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以「泛覽」與「流觀」的態度作注
《山海經》原文與郭璞注文所顯現出的,正是一種流動於「作徵」與「好奇」之間的 知識類型。無論是「作徵」之知,亦或是「好奇」之知,即使是「博物君子」,也仍然會 有未知與未解者。觀察郭璞注文,其中亦多見註以「未詳」、「未聞」者。64因之,對於那 些超乎理性經驗的事物或現象,「變化無方」、「神化無方」、「變化無常」、「不可揆測」,就 成為郭璞經常使用的解釋說詞。這一點,也顯示出,此類「博物」知識,經常不是認知慣 習與理性經驗所能把握與框限的,它們更多屬於飄忽難蹤,恍若有其真,卻又無法放諸四
62 漢‧王充撰,黃暉校釋:《論衡校釋》,頁 1179。
63 這種關於「真實」與「虛構」的辯證關係,即是此類在「作徵」與「好奇」之間流動的知識為人與 爭議與論辯處,在神話學研究史上亦是一引起廣泛討論的課題。鍾宗憲曾辯證地思考「虛構」與「真 實」二者之關係,指出,當人們試圖以語言文字敘述「真實」時,事實上,「真實」已無法被完整敘 述,因之,「真實」所以能成立,還在於以來自田野或考古的具體物象作徵,才能被證明或說採信。
另一方面,即使是「虛構」,只要存在著願意信其為真的人時,也可能一變而成為真實或歷史。可見,
在「作徵」與「好奇」之間,可以容納的知識及其間的關係,事實上是有著相當大的彈性與調整可 能性的。對於「真實」與「虛構」的思考,詳見鍾宗憲:《中國神話的基礎研究》(臺北:洪葉文化 事業公司,2006 年),頁 214-215 的討論。
64 如《西山經》載「其鳥多羅羅,是食人」,郭璞注云:「羅羅之鳥,所未詳也」;《西山經》載神紅光,
郭璞注云:「未聞其狀」;《西山經》載有獸名讙,其音如集百聲,郭璞注云:「言其能作百種物聲也,
或曰集百物名,亦所未詳。」見晉‧郭璞注:《山海經》,頁 39、53。
海有其普遍性的知識類型,經常只是任憑「記事者各舉所見而言之」,65而被捕風捉影般 記錄下來。郭璞〈注《山海經》敘〉末便道:「非天下之至通,難與言《山海》之義」、「達 觀博物之客,其鑒之哉」,這一方面是循郭璞此路的理解,本就知音希矣,因之,只盼以 饗同道,有供賞覽,資談助之意。檢閱注文,又可見,郭璞選注之項目,似乎沒有一固定 的原則,雖不乏符合傳統詁訓之例,但何者注,何者不注,卻也有著隨意性,因此,我們 今日檢讀時,也會發現,閱讀起來仍有困難的字、詞、句,乃至其中的神、人、事、物,
並不見郭璞為之留下隻言片語,66一個可能的推測是,郭璞注釋時,並不覺得有注釋的必 要;其次,郭璞不全是為注釋而注釋。這也就是說,郭璞「創傳」是帶著「流觀」與「泛 覽」的閱讀興味在其中的。67因之,他為《山海經》「創傳」,也就不全在訓詁考證工作,
讓他傾心與著意的,還在這種「作徵」與「好奇」之間流動的知識所帶來的閱讀愉悅與知 識的啟蒙與推擴本身。
對於一本書的理解,除了讀者自行閱讀之外,當它已有一定流播歷史並且有注家展開 注疏、校勘及闡明義理時,後來的閱讀者多少都會隨著前人的認識眼光前行,已有的成說 與習見,往往也就在不知不覺中,滲透進後人的認識與判斷中。尤其是當前代之說,已卓 然成家成派,乃至成為一種具有廣泛影響力的主流觀點時,若要有所更替改換,那麼,經 常就得面對來自各方的質疑、批判。《山海經》,因著「閎誕迂誇,多奇恠俶儻之言」而遭 致世人「莫不疑焉」乃至「寢廢」的歷史,雖在郭璞看來是令人「悲」與「懼」的事,但 換個角度想,若是從漢世起,即如同那些被視為「常典」、「常道」的古代經典,有其龐大 的注釋群體,而在各門各派的師法或家法中去流播與傳衍,或許,我們今日的理解,又是 另一番不同的風景。本書雖為《漢書.藝文志》所登錄,然而,今日重新檢視漢世文獻,
也僅能從零星有限的文獻資料去把握漢人對《山海經》的理解與運用,而像劉歆〈上《山 海經》表〉所描述「文學大儒皆讀學,以為奇可以考禎祥變怪之物,見遠國異人之謠俗」
的研讀熱潮,若非一時之風潮,也可能只屬於博物君子的小眾閱讀,這段敘述究竟能夠有 多大的代表性,都是一值得深思的課題。在這一點上,也可以說,郭璞「創傳」有其幸運 之處,雖然必須面對此書「寢廢」、「舛謬」的境況,但伴隨「不敢言之」或「放哉」的負 評而來的,經常只是略知而非深研,因之,他所要回應的主要是漢世以降以迄其時對《山
65 晉‧郭璞注:《山海經》,頁 232。
66 這一點為鹿憶鹿教授於《山海經》讀書會提點,建議可進一步聯結既有訓詁傳統加以展開思考的問 題。
67 如陶潛讀《山海經》,即是帶有《山海經》文、圖及郭璞注、讚四者合一的文本,陶潛對此進行創造 性閱讀而由此獲得生命意義的解悟與轉化。詳見高莉芬:〈《山海經》的閱讀與重述:陶淵明〈讀山 海經〉的多重文本〉,成大中文系主編:《魏晉南北朝文學與思想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第 6 輯(臺北:
里仁書局,2010 年),頁 283-309。
海經》流於表象或略觀而來的負評。這也就是說,郭璞事實上擁有很大的自由度去確認此 書之地位與價值,既不必為前此的師法、家法耗費心神,對於流俗之評價,也只以莊生所 云「人之所知,莫若其所不知」以及群生紛繁、觸象而構等關乎氣化萬物的論說基礎上,
就翻轉出他對於此書的見解,並且藉著「創傳」而組織架構出以《山海經》為主體由「經」
與「傳」共同構成的「博物注」知識系譜。
2、「經典」義的確認
關於《山海經》之「經」字是否為「經典」義,歷來研究者解釋不一,透過本文的討 論,或可以說,這種「經典」義,乃在郭璞「創傳」中獲得確認。當郭璞以「師訓莫傳」
而「為之創傳」時,事實上,即含有為「經」作「傳」之用意,使《山海經》開始了它自 身的「經典化」歷程。所謂「經」,開始具有「常典」、「常道」之意義,乃在漢代尊儒宗 經的時代下形成並傳承至後世。68劉熙《釋名.釋典藝》:
經,徑也,常典也,如徑路無所不通,可常用也。69
張華《博物志.文籍考》:
聖人制作曰經,賢者著述曰傳。70
劉勰《文心雕龍.宗經篇》:
經也者,恆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71
《孝經》邢昺疏引皇侃曰:
經者,常也,法也。72
68 張濤:《經學與漢代社會》(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 年),頁 1-5 頁的討論。
69 漢‧劉熙撰,清‧畢沅疏:《釋名疏證》(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頁 48。
70 晉‧張華撰,范寧校證:《博物志校證》(北京:中華書局,1980 年),頁 72。
71 梁‧劉勰撰,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頁 31。
72 宋‧邢昺疏:《孝經正義》,據清‧阮元校勘:《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 8 冊(臺北:藝文 印書館,2001 年,清嘉慶廿年江西南昌府學據儀徵阮氏文選樓藏宋本重校刊本),頁 4。
「經」乃被視為經常不變的法則,具有崇高的權威性,是聖人所制作之常道、常法。
郭璞〈注《山海經》敘〉指出:「聖皇原化以極變,象物以應怪,鑒無滯賾,曲盡幽情」, 對應劉歆〈上《山海經》表〉,聖皇所指,應指禹、益而言。《山海經》即是禹、益所制作 之「經」,而郭璞之「創傳」即是為禹、益所制之「經」而作之「傳」。73書籍的「經典化」
過程經常來自政治權力、專家學派之權威及其他時代社會因素所賦與,74關於《山海經》
的「經典化」,也即是在如郭璞的各代「博物君子」小眾閱讀與注釋增補中,形成其自成 一路的注疏傳統,成為一部「不經」之「經」,代表著匯集此類知識的較早而具代表性的 典籍。郭璞雖明言「創傳」,但其中「泛覽」、「流觀」的隨意與隨興,以及供品賞、資談 助的意味亦是洋溢於注文之間,這又使得他在〈注《山海經》敘〉所云,本書「多有舛謬」、
「師訓莫傳」,而「余有懼焉,故為之創傳」的嚴肅性被淡化。更明顯的是,可以看見,
郭璞以「正經」的口吻在為世俗視為「不經」的內容「創傳」,這也就使得由「經」與「傳」
構成的「博物」知識,在「經」與「不經」、「作徵」與「好奇」、「虛妄」與「見物博」等 論題的思考上給予後來的注疏者參與討論的廣大空間,同時,也在表明此類「博物」知識 的難以調馴與無所拘限。對照史傳稱他「持性輕易」、「不修威儀」、「縱情嫚惰」、「奇博多 通」,75或許,他對於此類知識的愛好與專擅,正在於彼此某些相似的調性與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