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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吠陀宗教早期宇宙論及一元思想的萌芽

在吠陀宗教早期的世界觀裡,人們認為生活中各種自然現象和力量的發生都 是由於各位自然神祇神跡活動的展現,因此在《黎俱吠陀》那些較早集成的詩篇 裡,當談論到遙遠宇宙的起源和世界的形成這一話題時,儘管人們無法如其他自 然現象和力量般從生活中觀察到此一現象的發生,但大體上,吠陀詩人/婆羅門 祭司們也都還是依循著這樣一種神話思維,從模擬人類活動的角度,來推想、描 述宇宙的起源和世界的形成過程。譬如在吠陀神話裡,吠陀詩人/婆羅門祭司們 從人類會建築房屋這樣一個工巧的觀點,認為宇宙和世界是神祇們從事土木工程 建設的結果。所以在《黎俱吠陀》裡,有雷神因陀羅(Indra)藉由測量六方而 創造出天、地的神話情節:

ayáṃ me pītá údiyarti vcamayám manīṣmuśatmajīgaḥ

ayáṃ ṣáḻurvramimīta dhro ná ybhyo bhúvanaṃ káccanré

ayáṃ sá yó varimṇam pṛthivy varṣmṇaṃ divó ákṛṇod ayám sáḥ

ayáṃ pīyṣaṃ tisṣu pravátsu sómo dādhārorvantárikṣam

當我喝下它時他喚醒了我的聲音,它將我渴望的氣魄從睡夢中喚醒。

這聖者測量六個廣闊的區域,在這之中,沒有生物被排除在外。

就是他,是他,創造了地之廣闊,天之高聳。

他令三條奔流形成甘露。蘇摩支撐著我們之間的廣闊的空氣。57

有毗濕奴(Viṣṇu)透過測定地界而固定天之住所的詩歌篇章:

57 Ṛv. VI. 47. 3~4.

Uṣas)和阿須雲(Aśvin)、阿耆尼(Agni

、巴爾加魯耶(Parjanya)、蘇利耶

Sūrya)、阿迭多(Āditya)、馬爾殊(Maruts)、與安革拿斯(Angirases)等神

janit nbhirátra (天是我的父親,他是誕生者,那裡是我的肚臍)。

61 Ṛv. I. 164. 33: bándhurme māt pṛthiv mahyám (大地是我的親族,也就是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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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á dyvá yajñaíḥ pṛthiv ṛtāvdhā mah stuṣe vidátheṣu prácetasā

devébhiryé deváputre sudáṃsasetth dhiy vryāṇi prabhṣataḥ

我在慶典中用獻祭讚揚萬能的天與地,這聰慧的,規則的增強者。

他們這懷孕生下眾神者,他們與眾神聯合,藉由令人驚異的智慧帶來最上 等的恩惠。62

然而在以上這些詩歌裡,雖然這些詩歌於內容上都已觸及世界的起源與諸神 的出現這一較為抽象的話題,但吾人若細察吠陀詩人/婆羅門祭司們創作這些詩 歌背後的目的,會發現,吠陀詩人/婆羅門祭司們並不是為了解釋促成這個世界 形成與諸神出現的原因而創作這些詩歌,相反地,他們只是希望藉由描述這些參 與創造宇宙和生育諸神的神跡活動,來彰顯如因陀羅、毗濕奴和婆樓那等神祇神 力、威望的強大,與加強如特尤斯及畢里底毗和祂們的子嗣神祇之間類似人類社 會般擁有親屬關係的形象。因此,在以上這些分別以各自然神祇的神跡活動來談 論宇宙和諸神起源的詩歌裡,吠陀詩人/婆羅門祭司們並沒有為宇宙整體的出現 提供一個能夠涵蓋所有宇宙現象的整全說明,他們只是單就他們所要彰顯的神祇 之神格形象部分,片面地為如宇宙空間的建立,和如諸神祇彼此之間的親緣關係 提供說明而已。所以嚴格來說,以上這些詩歌並不能如希臘神話般被視為吠陀宗 教早期之宇宙論,或者是一元思想的源頭。

但有趣的是,早期的吠陀宗教卻又在這樣一種對神之讚揚和獻祭活動中逐漸 發展出其獨特的宇宙論和一元思想。如筆者在第二章第一節中提到的,吠陀宗教 早期的神觀是一種將各自然現象和力量擬人化的多神信仰(polytheism),在這種 多神信仰之下,人和眾神之間的關係多半十分密切、友好,所以人不吝極力頌揚 神的各項能力、活動,而神也不吝因此幫助人們達成他們想要實現的願望。然這 樣一種神人關係,卻使得吠陀宗教早期的神觀在隨著時間的發展中,從原本的多

62 Ṛv. I. 159.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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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逐漸演變成一神(monotheism),或者說泛神(pantheism)信仰。同時另一方 面,在吠陀宗教早期之對神的獻祭理念逐漸從do ut des 的態度轉變成 do ut possis dare 的想法後,諸神也因受限於其是否受到獻祭活動而不再顯得那麼重要、偉 大。相反地,對神之獻祭活動本身的進行、獻祭活動中所蘊含的力量,甚至還高 於諸神的存在與能力,因為在do ut possis dare 的獻祭理念裡,諸神必須在獻祭 活動中才得獲得符合祂們稱號的能力,然後才能依此能力從事各種神跡活動,進 而使得各種自然現象和力量發生。譬如在《黎俱吠陀》裡,因陀羅雖然是個能夠 創造天、地的偉大神祇,但祂也必須在飲用蘇摩酒(soma)和接受獻祭後,祂才 擁有可以開天闢地的強大力量;天父特尤斯和地母畢里底毗雖然貴為諸神的父親 與母親,但同樣地,祂們也必須在受到獻祭,才能發揮屬於天和地這兩種自然現 象的物理特性等。所以也就是說在吠陀宗教早期之do ut possis dare 這一種獻祭 理念的發展下,對神之獻祭活動本身才是宇宙中那個能自我賦予眾神能力,能操 縱、左右這些神祇,並且促使宇宙中各種自然現象和力量發生的終極原因;對神 之獻祭活動本身才是高於所有自然神祇,為宇宙間那個至高、無上、終極、與不 受限的自我存在。

因此在接下來的這一章節裡,筆者擬就吠陀宗教早期之神觀,從多神到一神 或者說泛神信仰的演變,以及do ut possis dare 這種對神之獻祭理念所透露出來 的獻祭活動與宇宙運行之間的關係,探討促使《黎俱吠陀》中宇宙論及一元思想 萌芽的文化背景,和《黎俱吠陀》中宇宙論及一元思想的含意。

第一節、吠陀宗教早期自然神觀的演變

在《梨俱吠陀》這樣一部跨越時間長河發展的宗教文獻裡,就與透過其中之 詩歌所顯露出來的吠陀宗教早期之對神的獻祭理念會隨著時間的演進而改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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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在《梨俱吠陀》裡,各自然神祇的神格形象與神話內容,同樣地,也會隨著 宗教的發展而演變。這演變一方面是由於在吠陀宗教早期之對神的獻祭理念逐漸 從do ut des 的態度轉變成 do ut possis dare 的想法後,神的能力因受限於獻祭活 動所導致之自然神祇神格地位的低落,一方面是由於吠陀詩人/婆羅門祭司們爭 相誇大一些主要神祇的神話形象和神話內容,造成這些主要之自然神祇之間神格 形象的紊亂。因此,使得吠陀宗教早期之神觀逐漸從原本的多神,朝向一種一神 和泛神混合的神觀發展。

壹、自然神祇神格地位的貶降

在上一章中筆者已經提到隨著吠陀宗教早期吠陀詩人/婆羅門祭司們以 do ut possis dare 的態度來看待他們對神之獻祭活動後,在人們心中,諸神的能力已 不再是無限上綱地強大,諸神已不再如以往所認為地般具有恆久以來受人讚嘆的 能力,而是祂們的存在受限於獻祭活動的舉行,祂們的能力來自祭司於獻祭過程 中對祂們神格形象的稱讚。因此在以do ut possis dare 的獻祭理念看待對神之獻 祭活動的文化氛圍裡,獻祭活動本身的力量和重要性甚至高於諸自然神祇的存在 與活動,也就是說在這種新型態的獻祭理念下,隨著獻祭活動本身效能的高漲,

這些自然神祇的神格地位卻因此而低落了。

所以就與其他許多可見的宗教文化一樣,在當時人們普遍對神採這種新型態 的獻祭理念之下,社會上也一定存在有某些懷疑論者,他們或質疑這些自然神祇 的萬能,或根本懷疑這些自然神祇的存在。並且如同希臘哲人對他們神話裡那群 居住在奧林匹斯山上、與人類有著相同或類似的如高興、嫉妒、憤怒等情緒反應,

及如娶妻生子等行為之神祇的嘲笑與譏諷,在《梨俱吠陀》同樣藉由模擬人類行 為、活動所建構出來的吠陀神話裡,那些能力越強大,但其神格形象中的物理特 色越模糊,越具鮮明之人格形象的自然神祇,如因陀羅,就也越會是這些懷疑論 者質疑或懷疑其能力與存在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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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當然,在《梨俱吠陀》這樣一部由主持對神之獻祭活動的祭司家族所編 纂、傳承,同時也正使用於對神之獻祭活動的宗教文獻裡,吾人不可能直接從中 找到任何有關質疑或懷疑這些自然神祇的篇章,但吾人若細究整個《梨俱吠陀》

的內容,還是可以從幾首讚歌的字裡行間,發現一些藉由偷渡在這些祭司對神祇 的崇敬與讚美之詞裡而被紀錄下來地由質疑者對神所做的嘲諷,和從一首藉由描 述祭司與懷疑論者之間的問答以捍衛神祇之真實的詩歌裡,發現這些懷疑論者的 存在。

舉例來說,在《梨俱吠陀》第十卷第119 篇中,創作這首詩歌的詩人雖然在 此也歌讚了因陀羅於飲用蘇摩酒之後的愉悅心情,但接著卻又暗自嘲諷了因陀羅 如凡人般嗜酒,與必須在飲用蘇摩酒之後才得擁有強大力量的無能。在第七卷第 103 篇裡,創作這首詩歌的詩人則是藉由談論一段祈雨的咒語,暗諷一些只會為 了向神要求利益,才墨守成規地重複唱誦著古傳的詩歌、形式地舉行獻祭,卻不 反省深思獻祭之實義的祭司,如一群聒噪的青蛙。

不過儘管如此,就創作以上這兩首詩歌的詩人來說,雖然他們都不認為因陀 羅有值得人敬仰的神格和神話能力,也認為一般祭司對獻祭的想法太過僵化及因 循守舊,但終歸來說,他們並沒有因此否認因陀羅的存在與舉行獻祭活動的必 要。然同時,在當時的社會裡,還存在有另外一批人,他們徹底否定了因陀羅的 存在,並且根本自外於當時以對神之獻祭活動為生活重心的吠陀社會:

yáṃ smā pṛchánti kúha séti ghorámutémāhurnaíṣó asttyenam

só aryáḥ puṣṭrvíjaiv˚ mināti śrádasmai dhatta sá janāsa índraḥ

對於這些,恐怖的人,他們問:他在那裡?或者確實他們說,他不存在。

對於這些,恐怖的人,他們問:他在那裡?或者確實他們說,他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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