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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銘如論五0年代女性小說,在〈台灣新故鄉〉一文裡,認定「家鄉觀念 的轉變」是整體女性文學明顯特色:

「在女性文本中,台灣從一個暫時寄安的蠻荒落腳處,蛻化為一個長居久 安的新家園。」58

九0年代以降,范銘如是當代女性文學用力最勤的研究者。文中更指出:

女性書寫的重點,乃思量「在此重建家園的困境與方法,而非弔念和重返失樂 園」。此一論述,有力翻轉了文學史書「五0年代盛行懷鄉文學」的說法,闡明 女性作品流露的並非懷鄉,而是在台灣「落地生根的意願」。前舉陳芳明新文學 史有類似的論點:認為「空間的巧妙轉換」構成五0年代女性小說主要特色,

並以婦協出版的三輯《婦女創作集》59為例,說明女性作家總以「台灣的生活做 為書寫的對象」:

『…她們構思的愛情故事,都是以台灣的家庭為中心。…都能夠極其細微 地呈露女性的意識與情感。』60

兩位學者都以具體實例說明了五0年代女性文學「家台灣」的題材特色。

本文有意在這一基礎上往前延伸,呈現她們「台灣書寫」少被注意的另一面向:

其社會寫實性與批判力度,用以矯正此時期女作家必然圍繞著「家庭瑣事、愛 情婚姻打轉」的印象。選擇的代表性作品是琦君的〈繕校室八小時〉,林海音的

〈春酒〉。後者較短而前者稍長,屬偏短的中篇小說。

琦君以散文家知名於華文世界,其實她專寫散文以前,發表過好一陣小說。

五0年代先出版三部小說集之後61,1963 年才出她第一本散文集《煙愁》。本名 潘希真,1917 年出生的她,與徐鍾珮同年。浙江永嘉人,從小接受嚴格古典詩

57 林海音〈惠安館傳奇〉,最早刊登在聯合報副刊,自 1959 年 1 月 5 日連載至 2 月 7 日,收入

《城南舊事》篇名改為〈惠安館〉。

58 范銘如,〈台灣新故鄉──五0年代女性小說〉,發表於 1999 年 5 月淡江大學舉行的中國女性 書寫國際研討會,收入《眾裡尋她:台灣女性小說縱論》,(台北:麥田出版社,2002 年)頁 15

59《婦女創作集》五0年代出版過三輯:第一輯 1956 年,第二輯 1957 年,第三輯 1959 年 5 月 初版。

60 陳芳明,〈五○年代的文學侷限與突破〉(台灣新文學史第十二章),《聯合文學》,第 200 期(2001 年 6 月),頁 175。

61 琦君第一本書《琴心》出版於 1954 年(國風月刊社),收入七篇小說及多篇散文。1956 年出 版短篇小說集《菁姐》(今日婦女半月刊)。1958 年出版第三本短篇小說集《百合羹》(台北:開 明書店)。直到 1963 年才出版她第一本散文集《煙愁》(台北:光啟出版社)。

詞訓練,考進杭州「之江大學」中文系。大學畢業後,曾任教上海匯中女中,

後由國文教員轉入高等法院認通譯書記官。1949 年來台繼續在高檢處工作,於 台灣司法界服務長達二十年。公務員生涯裡,一段時期擔任法院繕校室主管。

琦君將所遇人事稍加改裝,寫成〈繕校室八小時〉。林秀蘭評論此書:「具有濃 厚的時代意識,深刻反映出台灣的社會氛圍,與琦君其他懷舊作品大異其趣。」

62換句話說,司法工作曾經影響她的創作題材。除了懷鄉散文,她其實寫過描述 公務員生涯的社會寫實小說。琦君私下很喜歡這篇作品,以後再次收入文集時,

題目改成〈亂世功名〉,故事內容呈現某公家單位(繕校室)一天上班八小時裡 發生的大小事情。

(一) 公務員生涯背後

小說以漫畫筆法,栩栩如生速寫了一幅為五斗米折腰的小公務員生涯圖─

─人物包括,其一,以辦公室為家,倒茶洗杯的工友王清發;其二,家學淵源 滿腹詩書的文如山,他畫的馬氣勢奔騰,更寫一手好字,可惜當繕寫員成日只 能為人作嫁,替上司寫婚喪喜慶的紅白輓聯。可憐他拖著一家六口辛勤工作,

妻子染病,生活擔子壓得他直不起腰來:

在他面前,四個孩子就像四條大蟲,把他辛辛苦苦拖來的糧食都吃空了。

他心中只有一個希望,就是能熬到一天回老家去。他的家鄉是天府之國裡最 富庶的一縣,吃的穿的哪樣都好。63

其三,當了八年雇員的「麻金順」。他遭遇的是另一種惡運:在倉皇逃離大 陸時遺失證件,加上缺乏後台,無論如何苦幹總也升不了官。官運太差只好省 吃儉用買獎卷作發財夢。有背景的是坐他對面的「張貫雄」,此人天天遲到早退,

經常通宵打牌、夜歸,上班讀武俠,好吃懶做卻能靠關係年年升級。五男兩女 的小辦公室卻活脫脫是大社會的縮影,一間小繕校室反映著人生百態。琦君這 幅公務員群像,充分呈露來台大陸人士的心靈苦悶,大家來自不同省份,聚在 一處卻各有一本難唸的經。彭歌認為這篇小說:「可能是寫大機關裡小職員生活 最生動的小說之一」;「小公務員是我們社會生活裡一個重要的典型」64,但「寫 得好的並不多見」。

此篇獨到之處是傳真的工筆技巧與冷靜的犀利角度。題目改成「亂世功 名」,明顯道出題旨所在。小說裡整句詩出現兩次,一次「亂世功名水上鷗」, 另一次「亂世功名鯰上竹」,隱喻「亂世」裡,功名若非留不住,便是不可能,

62 林秀蘭,〈琦君的社會寫實小說《繕校室八小時》〉,《文訊》,第 207 期(2003 年 1 月)頁 10

63 琦君,《繕校室八小時》,(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8),頁 6。

64 彭歌,〈東方的寬柔〉,原載 1974 年 6 月 22 日聯合副刊,後收入隱地編《琦君的世界》,(台 北:爾雅出版社,1980),頁 144。

好比緣木求魚。中國人走後門及推拖拉的官場文化,琦君身在其中看得清楚也 批得精到。小說實寫一群小公務員,虛寫背後一個龐大的,難以撼動的官僚體 制,諷喻精微,一針見血。

(二) 〈春酒〉批評過客心態

與〈亂世功名〉相同,也是截取一群「來台大陸人」生活片段加以描寫的,

是林海音的短篇〈春酒〉65。短短三千字不到的小說,寫一位家庭主婦(即小說 第一人稱敘述者)參加一場春節家宴所見所聞。小說時間比〈繕校室八小時〉

更短,只是拜年喝春酒,從進門到出門短短幾個小時。敘述者(老六的太太)

礙於人情,勉強到這位遠親家拜年。她見到的場景是:一群養尊處優的遺老和 官太太們,你一句我一句,爭著埋怨眼前生活之不便;怨「陰陽怪氣的鬼氣候」、

「脫鞋穿鞋的日本房子」。突然間某人提出「有希望回大陸了」,於是大家沉醉 在反攻大陸以後便可如何如何的美夢當中,讓作者見識到台灣另一種「亂世」

的官場文化。新年敬春酒的對白是這樣:

『處長,乾杯,明年可不是在台北給你拜年啦!』

『三爺,大陸同胞的苦難,全仗您東山再起去解救,乾這杯!』66

這樣的對白讓小說敘述者十分吃驚。她在描寫上述現場親友談話時,忍不 住加入自己的疑問與評語。作者在小說正中間有這麼一段心靈獨白:

呀!大家都等著打回大陸(等誰打?),在做種種打算(如此打算!), 我還在夢寐中。我也彷彿被這愉快的情緒所影響,心神飄過了台灣海峽…(頁 56)

下一句便是女主人也是官夫人對作者說的話,「老六」指作者的丈夫:

『你也乾一杯,少奶,等到反攻大陸,就都有辦法了,老六還愁沒個稅局 局長幹幹!你們也不至於這麼苦了,台灣這點點人,大陸不夠分的!』(頁 56)

於是互相封官加爵,作著種種打算。篇尾的場景動作尤具象徵意義。敘述者最 後出了大門,一個人在回程的暗巷中,先是一陣天旋地轉,莫辨東西;接著「胸 門滿脹」,向著臭水溝忍不住一陣嘔吐。敘述者於是「吸一口涼氣」,以讓心中 的齷齪「傾吐為快」作結。最後一段只用一行:作者吐完人也完全清醒了,也

65〈春酒〉首先發表於 1953 年 3 月 7 日,收入林海音第一本短篇小說集《綠藻與鹹蛋》,台北:

文華出版社 1957 年 7 月初版,1980 年 12 月台北純文學出版社再版。

66 林海音,〈春酒〉,《綠藻與鹹蛋》(台北:純文學出版社,1980 年 12 月),頁 54。

弄清了「回家的路到底該怎麼走」。

與琦君手法相同,此文實寫一場豪門春酒,虛寫的,是一批來台大陸人貪 婪功利的過客心態。小說發表的時間在 1953 年 3 月,相隔半世紀回頭檢視〈春 酒〉的筆法取材,人物與場景看似平常,不過一般窮文人到有錢官家作客時所 見所聞,描寫的只是台灣戰後社會極普通現象。但仔細觀察敘述者的角度,和 琦君一樣,她們擁有一雙犀利敏銳的知識份子的眼睛:批判的箭頭,指向階級 的、族群的意識型態。一般總認為台灣文壇「批判過客心態」是七十年代鄉土 文學興起以後的跡象。〈春酒〉證明小說家敏銳的筆尖早在戰後初期便注意到了。

值得注意的是,兩文發表的園地及出版過程。一般都知曉五0年代的文網 嚴密,寫作稍微疏忽,即有坐牢之虞。兩位女作家的小說都先在報紙副刊上發 表,令人驚訝的,兩篇都登於國民黨所屬的中央日報。更耐人尋味的是,她們 對這類作品似乎特別偏愛,林海音便特意將〈春酒〉選入國防部所屬「黎明文 化公司」出版的《林海音自選集》67,且置於書中首篇。琦君直到高齡八十好幾 的去年,許多人事早已記憶模糊,但提到〈繕校室八小時〉,她仍然興奮不已,

直呼這是她最喜愛的一篇。的確,此文也被她收在黎明版《琦君自選集》裡,

而這書大半輯入散文,小說只不過兩篇而已。

五、 結語

整體看五0年代文壇:與同時期生產戰鬥文學的軍中作家、男性作家相比,

女作家的教育程度相對較高。本文論及的六位作家,當成隨機抽樣,竟是百分 之百完成大學教育,六位中有兩位畢業於新聞科系,兩位出身英文系,包括張 愛玲等四位作家皆能以流利英文寫作。如此教育背景,可推論她們對藝術性有 自覺,對文學形式與題材勇於突破。

「五0年代」被兩岸文學史,精確地說,兩岸男作家執筆的台灣文學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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