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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與神聖「他者」的總樞紐:先知

一神教傳統的最主要宗教訊息的傳達者為先知,由於神為「全然他者」,無 法為凡人所企及,故神的旨意與神聖界的各種訊息乃由神所揀選的先知來傳達。

自上古猶太教以降,每個時代均有先知出世,以特異獨行的言行傳達神的旨意及 對世人的教誨,先知在世時與世俗的格格不入,更是彰顯了神獨特的「他者」特 性。一神教的先知傳承直到基督宗教的時代有了重大轉變,基督徒相信神親自派 遣其「獨生子」化身為人,帶來新的救贖福音,故耶穌基督取代原有先知的地位,

透過基督之中介,得使神人關係從對立而至和解。然而,無論先前的猶太教或之 後的伊斯蘭教,都拒絕這種神「化身」的說法,認為違反唯一真神的信仰,故一 神教先知傳承的最後環節-穆罕默德的天啟-所開展的伊斯蘭教,其先知論更近

猶太教而反對「神子」的概念(《古蘭經》,2:116;5:17, 72-6, 116-120;9:30-31;

17:111;19:35, 88-95),故穆斯林認為耶稣也只是先知(《古蘭經》,3:48-52;5:68-9;

7:157;43:57-64;57:27),繼續傳承古猶太教的一神教道統,這個道統最後由先 知穆罕默德集眾先知之大成而告圓滿,謂之「先知的封印」(khatam al-anbiya),

穆罕默德之後就不再有先知了。

可以理解的是,若是信仰者越強調唯一真神的「他者」性或超越性,則先知 的角色就越強調其人性及此世性,其職責為扮演好神的忠僕角色;反之,若強調 真神的內在性,則先知的角色便成為神人交流的中介者,人趨近神聖界的典範。

伊斯蘭傳統實則包含這兩種先知論:遜尼派正統信仰強調穆聖為真主忠樸的最高 典範;但蘇非密契主義則強調先知為追求親近真主的靈修者之最高典範,並從《古 蘭經》的奧祕經文(17:1;24:35;53:1-12;81:19-25)中發展出一套先知 的「至聖性」之形上學思想。劉智的先知論包含了這兩個傳統,《天方性理》所 論述的為後者。

《天方性理》的先知形上學論述為先天六品中的後三品,其說承緒王岱輿的

「數一」論。劉智在第四品「真理流行」中闡述了真主創世工作的初次發動,

命者,於穆流行之義,乃真宰發現之首品也。…..真宰以其本體中無所 不有之妙盡發現於此首品之中。首品者,千古羣命之一總命也,後此之 造化,皆此首品以真宰之所發現者,而一一發現之也。(《天方性理》, 卷一,〈「真理流行」圖〉)

「命」(Amr)為伊斯蘭創世論之重要概念,真主透過其「命」令創造天地萬物 及人類(2:117;16:40;36:81-3;54:49-50),故宇宙萬物的「性命」在創世之 前均蘊涵於真主之「命」,

即其流行中之所有者而兩分之,一為性,一為智;性即大用中所謂知之 所化也,智即大用中所謂能之所化也,性智即真宰之知能也;此性為千 古一切靈覺之首,此智開千古一切作用之端。性智二者,代行造化之本 領也。....以故首品又名曰大筆,言千古一切理象皆從此大筆寫出者 也;又名曰道,蓋為古今理象往返之道路也。(同上)

第三品以墨池為喻,表示萬物之理尚處於蘊蓄之中,尚未透過創世之功而表現出 來;此品以大筆為喻,則為創世之功初次發動之相。劉智在此品中看到了伊斯蘭 正信與中國三教的宗教體悟相通之處,再度引黑鳴鳳的見解為註腳:

真宰發現,大命出焉。真宰為知,大命為能;真宰為寂,大命為感。當 此之際,如念在心,如火在湯。濂溪無極,青尼大道,牟尼大覺,皆主 乎此。(同上)

此一將真主之「命」與人類與萬物之「性」關聯起來的神來之筆,使劉智得以將 伊斯蘭的宇宙論與人性論和儒家的「性命」之學做相互的比較,也同樣是這個關 聯,使王岱輿認為孔子的「天命」觀為原始儒家是一神信仰的明證,而孔子也就 成了在中國傳達天啟的「先知」了!(《正教真詮》,〈真聖〉)

劉智在接下來的第五品「性理始分」圖與第六品的「氣著理隱」圖之討論中,

大量採用了宋明理學的「理氣」說。劉智認為真主「大命」中之「性」為人類所 稟賦之「性」;「大命」中之「智」為萬物所稟賦之「理」。人「性」與物「理」

各分九品,前者依其高低次序分別為:至聖性、大聖性、欽聖性、列聖性、大賢 性、知者性、廉介性、善人性、庸常性;後者依其高低次序分別為九天之理所涵 攝:「阿而實」(al-̉Arsh)天、「庫而西」(al-Qursi)天、土天、木天、火天、太 陽天、金天、水天、太陰天;人性化育之所剩餘者尚有:鳥獸性、草木性、金性、

石性;九天之理化育所剩餘者,則有風、火、水、土四行(同上,卷一,〈「性理 始分」圖〉)。

劉智採用了「理先氣後」之說,故「理」解釋形而上之永恆法則;「氣」解 釋形而下之變化現象,故第六品曰:「先天精粹之品流行至此,始覺其有渾淪之 象,則所謂元氣也。先天無色無象之妙至此而終;後天有色有象之跡於此而始。」

(同上,卷一,〈「理先氣後」圖〉)從新柏拉圖式神學的觀點來看,物質世界的 流出代表著創世過程中墮落的開始,也是靈與肉、善與惡之間永恆鬥爭的起點,

對物質欲望的貪念使人類更加遠離神聖界,而救贖之工作便是重新恢復神人合一 的靈性境界,蘇非主義也繼承了這種思想。劉智在接下來各品便開展出涵蓋大世

界創造的宇宙論及小世界化育的人性論,以及回歸神人一體的救贖論,這些課題 並不在本文的討論範圍,未來當另文闡述。

劉智對位居人性九品之最高位階的「至聖性」在其另一著作《天方至聖實錄 年譜》中有所闡發,

造化之初,人分九品之理,而至聖之象居最上。賦形而後,人有九 品之象,而至聖之象為全。理之最上者,知無不全;象之最全者,能無 不備。是故,至聖之知能冒理象以無遺,則品第冠天人而特出也。

九天七地為萬有理象之居位,天貴於地,阿而實又貴于天,至聖之 性理位于阿而實,則其居位為天地之至貴。(《天方至聖實錄年譜》,眷 首,〈至聖解〉)

顯然穆聖居於大宇宙及小宇宙之最高位階,而為聖界與俗界交匯的總樞紐,上通 真主之知與能,故能傳達神的旨意。劉智對穆聖為眾先知之集大成者的「封印」

之說,亦有其形而上之說法,

世人之元形皆函于祖父【亞當】之脊背,獨至聖之元形見于父祖之 面額。夫首為一身之尊,額而一首之尊,則其賦形處之至貴也。

至聖之元形,見于阿丹【亞當】;至聖之元理,位于九天之額;至 聖之尊名,列于阿爾實之額,何莫非至貴者耶?

聖賢如眾星,至聖則日;教化如炊餅,前聖種麥、造麵、和劑,至 聖則成熟餅。(同上)

劉智的上述討論除了彰顯穆聖的殊勝地位之外,也反映了中世紀伊斯蘭教的神學 宇宙論,即大宇宙與小宇宙之間、靈與肉之間、聖與俗之間的對稱性,既二元分 立但又和諧一致,最後透過真主的至高意志而合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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