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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特殊歷史因素,活躍於五0年代文壇的女作家,隨國民黨遷徙到台灣 時,很大比例是已受高等教育的知識份子,包括新聞及教育工作者。來台女作 家出生的年代,集中在二十世紀初葉到一、二0年代間,啟蒙時期深受五四與 西潮洗禮。文人對童年及啟蒙歲月記憶深刻,來台作家自不例外。這時期文壇 出現較多的題材,一是憶舊懷鄉:童年、親情的憶念。二是情愛婚姻,戰亂男 女分合的悲喜故事,三是台灣經驗,移居島嶼後的適應與融合。這些題材透過 小說、散文、戲劇形式表達出來。女性作品中,以書寫啟蒙經驗的自傳型小說 成績最為耀眼。其中女性意識突出,常被歸在女性成長小說項下。無巧不巧,

五0年代這群作家資歷,非記者即編輯。新聞工作的訓練,使她們對文字或人 物場景反應敏銳,幾部長篇小說常受到行家讚揚。最知名者,如徐鍾珮的《餘 音》,林海音《城南舊事》,聶華苓《失去的金鈴子》,創作時間幾乎都集中在五 0年代末端那兩年。

(一) 女兒「餘音」童年「舊事」

《餘音》是徐鍾珮第一部也是唯一長篇小說,之前在台灣出版的是《英倫 歸來》《我在台北》39等記者生涯「副產」的海外報導與感懷隨筆。林海音的《城

38 《文藝創作》第八期, 1951 年 12 月 1 日 出 刊, 刊 於雜 誌 最後 一 頁( 封 底裡 )。

39 徐鍾珮 1946 年受聘中央日報駐倫敦特派員,先後在南京出版《英倫歸來》《倫敦和我》《英倫

南舊事》雖非第一部長篇,卻是作者最膾炙人口的書,之前也出版有《冬青樹》

40《綠藻與鹹蛋》等散文短篇集。不像同時期女作家的感性抒情,兩人文字風格 俐落灑脫,如徐鍾珮文章就被鄭明娳譽為「中性文體」;「重思維而少感性」41; 兩人的新聞資歷也令作品視野更為開闊,各書無不是一版再版的佳作。

徐鍾珮林海音與張潘同樣,兩人也相差一歲。成長地區雖一南一北,學歷 職業卻相當,都畢業自新聞科系、來台之前當過新聞記者。徐鍾珮 1917 年出生 於江蘇常熟,畢業於政大前身的「中央政治學校新聞系」。一畢業即踏入新聞工 作,曾任中央日報駐倫敦特派員。工作四年才辭職結婚。婚後跟隨外交官夫婿 出使海外,周遊於不同國度42

林海音 1918 年出生於大阪,父親苗栗人、母親板橋人,1921 年隨父母遷居 北平,童年及少女時光在此度過。這裡一景一物絡印在她心上,成為日後創作

《城南舊事》的小說場景。十七歲考入北平新聞專科學校,一邊讀書一邊實習,

畢業後曾任北平「世界日報」記者,主跑婦女新聞。工作期間認識筆名「何凡」

的同事夏承楹,1939 年在北平成婚。1948 年,林海音帶著一家大小踏入故鄉台 灣已經三十歲。以後十年(1953~1963)曾任聯合報副刊主編。

《城南舊事》以二0年代北平城南為場景,「第一人稱敘述者」是小女孩英 子(作者本名林含英)。全書以女性自敘、回憶童年生活的角度,透過一對童稚 的眼睛看大千世界,白話文明淨清澈,人物鮮活,情節緊湊。作為小說形式更 別具創意:貫串全書的雖是主角英子,每段卻另有一位重要角色,合起來看是 一部長篇,分開來每章是獨立短篇,如書中〈蘭姨娘〉一章,曾發表於 1957 年 底《自由中國》文藝欄,〈我們看海去〉刊 1959 年 4 月夏濟安主編的《文學雜 誌》。單行本自費初版於 1960 年 7 月,1969 年以後才有「純文學」新版及目前 通行的「爾雅版」。

出版模式與《城南舊事》相似,《餘音》1960 年於台北大華晚報副刊(茹茵 主編)連載後,隨即在「重光文藝出版社」分兩部出版。直到 1978 年才合成單 冊,同由林海音主持的「純文學」印行。全書約二十萬言,分為六十八章。以 抗日戰爭前十年的社會為背景,以家道中落後出生的么女「多頭」為第一人稱 敘述者:從開篇「我」的出生、見證母親為女兒爭取受教權、作者對父親的同

閒話》。三書結合成《多少英倫舊事》1964 年由台北文星書店出版,「水牛」「時報」出版社再版。

40 林海音散文集《冬青樹》1955 年由台北「重光文藝出版社」初版,《英倫歸來》《我在台北》

也在同時期同家出版社印行。《綠藻與鹹蛋》,台北:文華出版社 1957 年 7 月初版。

41 關於徐鍾珮的風格特色,鄭明娳是目前較系統研究的學者,在〈一個女作家的中性文體—─

徐鍾珮作品論〉中,強調其「中性文體」外,還舉出三項特點:(1)明淨的語境;(2)小說格 局;(3)重思維而少感性。論文收入其主編的《當代台灣女性文學論》,時報文化公司 1993 年 出版。

42 「婚後曾去美國、加拿大、西班牙、巴西及韓國,海外生活共 22 年。1979 年歸國,1980 年 曾訪問中美六國。」見〈小傳〉,收入《徐鍾珮自選集》1981 年 3 月初版。

情、直至生離死別、出外就學,接受抗戰烽火洗禮,最後進入新聞工作職場─

─小說不但透過一個叛逆、倔強女兒的眼睛,觀看舊式家庭的人事變遷,更從 一個女性知識青年的角度,書寫、紀錄一個大時代的戰亂煙塵。

(二) 女性意識與女性特質

《餘音》書前馬星野的序裡,稱許此書是「對於父女之愛,作刻骨鏤心之 描敘」的至情文字。又說全書以抗戰為背景,描寫「一個因時代轉變而無法適 應的書香門第。」43若讀者因而判斷此即本書最大主題,恐將錯失小說真正核心 精神。事實上「因時代轉變而無法適應的」,只是「女兒的父親」而非女兒。從 沒落門第毅然走出的女主角「多頭」,一直站在時代前端,既未適應不良,更勇 於接受鍛鍊。她迎著時代浪頭,一步步成長。正是烽火的大時代與海闊天空的 場景,讓小女孩走南闖北,歷經悲歡離合,也讓家中這位「多餘」女孩,在一 番洗禮與試煉之後,到了小說結尾,蛻變為家庭精神支柱,遇事已是指揮若定,

成為書香門第仰賴的唯一脊樑。

作為小說書寫策略,《餘音》與《城南舊事》同樣,採「透過女孩眼睛看世 界」的敘事角度。讀者經由第一人稱「我」的敘述,追隨其所見所說,經歷參 與她們的世界。小說作者的筆有如攝影師手持的鏡頭,讀者所見,只能是鏡頭 下顯示的畫面。兩部小說主述的女主角氣質很相像:都是伶俐、好奇、見義勇 為的小女孩。也因為敘述者是女性,她們的眼睛特別容易看到作為女人的不幸,

鏡頭也特別抓得住女性受壓迫的悲哀。總之這兩部小說敘述的,全是女人的故 事:不同城市、場景裡的女人故事。

《城南舊事》典型是「一群女人的故事」。全書四段裡女性故事佔了三大段,

而三段的主角人物,正好呈現中壯青三代不幸女人的三種典型。追尋她們不幸 的源頭,既是階級的,也是性別的。〈惠安館〉少婦秀貞被逼成瘋子,固然因失 去親生嬰兒,更因為使她懷孕的男人:一個從外地來北京讀書的大學生,被家 裏召回後,從此渺無音訊。源頭之一是「時代形成的性別壓迫」:未婚生子為舊 社會所不容,家人必須趁她未醒之際趕緊將嬰兒丟棄。其二是階級因素:大學 生家庭,恐怕不承認或不接受一個看門人家的窮女孩,所以回家鄉後才渺無音 訊。

最後一段〈驢打滾兒〉的宋媽也一樣。她是英子姊弟的奶媽,而她那位定 期從鄉下騎驢來伸手要錢,好吃懶做的丈夫,不但聚賭導致兒子溺斃,更可恨 是把宋媽的初生女嬰,回鄉路上即隨手送人。這一切,男人都緊緊瞞著城中辛 苦工作的宋媽,使她事後尋回的希望也落空。第三段的〈蘭姨娘〉又是另一個

43 馬星野,〈恩難酬白骨,淚可到黃泉──徐鍾珮「餘音」序〉《餘音》(台北:重光文藝出版社,

1961 年 5 月),頁 1。

「男性中心社會壓迫女性」的例子。女主角蘭姨從小為哥哥的病,是一位才三 歲就被賣到北京的蘇州姑娘。她剛上二十歲的青春年華,即「從良」當了六十 八歲有錢男人的姨太太。小英子對投奔她家的蘭姨娘有無比同情,在聽完她自 述身世後的反應是﹕

『一個人怎麼能沒有媽?三歲就沒了媽,我也要哭了』44

小女孩的口吻逼真傳神。她不說一個人怎能沒有爹,而是說怎能沒有媽。這「說 法」卻吻合全書的主題:從中年的宋媽到年輕的秀貞,圍繞的主題全是「女人 與生養」,討論的大多是母女關係。

(三) 女作家與文學生產

《餘音》同樣敘述一群女人的故事,同樣透過情節鏡頭呈現「母女關係」。 小說開篇〈我就這樣來到人間〉,以「女主角出生」的特殊場景拉開序幕。徐鍾 珮「開幕式」有兩個重點。一是表明父母冷戰下出生的自己,處「多餘」的情 境。二是兩代不同的母女關係:除了「自己與母親」,還加上「母親和外祖母之 間。小說開篇第一句話:

「我小時家裡一直叫我『多頭』,意思是我是一個多餘的人」45

女主角出生前後,母親正處於情緒最低潮。已有一兒一女且夫妻不睦的情 況下,母親猛灌苦藥,仍未能阻止這多餘女兒的誕生。《餘音》全書二十萬言,

便由這位「不受歡迎的女兒」細細傾訴出來。書名兩字,說明女兒的聲音正是 本書核心精神所在。多頭基於同情父親,常出言頂撞而不得母親寵愛,母女關 係緊張。然而「上一代母女關係」大不相同。母親娘家富裕,「外婆單生母親一 女,萬般寵愛」,換句話說,故事第一章便是「兩個女兒的戰爭」,中間滄桑變 換,到最後一章〈陰影〉,首尾呼應,又回到母女兩人的對立場景(為父親墳地 事)46。然而女兒已非昔日的莽撞女孩,她明白『人和人間的關係是不能勉強的』。 這也是父親生前告誡她的話──女主角的成人與成熟,使陰影不再是陰影,也 讓「母女關係」有了和諧的結局。

作為長篇小說,《餘音》被讀者、評論家注意的程度,雖比不上《城南舊事》, 但書寫女性意識的淋漓盡致毫不遜色,受新一代研究者的注意。黃恩慈的論文47

作為長篇小說,《餘音》被讀者、評論家注意的程度,雖比不上《城南舊事》, 但書寫女性意識的淋漓盡致毫不遜色,受新一代研究者的注意。黃恩慈的論文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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