰匙,使得父──無論是消失、孤獨、嚴厲或隱抑的──與子的距離,得以 被開啟而貼近。即孩子(時常是小說的敘事角色「我」)注視記憶中父親的同時,
也「看見」自己身上相似的,或被觸動、體會的部分。時間交出了那把(開啟雪 茄盒子的)鑰匙,如同展開那幅〈樓上的父親〉63當中揭露的圖像:長大的「我」
在郵局樓上向樓下的父親揮手,因為小時候,父親也在同樣的位置朝下方(幫忙 顧腳踏車)的「我」揮手,然而此時樓下的父親沒有回應,一如當年的自己也總 是抬頭望著樓上的父親,一次也沒有舉起手來。然而對父親可能的瞭解與想像,
61 袁哲生,〈遇見書伯特〉,《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77。
62 袁哲生,〈遇見書伯特〉,《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89。
63 收於袁哲生,《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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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由於生命經過時間不斷地向前輪轉,當自己成長、父親也衰老,不知不覺就 來到一個當年父親的、樓上的視線角度,於是「我」以現今思考過去,某種程度 上也將自我與記憶中的父親貼合──看見父親的同時、看見自己──無形中或許 也標畫出己身所處的位置與生存姿態,對記憶中的父親、對自己,以及當下生活 一兩個難免的疑問,揮一揮手。
(二)母親/女性
不同於父親,袁哲生小說透過書寫母親所思考的,不只是親子之間的關係,
或者關於自身的生存與認同,時常更是思考關於一位「女性」的問題。換言之,
父親角色之於各篇小說,時常是與敘述者「我」相互映襯的,是被重複感受或想 像的對象。相對地,母親同時身為一位女性(連同其他不同年紀、關係的女性角 色)對(皆為男性的)敘事角色「我」而言,在各篇小說中自然具備更多元的「情 感層次」與功能性質。或者就成長的角度來說,這些母親/女性角色之於「我」
的生命與啟蒙,無可避免地時常是關於佔有的、性的,或是所謂關於愛的。於是 本節承續「常」的一面──尤以家庭環境為重心的活動架構下──在相對父親的 討論部分,基於母親同時作為女性角色被敘述表現的特質上,將母親與妻以及其 他女性角色嘗試作出以下統整分析。並根據最後討論結果可見本節架構如圖一:
(圖一)
1. 親情與佔有
母與妻 親情與佔有
母親/女性 性啟蒙
女性
愛與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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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母親在社會關係中,最基本是與父親相互、共同撐起「家庭」功能的 角色。在袁哲生處理家庭故事的小說作品中,這些狹義的母親角色比起被「我」
觀看、重新理解與貼近的父親,顯得相對地扁平(時常做為父親角色的映襯),或 者更難以、也未被理解;然而,進一步對母親角色詳加刻劃的篇章,例如以〈夏 天的回聲〉為代表,文章中母親角色被描寫與承載的情感表現,漸漸地不只侷限 於母性,同時也是作為感情關係中「我」所爭奪、佔有的對象,並顯露身為母親
/女性的溫柔與美。這兩種從家庭(夫妻)關係的隔閡與疏離,到母子關係的緊 密與佔有,可分別見於袁哲生小說中對狹義母親角色的描寫與刻劃。
首先,承接上節對父親角色的討論,已指出〈雪茄盒子〉、〈父親的輪廓〉二 文在家庭、父母關係方面的刻劃,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性──相對於壓抑、隱忍的 父親,母親可能是無趣、好強、甚至咄咄逼人的:「每當母親用一些類似『牙膏沒 有從最尾端擠出』、『冰箱門沒關緊』、『看電視超過半個小時』……等等小事向我 興師問罪,並且總是將矛頭轉向我的成績上面去時,我便知道,夜裡,父親又會 來到我的房間。64」同樣描寫一家人彼此隔閡、衝突的關係,〈溫泉浴池〉則是刻 劃嚴厲謹慎、一絲不苟的父親,與一位精神暴力下只能痛苦畏縮的母親:「書房等 於是被狠狠搗毀了……母親像一個迷路的小孩噙著淚水,滿眼通紅,她的嘴巴抿 得緊緊的,還在抽動著,手上剛撿起一片彎月形的瓷盤破片,和一片被她無心踩 扁的哈密瓜……『我被關了四十多年了……。』母親的聲音還顫抖的。 這是J 這一生至今聽過最令他心碎的話了,他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65」
然而,當敘述者「我」透過記憶的回溯與闡述,重塑了父子之間的過往以及 對(已消失的)父親的想法時,「我」自身生命中的卑微、孤獨感便與心中的父親
64 袁哲生,〈父親的輪廓〉,《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114。
65 袁哲生,〈溫泉浴池〉,《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147-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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疊合了。然而整篇小說最終真正隱沒的,或許不只是「消失」的父親,更是與父 親在精神層面疏離,最終與「我」也難以相互理解的母親:「父親走後,我已習慣 睡前不再將房門鎖上。母親幾乎每夜都會來到我的房裡,不同的是,她從不在我 的書桌上留下任何字句,也從不扭亮任何一點燈光……突然有一個晚上,當母親 走進來的那一刻,我從床上坐起來,叫喚了一聲:『媽!』我聽到母親立在門邊的 黑影漸漸發出沉重的呼吸,過了不知道多久的時間,母親的輪廓開始顫動、啜泣 起來。我對自己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十分後悔,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終於到來的 時刻。 母親彷彿一個做錯事的小孩那樣,將門重新掩上、離去。我的眼前又恢 復成一片黑暗。66」
無論敘述者「我」在小說中對母親角色是不願或者無從理解、溝通,這幾篇 小說從敘述角度所共同諭示的家庭關係,大致是以「我」出發,父親(無論消失 或失能)作為主要被描述者,母親在襯托父親角色的同時無論內心或外在行為皆 不明顯,留下連敘述者「我」也無以解釋的缺隔:「母親站在客廳裡,隔著紗門和 院子裡的枇杷樹向我們揮手。我不知道為什麼母親總是留在家裡,也許是巧合,
我沒有想問。67」除了這段關於父親在兒童節帶兒子去動物園時,母親總是留在家 中的描寫,當故事尾聲已長大的「我」詢問母親如何處理意外尋見的、父親的一 只遺物(雪茄盒子)時:「母親停頓了一下掃灰塵的動作。 『扔了吧。』她說,
並未回頭……68」
不過,袁哲生筆下與父親角色相映襯的還是有一類強悍、堅定的女性,多出 現在燒水溝系列的鄉土書寫中:「我」的外婆林金鶯與隔壁玩伴武雄的母親麗霞仔,
在小說中展現出生動活潑的母性魄力:「我按怎?你甲恁祖媽打看邁咧,恁祖媽就
66 袁哲生,〈父親的輪廓〉,《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119-120。
67 袁哲生,〈雪茄盒子〉,《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14。
68 袁哲生,〈雪茄盒子〉,《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