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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吳新榮與鹽分地帶文學流派
第一節 鹽分地帶文學創作理念
一、「鹽分地帶」的定義與形塑
◎原始圖片截自台灣地圖空白版及台南市政府行政區域圖
鹽分地帶指現今台南市的北門、將軍、七股、學甲、佳里、西港六區，日據 時代隸屬於北門郡。吳新榮出生於將軍區、立業於佳里區，皆隸屬鹽分地帶。歷 來談到鹽分地帶往往引用郭水潭的一段闡述：
我們傾向普魯文學，故被世人稱為『鹽分地帶』派。其所謂『鹽分地帶』
另有原由。惟佳里本來是個富庶的地方，但其接隣的鄉村，如七股、將軍、
北門等鄉，鄰近海邊，土壤多含鹽分，嘉南大圳未開鑿以前，在行政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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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稱『鹽分地帶』，而佳里鎮上的文學同人，其文藝作品，多取材於『鹽 分地帶』，且帶有濃厚的鹽分氣質，所以文藝批評家，冠以『鹽分地帶』
文學，我們也樂以接受這一名稱，由來如此。59
這段話說明了鹽分地帶文學有二個明顯的特徵，一是作家群出身於鹽分地 帶；二是文藝作品取材於「鹽分地帶」，對象以鹽分地帶的民眾生活為主。這二 種說法可以兼容並蓄地包含鹽分地帶文學的範圍。鹽分地帶中的北門、將軍、七 股都是靠海的區域，這裡的土壤普遍有高含量的鹽分，屬於無法種植農作物的貧 瘠之地，居民多半藉曬鹽或出海捕魚、養殖魚塭維生。相較其他區域而言，學甲、
佳里是市集群聚處，商業活動頻繁。尤其是佳里屬於相對富庶之地，同樣也聚集 了許多文人。
鹽分地帶鼎盛的文風其來有自，早在一九一二年就有北門庄的王大俊、王炳 南，將軍庄的吳萱草三人共同組成漢詩社「嶼江吟會」；二年後改名為「蘆溪吟 社」，共推吳萱草為社長；一九二一年北門嶼和蕭壠二支廳合為北門郡，吳萱草 等人商議，於一九二四年組成全郡性質的詩社「白鷗吟社」，通訊處為吳新榮的 佳里醫院。其後「白鷗吟社」與麻豆的「綠社」共組「曾北聯吟會」，即曾文溪 以北區域的聯吟大會；又與七股陳峻聲創立的「竹橋吟社」、謝源的「學甲吟社」、 佳里興的「登雲吟社」、吳丙丁(吳新榮堂叔父)的「將軍吟社」合組「曾北六社 聯吟會」；其他尚有北門的「北門吟社」、西港的「竹林詩學研究會」。總計台南 地區在日治時期自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三六年間成了二十四社60，而以鹽分地帶為 主要成員的白鷗吟社是全郡性質，成員最多、規模龐大，橫跨佳里庄、學甲庄、
北門庄、將軍庄、七股庄、西港庄，每月定期有二次課題，創作首數不限，以漢 詩延續文化。在文風鼎盛的環境薰陶下，使吳新榮自幼對文學產生了興趣，他曾
59 郭水潭：〈從鹽分地帶追憶吳新榮〉，本文收錄於《吳新榮選集》卷三《震瀛回憶錄》附錄四，
頁 314。
60 詩社資料參考自龔顯宗：《台南縣文學史》上編，台南縣文化局，2004 年 12 月初版，頁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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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假使先人對我有多少影響的話，就是給我愛詩的精神這一點。」61其父吳萱 草雖是社長，但沒有直接給予吳新榮太多漢學指導，而是潛移默化地培育了他的 文學靈魂。不過，漢詩內容畢竟與一般民眾所認知的情趣距離較遠，在吳新榮的 成長歲月中，現實生活的歡愉或苦痛更能激發他的創作能量，屬於他的文學風格 在生活壓力下與思想茁壯中逐漸成形，文學與現實生活找到了契合點，吳新榮 說：「這個地方是濱海的鹽分地帶，當時日人官吏也有改良這樣土地的意志，而 地方民眾也曾做過這樣的努力，現在已變成一片的美田了。這樣環境的變化，影 響著農村的每一個青年，誰都朝氣蓬勃，想要為社會人群做些事情。」62不僅是 吳新榮，鹽分地帶文學流派的作家群，各個滿懷奮鬥熱情。他們以文學為號召，
進行實質的民眾運動，致力於推廣立礎於民眾的政治理念。誠如林芳年的自述：
「鹽分地帶新文學運動背景，絲毫沒有受到傳統學派的影響；是不滿異族統治手 段。出於反抗異族的民族自決革命運動。」63漢學詩社所注重的是保存傳統文化，
而鹽分地帶的新文學流派在意的是當前的政治現象。二方雖屬不同性質的文學集 社，想要保存原有文化的內部精神卻是一致的，這一點不能否認。但舊文學發軔 的動機相對保守，發展文學活動的過程中容易受到拉攏；再者是內容往往吟風弄 月無關社會脈動；語言並非民眾熟悉的白話文，而是文言文，成為一般大眾讀者 與創作者之間最大的隔閡；最後是階級問題，舊文學詩社的成員多為仕紳，交遊 日方官員者不在少數，以當時大部分民眾懷有被欺壓的情緒而言，該如何理解舊 文學圈與現實社會的貼近程度？這四點使舊文學緩緩游離民眾苦海而莫可歸 岸，也間接導致新文學的興起。
吳新榮的日記中提到：「台北帝國大學中村哲教授將『佳里』與『台中』、『台 南』並列，認為有『培養文學』的必要。」64中村哲是法學與政治專家，對文藝、
民俗等文史議題亦頗有鑽研。他所點出的台中、台南、佳里這三地，都是台灣島
61 吳新榮：《吳新榮選集》卷一〈我也談詩〉，頁 426。
62 吳新榮：《吳新榮選集》卷一〈鹽分地帶的回顧〉，頁 455。
63 林芳年：《林芳年選集‧鹽分地帶作家論》，台北：中華日報，1983 年 12 月，頁 385。
64 吳新榮著，張良澤編：《吳新榮日記全集》卷六 1942 年 7 月 12 日語，頁 298-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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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委員長；吳新榮與革命家蘇新也頗多往來，與左翼思想的淵源可謂相當密切。
「土曜會」後來的發展路線逐漸明朗，成為「青風會」的前身，而吳新榮對青風 會所抱持的信心，在成立宣言裡表露無遺：
我們不能不依靠知識的交換，提升我們教養的水平。我們為要活得像個 人，要求文化的恩惠，而我們佳里青風會將要為它行動。……青生的風是 和平的景象，青春的風度，是進步的氣象，建設性的霸氣！那些不久將會 以佳里為中心擴大到全部。70
吳新榮在回憶錄裡提到他認為青風會是初期社會運動的一個原始形態，既與 社會運動結合，便不能滿足侷促一隅，必須擴大到全島。青風會身為地方團體組 織，向來即備受日警監視的壓力，但最終的破局竟是在二個月後因黃清澤與莊老 得酒醉打架一事，莊氏提出訴訟官司，而使眾人有意解散。吳新榮在日記裡重新 檢討青風會的缺失，並難掩失望地寫下〈弔青風〉一詩；幸而一九三三年十二月 二十三日的日記中尚有一句：「各人眉間各有表示再起的暗約」71，為後來的「台 灣文藝聯盟佳里支部」埋下希望的種子。
一九三四年台灣新文學的文學組織「台灣文藝聯盟」，以帶有政治目的文學 運動，集結了台灣全島思想進步的作家。這個聯盟結合了各種路線的作家，主要 對抗的是日本殖民思想，中文部分為賴和、楊守愚、吳新榮等人主筆，創辦人楊 逵負責日文部分。他們致力於文藝大眾化，不標榜特定的意識形態，強調出自台 灣本土的真，企圖容納各種理念與派別。吳新榮於一九三五年與前青風會成員郭 水潭、徐清吉、鄭國津、王登山討論後，決定成立台灣文藝聯盟佳里支部。文聯 佳里支部成立宣言中確立了本土意識的基本主張，如下：
70 施懿琳：《台灣歷史名人傳：吳新榮傳》，台灣省文獻委員會，1999 年，頁 54-55。
71 吳新榮著，張良澤編：《吳新榮日記全集》卷一 1933 年 12 月 23 日語，頁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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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部的成立，不單只是聯盟機構的擴張強化，我們也將本於我們鮮明的本 土意識，開拓前行，在我們的鹽分地帶，意氣風發地種下瘦小的文學之花，
並且我們深信它必將結成果實。72
有別於青風會的前車之鑑，這一次佳里支部的成立工作分配明確，宣言中所 揭櫫的「鮮明的本土意識」是重大指標。其一，這可視為鹽分地帶文學目標的本 質宣示。其二，亦能管窺佳里支部路線明確與總部裡百家爭鳴的不同──文藝聯 盟集合全島各派別，在各方主張拉鋸之下，總部企圖尋求彼此都能接受的平衡 點，但這也表示各路人馬必須有所犧牲、讓步、妥協，時間一長，「團結合作」
有可能只淪為口號。另外，吳新榮在〈佳里支部成立大會通訊〉一文中提及：
尤其有關編輯，甲論乙駁，大有一番論辯。就中，林茂生提出「藝術只為 完成藝術而藝術，斷不能被任何目的所利用。」的看法，相較的，張深切 則以「藝術不應該只為藝術而藝術，而必須為了人生而藝術。」二位互相 議論，特別引人注目。73
林茂生與張深切代表文藝聯盟裡的二種聲音，林茂生的弦外之音指出藝術本 身即為目的，不該成為政治工具，這是藝術與政治的理性劃分；張深切設定的藝 術性質建構在人生基礎上，立場傾向表現生活，而生活是離不開政治的。但必須 注意，張深切將藝術與生活二相結合，乍看之下是寫實派的言論──然而，他所 發表的〈對台灣新文學路線的一提案〉中所言的「春秋筆法」、「不必拘束於既成 的形式、內容、取財、描寫等。」又不全然吻合鹽分地帶的寫實主義。鹽分地帶 的寫實主義不僅立足於表現生活，精確地說，是指向表現普羅大眾的生活，因此 在內容的選擇便以鹽分地帶的農民、鹽工為主，投注在被壓迫剝削、奮鬥抗爭的
72 黃勁連、羊子喬主編：《鹽分地帶文學選集》卷一附錄 1，自立報系出版，頁 307-308。
73 吳新榮：《吳新榮選集》卷一〈佳里分會成立通信〉，頁 3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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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上，以直抒胸臆的寫實方式，直白袒露地表現出對無產階級的同情。吳新榮 曾論及文聯佳里支部的意義在於它是日治時期農村地區所發展的農民文學，因融
主題上，以直抒胸臆的寫實方式，直白袒露地表現出對無產階級的同情。吳新榮 曾論及文聯佳里支部的意義在於它是日治時期農村地區所發展的農民文學，因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