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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儀式的分析

(一)儀式與身體

比較各種不同規模的繞境儀式,我們會發現其實它們最核心的組成成分,

包含了兩種類型的身體所構成的實踐(two types of bodily practice):1.神 明的身體──神像與神將;2.社群內子弟的身體。遊行隊伍中其餘的神轎、西 樂、北管、香陣等等,都是為了助陣、湊熱鬧、炫燿財富、或者因個別信徒 的還願而加入。這些在繞境中最引人注目的表演,其實不是儀式能否順利完 成最重要的元素,它們往往會因為各種經濟、社會、個人因素有所增減。而 儀式缺少了它們,也許讓村民覺得寒酸或過意不去,但不會因而就辨認不出

這是繞境。

做為儀式核心的成分,這兩種身體並不是被動的被徵召或機械性的被放 在一個既定的時空框架中,任由主事者操弄。它們是儀式成敗的關鍵,也在 實踐過程中構成、行動出、具體化儀式所要建構出來的那個環境與架構。它 們既是儀式要挪用、操弄、烙印的對象,同時又是儀式進行中,展現各種空 間、時間安排的能動者。其中又以神像為最核心,社群內的子弟動員就是為 了照料、操弄神像而臨時組成的。

(二)神像

平常的日子,人們從外面跨過廟門門檻接近神明,像進入昔日的官府衙 門或深宅大院。信徒持香走到廟殿中央行禮,然後以一套既定的程序(像祭 拜神明的順序,持香的數目,祭拜的行動方向等等),與神明展開互動的關 係。整個過程中,信徒與神明的關係是形式化、標準化,不能任意由個人採 取自己喜愛的方式。特別是當信徒有特定的要求,請神明指點或應允時,必 須要透過擲筊、抽籤、解籤等嚴格的步驟才能獲取神的旨意。雖然這並無法 否認許多信徒,仍然會舉香,對著神像的容面,直接向神明作個人的祈願甚 至訴苦,但人與神像之間隔著神案、香爐,神像供奉在神龕的高處,信徒和 祂的空間關係是階序性的組織而成。村人必須由外而內,層層進入,然後點 香、行禮、屈身、仰望,才能建立起溝通的橋樑。在廟中,神人之間是以一 序列空間的對立,內 / 外,上 / 下,高 / 低,靜 / 動,來顯示雙方不平等的 關係,信徒來到神明的殿堂,是以一種臣屬的身分,透過既定的程序,來向 一個超越的權威個體作訴求。在此,神明以神像為其具象,定著在特定的空 間,等待祂的信徒來祈求。

在繞境時,首先要將原本不動的神像,從廟內搬移出到開放的空間,並 將日常生活世界的街道,暫時的轉化為神靈力量流動其中的神聖空間。神明 的身體(神像)必須要被小心的從神龕中請出,安全的放置在神轎上,固定 綁好,絕對不能有一點疏失。如果出了錯,讓神明跌倒受傷,不只是全村可 能會有不可預期的災變,神明也可能就離開神像,不再保祐信徒。因此,神 像可說是整個繞境活動的焦點,也是過程中最脆弱、最危險、最關鍵的部分。

另外一個重要的焦點,是伴隨著神明的香爐。每個繞境的神轎都必然有 插著香的香爐放置在前方,護駕的工作人員,從爐中取香與沿途的信徒交換。

香是神明靈力傳播的媒介,香爐就像一個儲蓄靈力的電池。沒有香爐,神明 無法攜帶祂的靈力出門,而香爐及其香火因為其可分性及流通性,人們可以 藉由這種香火的交換,來建立與再更新家戶與地方神明之間的關係,但香爐 本身不是被膜拜的對象,也不會產生社會認同。因此,它可視為神像靈力存 在的必要條件,但並非充分條件。19繞境時的主角,仍然是神像,不是香爐。

神像不只是從廟裡到廟外換個位置,祂也從不動的、被動的、等待信徒 前來的能動者,轉化為一個活生生、行進中的神明,讓轄境內的居民有機會 以一種更為平等、更為輕鬆的方式來親近祂。在廟中神將會的會員以及自願 幫忙的信徒擁簇下,神像坐在神轎中,以和一般村民類似高度的姿態,行進 在鄰里的街道中。祂主動的在一年中的這一天,前來世俗的生活世界裡,探 查信徒們的情況。一方面檢視轄區內人和地,另一方面也是讓祂的信徒能更 直接的看祂。這種看與被看所建立起來的聯繫,讓村人既是被代表社群的神 明監控或照顧的對象,也是被賦予主動性的個體,具有接受、排斥或敷衍的 各種可能反應。神像本身也因為被遊行隊伍中的信徒所呵護、裝飾、舞弄,

轉換成更具有性格、活力的身體,將祂走到的、看到的空間,納入一個神靈 守護的領域。並從這種更直接的接觸,與信徒間建立起一種更強的互惠關係。

這個 Sangren(2000: 69)所說的那種個人與社會集體自我繁衍之異化表徵,

透過繞境的行動,成為更為具象、更為地方化的社會行動者,並賦予了一種 更具能動性,更有能力安撫信徒、回應祈求的性格。

這是一個結構上非常重要的過程,因為在宗教研究中,受到 Victor Tur-ner的影響,朝聖往往被視為是一種像成年禮儀式般的過程,朝聖的信徒,脫 離日常生活,進入一段神聖的時空階段,經驗一種超越個人原來社群生活的 狀態,然後再以一種轉變或再生的狀況,回到社區之中。可是,如果我們檢 查繞境的儀式,這裡主要被轉變的不是人,而是神明或更具體說是神像。祂 原來在廟裡的神聖空間中不動,等待別人用各種不同的媒介來想辦法臆測、

接觸這個超越的對象。但是在繞境這天,祂卻被帶出這個超越的位置,進入 日常生活的領域,變成可以看得見,甚至摸得到的具體人像。人們可以直接 面對祂、操縱祂,希望能更有效的得到庇祐。這同時也將神明放在一個平常 沒有的那種脆弱危險卻又更具靈驗的狀態,需要特別的保護與照料。等到繞

19 這一點是中研院民族所胡台麗女士所提出,感謝她的指正。

境儀式完畢,神像返回廟裡,經過過火的儀式清除在世俗中的污染,才能進 入神聖的空間,回到祂原來超越的位置。因此,我們可以說,朝聖與繞境除 了儀式的主角不同,在儀式結構上剛好相反。一個是世俗到超越然後返回世 俗的過程,另一個則是超越到世俗然後返回超越的過程。繞境儀式可以視為 將一種抽象、超越的神明,具體化、地方化、歷史化的活動,透過年度社區 的年度儀式,神明成為可以被具體的觀看、觸摸、行為的主體,藉著與社區 信徒社會性的互動與交換,成為地方的特定守護神,建立起互惠的網絡,並 編織起社區的歷史記憶。而這個具體化的過程,需要神像來中介,也是祂獲 取社會認同(social identity)的過程。

(三)人體

神像的移動與展演,需要男性信徒的身體的照料與撐。外面請來的陣 仗能讓場面更加熱鬧,但是神像、神轎與神將大身偶,必須由社群內的子弟 自己來操作。這是一件需要體力與奉獻的工作,在今天臺灣鄉村普遍年輕人 口流失,就業市場高度競爭的情況下。如何號召足夠的壯丁來扛轎、走尪、

穿戴大身偶,成為每個庄廟能否繼續興盛的重要指標。永安宮有 織一個神 將會,每年定期有拜拜吃會,並不定期有一些陣頭訓練,為廟的慶典作準備。

但每年的繞境神轎,特別是最後的大轎過火,還是不能只靠神將會的少數人,

必須動員到村內多數的年輕男人。而目前動員的主要管道,則是靠地方已存 在的義警、義消,以及守望相助巡邏隊,再加上廟的管理委員的社會關係。

這些繞境的年輕志工,其實多數都不是廟裡常見的信徒。事實上,在今天的 利澤村,廟的管理委員大半年紀都已超過 60 歲。年輕男人都不太關心廟的事 務,連過年過節到廟裡拜拜,大半都交給妻子負責。他們願意被徵召來貢獻 勞力,往往是為了地方的榮譽。廟的事仍然被認為是「公」的事,不能讓自 己的庄廟在鄰村眾人前失面子。然而,參加過的大轎的人,往往都認為那 是一種驕傲與珍貴的經驗,在汗水與吆喝聲中,同心協力的舉起笨重的神轎 與神像,越過用大量金紙燃起的火堆,成為他們最鮮明的集體經驗。在今天 臺灣社會當中普遍缺乏社區共同成長經驗的情況,這種身體的奉獻可以說是 許多人的成年禮。雖然這顯然是一種偏頗於男性特權與地位的機制。

然而,繞境所動用的男性身體並不是一群被動的讓儀式所操弄的傀儡,

這些年輕人知道他們在這個過程當中,每個人是服務於一位社區的神明,而

且他們的奉獻雖然是為了「公共」的事,但是也同時是在現在廟的主事者的 領導下進行。因此,儀式的順利完成,既是社區的光榮,也會被視為是廟方 的功勞。於是,他們要求廟方邀請參加時,表現誠意與尊重。對廟的領導風 格也不客氣的有各種私下或公開的批評。像 2006 年在元宵後的慶功宴上,很 多扛轎的年輕人對現任主委有許多不滿,趁著酒意主張明年要罷工抗議。雖 然第二年,大部分的人還是出來參加轎的工作,但是永安宮能否得到地方 年輕人的認同卻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儀式賦予這些參與的男性一種能動性,

他們被儀式的程序所帶動,將自己的身體整合到代表社區的神像移動中,成 為結構化的儀式環境的具體成分,也讓他們經驗到自身之外的超越性力量。

但儀式也帶給他們抵抗這種經驗被挪用的可能,他們可以區分出參與代表社

但儀式也帶給他們抵抗這種經驗被挪用的可能,他們可以區分出參與代表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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