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刻本之早期傳入
和刻本最早何時傳入中國,已不可考。作為和刻本的代表性出版 物,五山版首先是應當考慮的對象。以宋僧蘭溪道隆(1213-1278)渡 日為開端,宋元之際,日華僧侶往來不斷。即以道隆而言,其著作宋景 定三年(1262)年由門人攜帶入宋,兩年後在紹興府刊刻付印。據木宮 泰彥《日華文化交流史》之統計,元明時代入華日僧,可考者多達三百 餘人。可以推測,五山時期刊刻的宋僧禪宗語錄等書,由入華日僧攜入,
自屬情理之事。惜今皆無存。明代克勤入日,曾有求天台散佚典籍三十 部之舉,其結果亦不得而知。
至清代,隨著商船貿易的展開,逐漸有和刻本傳入的記錄。
其中享和十七年(1732)刊刻的太宰純整理本《古文孝經孔氏傳》,
大概是今知最早傳入我國的和刻本。覆刻《知不足齋叢書》本《古文孝 經》載天明元年大鹽良跋,其文云:「版成而請琴鶴丹治公,令長崎府 尹,託海舶遺華云。後數年,又聞估客伊孚九,乞長崎購獲《古文孝經》
及《七經孟子考文》各五六通而歸」。所謂「琴鶴丹治公」,指當時的 執政沼田藩主黑田直邦(荻生徂徠弟子),他下令長崎奉行將太宰純本 託「海舶」即當時長崎的唐商贈送中國(狩野直喜〈山井鼎と七經孟子 考補遺〉一文以為至遲享保二十年前已傳入)。伊孚九是一位往來於長 崎的唐商,他於享保十九年十二月歸國,因此大庭修以為其攜歸《古文 孝經》即在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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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孝經孔氏傳》回傳後在清代學者中引發反響,17 大庭修,《江戶時代中國典籍流播之研究》(杭州:杭州大學出版社,1998),
頁447,
先後為《知不足齋叢書》、《四庫全書》收入,具體可參顧永新《日本
期學者如翟灝、盧文弨、王鳴盛、洪頤煊、阮元等人,都曾利用過此書,
評價頗高,如阮元云:「山井鼎所稱宋本,往往與漢、晉古籍及《釋文》
別本、岳珂諸本合;所稱古本及足利本,以校諸本,竟為唐以前別行之 本」,準確地指出了足利活字本具有早期來源的學術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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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張本《群書治要》於天明七年(1787)刊行,不久有寬政三年
(1791)後修本。寬政後修本的傳入有明確記載。據近藤守重《右文故 事》等資料,知寬政八年(1796)守重曾將三部寬政後修本贈與唐館。
國內道光二十七年(1847)刊行的《連筠簃叢書》係以此本為底本。咸 豐七年(1857)刊行《粵雅堂叢書》二十六集,則據天明本。民國時《四 部叢刊》亦據天明本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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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書的輸出《續長崎實錄》多有記載,如 文化十四年(1817)輸出《群書治要》十三部、文政六、七、八年各一 部,足見需求頗多。林述齋的《佚存叢書》也很快傳入我國。根據《通航一覽續輯》(第 二卷)記載,該書享和元年(1801)前編、後編傳入中土,凡八部。此 後文化二年(1805)、文政七年(1824)均曾輸入。阮元得到後,選取 七種收入《宛委別藏》(《揅經室外集》卷二著錄),鮑廷博亦選取其 中的《五行大義》收入《知不足齋叢書》二十六集。
此外,較著名的例子是《正平版論語》抄本的傳入。錢曾(1629-1701)
《讀書敏求記》云:
此書乃遼海蕭公諱應宮監軍朝鮮時所得,甲午(1654)初夏,予 以重價購之于公之仍孫,不啻獲一珍珠船也。筆畫奇古,似六朝 初唐人隸書碑版,居然東國舊鈔。行間所注字,中華罕有識之者。
洵為書庫中奇本。卷末二行云:堺浦道祐居士重新命工鏤梓,正 平甲辰五月吉日謹志。未知正平是朝鮮何時年號,俟續後考之。
22 參顧永新,〈《七經孟子考文》考述〉,《北京大學學報》2002 年第一期。
23 參尾崎康,〈《群書治要》とその現存本〉,《斯道文庫論集》第二十五 輯,1991 年三月。
根據當代學者研究,此本乃室町中期《正平版論語》抄本,其底本非初 刻,乃覆刻雙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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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氏為清初藏書大家,猶誤日本抄本為朝鮮抄本,可見其時藏書界對日本書之陌生。儘管此書盡是和刻本的抄本,但在和 刻本傳入中土的歷史上也是值得重視的。經此書後歸黃丕烈(1763-1825),
友人翁廣平始指出「正平」為日本年號之事實。此本後隨陸心源藏書舶 載以東,今存靜嘉堂文庫。錢曾所藏日本抄本,乃朝鮮舊藏,後流入中 土,又再度回流東瀛,確為書籍交流史上之奇事。
上述資料常為學界所引及,而毛氏汲古閣影抄本《正平版論語》則 罕為人知。此書《十硯山房舊藏書目錄》著錄「明毛氏汲古閣影鈔日本 正平本」,今藏京都大學文學部(田中慶太郎十硯山房舊藏)。凡十冊。
封面有前人墨筆題詞:
此古本也,從日本國唐本影抄。國初惟述古堂、汲古閣二公有之。
錢遵王藏本已經翻刻之本,世亦不可多得。原本不知歸於何所。
此毛子晉藏本,庚申兵火後,予從荒書得之。真奇寶也。惜□□
士風蕪□,將來無人物色,則亦與敝紙無異也。
此抄本僅吉川幸次郎《論語》曾簡單言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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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推測此影抄本底本為 毛晉書友錢曾藏本,當是。茲予以揭出,以期引起注意。此書毛晉晚年 影抄本,且關涉頗中日書籍交流,頗為珍貴。2. 和刻本在清末民國之存藏
清末以來,赴日訪書者人數眾多,和刻本得以大量傳入。茲就較重 要的幾家略作敘述。
首先是楊守敬(一八三九-一九一五)。他旅日四年,「日游市上,
凡板以毀壞者皆購之,不一年遂有三萬餘卷」(《日本訪書志緣起》)。
其中自然有不少和刻本,近年影印的《鄰蘇園藏書目錄》,使我們大體
24 高橋智,《室町時代古鈔本〈論語集解〉の研究》(東京:汲古書院,1998)。
25 上冊,東京:朝日新聞社,1975。
可了解其收集情況。其《日本訪書志》著錄二十五部,多有善本。如卷 一首載足利活字本《七經》,楊氏云:
足利學活字本《七經》,山井鼎所據以著《七經孟子考文》
者。是書印行于日本慶長時,當明萬曆年間。其原係據其國古鈔 本,或去其注末虛字,又參校宋本,故其不與宋本合者皆古鈔本 也。日本刻經,始見正平《論語》及翻興國本《左傳》,又有五 山本《毛詩鄭箋》,其全印《七經》者自慶長活字本始。余至日 本之初物色之,見一經即購存,積四年之久,乃配得全部。蓋活 字一時印行雖多,久即罕存,其例皆然。如吾中土蘭雪堂活字本,
亦印于明代,今日已成星鳳。山井鼎當我康熙年間,此本已非通 行,惟足利侯國大學始有全部,無怪近日之更難遇也。或疑其中 凡近宋諱多缺筆,當是全翻宋本。是不然,蓋其刻字時仿宋本字 體摹入,故凡遇宋諱亦一例效之,實不盡據宋本。
足見楊氏實在掌握版本源流後始加以購置,故所收極精。此外,他對和刻 本《春秋經傳集解》、《論語集解》、開元注本《孝經》、天寶注本《孝 經》、《帝範》、《臣軌》、《唐律疏義》、《莊子南華真經》、《文中 子中說》等書均有題跋,知其對和刻本亦甚看重。楊氏藏書主要收藏於國 家圖書館(北海分館亦藏部分)、臺北故宮博物院、湖北省博物館、湖北 省圖書館等處。今人趙飛鵬《觀海堂藏書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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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述較詳,可參看。李盛鐸(1859-1934)在清末使日時購得大量日本古刊、古活字本 及江戶刊本,所藏和刻本既多又精,為中土藏書家之冠。根據《木犀軒 藏書題記書錄》可窺其一斑。其中珍貴者,有鎌倉時期古刊本《成唯識 論述記》,五山版《春秋經傳集解》(楊守敬舊藏)、《佛果圜悟真覺 禪師心要》、《雪峰空和尚外集》,古活字版《周易注》、《春秋經傳 集解》、《皇宋類苑》、《新刊鶴林玉露》,江戶刊本《義楚六帖》、
《無文印》等(參宿白《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朝鮮、日本善本書錄》)。
26 臺北:漢美圖書有限公司,1991。
其書藏北京大學圖書館,未曾散佚,頗為珍貴。和刻本均載《北京大學 圖書館日本版古籍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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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便檢閱。羅振玉(1866-1940)旅日八年,所購和刻本佳者亦不少。據《貞 松堂秘本書提要》及《大雲書庫藏書目錄》,可得其梗概。其題跋和刻 本有《草書韻會》、《內閣秘傳字府》、《闢邪集》、《獨庵外集續稿》、
《古文真寶》等,足見其對和刻本價值之認識。惜其所藏頗有散失。就 現存而言,仍不無珍貴者。其中五山版《獨庵外集續稿》,日本僅兩足 院有藏,但已有殘缺,羅氏所藏為存世最佳善本。
清末和刻本佛教典籍的收藏,可以楊仁山(1837-1911)為代表。
他通過南條文雄等日本友人之助,購買了大批和刻佛經。金陵刻經處現 藏和刻本佛經一百五十餘部,這仍非當初所獲全部,足見收羅之福。他 由此翻刻了一系列典籍(部分經版尚存金陵刻經處),在近代佛教傳播 方面影響深遠。其中《淨土古逸十書》,可謂和刻逸書專科叢書之先驅。
此外盛宣懷(1844-1916)赴日期間也購置了不少和刻本,他的收藏以 實用為主,故雖乏善本但門類較齊全,今藏華東師範大學。
需要指出的是,清末的一批公使館員在和刻本傳入中國方面做出了 巨大貢獻。如《百萬塔陀羅尼經》,就是通過清使館員陳榘的收藏而傳 入中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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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實物已不存。陳榘購買了不少和刻本,如輯入傅雲龍《籑喜廬叢書》之《二李唱和集》,即其在東京書肆所購,可惜底本亦 佚。另一位館員姚文棟(1852-1929),據說從日本購回之刻本、抄本 裝滿了兩大房間,足見所購之多。根據他所留下的藏書簡目(《景憲府 君年譜》所載),知其所購和刻善本有松崎明復影刻北宋本《爾雅》、
日本正平本《論語集解》、天文板《論語》、《一切經音義》等,知其
27 李玉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
28 參陳捷,〈關於日本最早的印刷品百萬塔陀羅尼經西傳中國的記錄〉,載
《人物往來與書籍流轉》(北京:中華書局,2012)。
收藏以經部書為主,其中日本刊本《論語》達十餘種,足見其所重。可 惜他的藏書也多不知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