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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母親在社會關係中，最基本是與父親相互、共同撐起「家庭」功能的 角色。在袁哲生處理家庭故事的小說作品中，這些狹義的母親角色比起被「我」
觀看、重新理解與貼近的父親，顯得相對地扁平（時常做為父親角色的映襯），或 者更難以、也未被理解；然而，進一步對母親角色詳加刻劃的篇章，例如以〈夏 天的回聲〉為代表，文章中母親角色被描寫與承載的情感表現，漸漸地不只侷限 於母性，同時也是作為感情關係中「我」所爭奪、佔有的對象，並顯露身為母親
／女性的溫柔與美。這兩種從家庭（夫妻）關係的隔閡與疏離，到母子關係的緊 密與佔有，可分別見於袁哲生小說中對狹義母親角色的描寫與刻劃。
首先，承接上節對父親角色的討論，已指出〈雪茄盒子〉、〈父親的輪廓〉二 文在家庭、父母關係方面的刻劃，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性──相對於壓抑、隱忍的 父親，母親可能是無趣、好強、甚至咄咄逼人的：「每當母親用一些類似『牙膏沒 有從最尾端擠出』、『冰箱門沒關緊』、『看電視超過半個小時』……等等小事向我 興師問罪，並且總是將矛頭轉向我的成績上面去時，我便知道，夜裡，父親又會 來到我的房間。64」同樣描寫一家人彼此隔閡、衝突的關係，〈溫泉浴池〉則是刻 劃嚴厲謹慎、一絲不苟的父親，與一位精神暴力下只能痛苦畏縮的母親：「書房等 於是被狠狠搗毀了……母親像一個迷路的小孩噙著淚水，滿眼通紅，她的嘴巴抿 得緊緊的，還在抽動著，手上剛撿起一片彎月形的瓷盤破片，和一片被她無心踩 扁的哈密瓜……『我被關了四十多年了……。』母親的聲音還顫抖的。 這是Ｊ 這一生至今聽過最令他心碎的話了，他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65」
然而，當敘述者「我」透過記憶的回溯與闡述，重塑了父子之間的過往以及 對（已消失的）父親的想法時，「我」自身生命中的卑微、孤獨感便與心中的父親
64 袁哲生，〈父親的輪廓〉，《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114。
65 袁哲生，〈溫泉浴池〉，《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147-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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疊合了。然而整篇小說最終真正隱沒的，或許不只是「消失」的父親，更是與父 親在精神層面疏離，最終與「我」也難以相互理解的母親：「父親走後，我已習慣 睡前不再將房門鎖上。母親幾乎每夜都會來到我的房裡，不同的是，她從不在我 的書桌上留下任何字句，也從不扭亮任何一點燈光……突然有一個晚上，當母親 走進來的那一刻，我從床上坐起來，叫喚了一聲：『媽！』我聽到母親立在門邊的 黑影漸漸發出沉重的呼吸，過了不知道多久的時間，母親的輪廓開始顫動、啜泣 起來。我對自己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十分後悔，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終於到來的 時刻。 母親彷彿一個做錯事的小孩那樣，將門重新掩上、離去。我的眼前又恢 復成一片黑暗。66」
無論敘述者「我」在小說中對母親角色是不願或者無從理解、溝通，這幾篇 小說從敘述角度所共同諭示的家庭關係，大致是以「我」出發，父親（無論消失 或失能）作為主要被描述者，母親在襯托父親角色的同時無論內心或外在行為皆 不明顯，留下連敘述者「我」也無以解釋的缺隔：「母親站在客廳裡，隔著紗門和 院子裡的枇杷樹向我們揮手。我不知道為什麼母親總是留在家裡，也許是巧合，
我沒有想問。67」除了這段關於父親在兒童節帶兒子去動物園時，母親總是留在家 中的描寫，當故事尾聲已長大的「我」詢問母親如何處理意外尋見的、父親的一 只遺物（雪茄盒子）時：「母親停頓了一下掃灰塵的動作。 『扔了吧。』她說，
並未回頭……68」
不過，袁哲生筆下與父親角色相映襯的還是有一類強悍、堅定的女性，多出 現在燒水溝系列的鄉土書寫中：「我」的外婆林金鶯與隔壁玩伴武雄的母親麗霞仔，
在小說中展現出生動活潑的母性魄力：「我按怎？你甲恁祖媽打看邁咧，恁祖媽就
66 袁哲生，〈父親的輪廓〉，《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119-120。
67 袁哲生，〈雪茄盒子〉，《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14。
68 袁哲生，〈雪茄盒子〉，《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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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孩子，他覺得好像什麼都不缺了。他沒有什麼太大的煩惱，在山上生活這些 年以來，這一直是最令他擔心的地方76」、「現在的他知道，即使沒有他，母親依然 會活得好好的。他從來不曾小看母親。現在，他也不再小看自己了。77」
上述母／妻等女性角色於小說中的功能，除了有些於個性上突顯了與父／夫 等男性角色性格上的對照，有些也確實展現出不同的價值觀與處事態度。至於兩 性角色於精神層面在親密關係中的隔閡，也同見於上節以敘述者「我」的角度所 刻劃的家庭圖像。因此，透過這類女性角色在小說中的表現可見：她們雖與父／
夫等男性角色以不同態度生活、表達，卻與小說中的男性同樣無可避免地，（以不 同的方式）在關係中疏離了自己與他人，一如〈密封罐子〉所描述的，呈現身而 為人、或許終究孤獨的本質；然而也是家庭與親密關係可能存在的各種隔閡與衝 突，突顯了女性角色兼具脆弱無助、有時也堅毅甚至強勢的特質。
其次，在進入下段討論袁哲生小說當中的「女性」角色之前，需留意「母親」
角色的性質除了相對於父親、身為親情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無論該家庭關係 的狀況為何），就像家庭環境是學習愛與相處的開始，母親之於一個孩子而言，時 常也是親密、關愛等情感依附與發展的開始。例如〈夏天的回聲〉當中，除了描 寫「我」與鄰居男孩皆年幼喪父的處境，開頭首句便點明該文主要著墨的對象：「在 我很小的時候，還不曾察覺年紀的年紀，我最關心的是母親和蟬。78」當母親是最 親密的、甚至精神的依附，亦相對突顯了父親的缺席；〈木魚〉當中，已過而立之 年的王毅民也懷抱著對母親極深刻的牽掛：「母親節總是令他自責，因為他一點也 不喜歡自己。最近，他時常想像自己是高速公路上一隻慌張的流浪狗，被迎面而 來的車流碾壓成一張血肉模糊的破布。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他覺得母親就在不
76 袁哲生，〈密封罐子〉，《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142。
77 袁哲生，〈密封罐子〉，《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143。
78 袁哲生，〈夏天的回聲〉，《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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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看著他；他很厭惡這種聯想，卻不斷地這樣偷偷接近母親。母親一直是他最 想念的人。79」關於〈木魚〉一文的深入討論，可見本文敘事結構章。
〈夏天的回聲〉描述與母親相依為命的「我」，除了上學以及和村裡的孩子們 玩耍，其餘時間多半陪著母親：「我時常靜靜地坐在飯桌旁伴母親和麵；或是蹲在 水泵旁的石墩上，看母親揉搓衣服和泡沫……母親晾好衣服，再將我抱下來。我 記得母親和蟬的力量都是很大的。80」由於父親生病的鄰居男孩，被託給母親照顧 而來家借住，「我」自此在文本中展現了一系列從孩童眼光出發的、對母親以及另 一個（處於自身以往位置的）孩子的注視：「有一天下午，太陽把人頭皮都曬鬆了，
我從外面玩累了，奔進屋裡找水喝，一進飯廳，便看見他靜靜地坐在飯桌旁看母 親和麵。 沒聽見母親說了什麼，我低著頭，忘了喝水的事。那天晚飯吃得特別 靜81」、「早晨很靜，很白，只有蟬聲早早就喧鬧起來。我坐起身，沒有下床。曙色 從木格窗外透進來……他還未醒來，我看見他徐徐的呼吸，和母親用布條綑在他 身上的小被子。我默默看著那條布，和母親所打的結……我問他要不要告訴母親，
讓她不要再將被子裹綁在我們身上。他說不，他覺得很好。82」「我」在這個安靜 的新玩伴身上看見一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痕跡：這些痕跡或許是屬於「我」、屬於「我」
的母親，或者，也關於「我」和「他」所共同失去的（父親）。文中，「我」從害 羞，到漸漸展現出親密關係中的嫉妒與佔有慾：「他走到我身旁，拿他母親買給他 的玩具給我看。 那是一隻鐵皮做的蟬……我衝上前去，用盡全身的力氣，向母 親大吼：『我也要買一個！』母親先是怔了一下，立刻扳下面孔，重重甩了我一耳 光。 我氣得想拚命似的，丟下鐵蟬，衝進房間，把書包慣在地上……拉開棉被，
把臉蓋起來。我的淚水流進了耳朵裡……『你怎麼了？』他掀開我的棉被。 『要
79 袁哲生，〈木魚〉，《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 149。
80 袁哲生，〈夏天的回聲〉，《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48。
81 袁哲生，〈夏天的回聲〉，《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48。
82 袁哲生，〈夏天的回聲〉，《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頁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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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這又不是你家──』我懾於自己嗓門。83」在那個重複看見「他」靜靜坐在 飯桌旁伴母親和麵的日子，還是個孩子的「我」意識到自己表現得要比過去更好、
更成熟，也開始主張自己在家裡的位置：「突然斷電了，眼前罩下一片漆黑。 母 親叫我去取蠟燭，我摸黑走前幾步，在櫥子上找到蠟燭，又伸手探了幾下。 『火 柴在哪？』我問母親。 『在第二個抽屜左邊。』他很快地回答我。 我拉開抽 屜，摸到一個小小的長方盒子。 我又慢慢拉開其他幾個抽屜，再關上。 『在 第三個抽屜啦！』我把蠟燭交到母親手上。84」
至此，小說中的母親角色，從相對於父親的家庭成員，到親情的依附與佔有 對象，也表現了母性的力量、愛，與溫柔：「隔天早上，我賭氣不吃早餐，提了書 包往大門外走。母親追上來，塞給我兩塊錢，要我去買玩具。85」〈夏天的回聲〉
至此，小說中的母親角色，從相對於父親的家庭成員，到親情的依附與佔有 對象，也表現了母性的力量、愛，與溫柔：「隔天早上，我賭氣不吃早餐，提了書 包往大門外走。母親追上來，塞給我兩塊錢，要我去買玩具。85」〈夏天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