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日本人而言，上海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日本認為「一定要 固守上海」而發動戰爭？77回答這個問題時，首先，觀察日本和上 海的經濟關係是極為重要的。78
如所周知，上海是中國最大的通商口岸，可說是中國經濟的
「心臟」。不但在整體意義上是中國經濟的中樞，也是帝國主義列 強對中國經濟擴張的據點。對日本而言亦不例外。1930 年的中日 貿易額占日本貿易總額的四分之一以上。其中，日本對上海的貿 易額顯示，除了東北地區外，對中投資半數以上是透過上海的。79 1930 年日本對中直接投資額為 17 億 4,820 萬圓，其四分之一 的 4 億 3,010 萬圓投資於上海。除了東北地區外，日本對上海投資 占對中國投資的 66%。801930 年，東北地區的日僑占在華日人 的 80%，直接投資占 62.9%，但居住在上海的日僑只占 7%，直接投 資則占 24.6%。東北的日僑每個人投資 5,100 圓，但上海的日僑每 個人則投資 2萬 3,000 圓。81
上海的日本企業投資開始於中日甲午戰後不久，其大部分是
77 關於上海事變，「對日本人而言，上海究竟是什麼？」之疑義，最早是Edgar Snow
所提出，詳閱Edgar Snow（著）、梶谷善久（譯），《極東戰線》，頁126-127。
78 關 於 日 本 與 上 海 的 經 濟 關 係 ， 參 閱 劉 学 照 ，〈 上 海 在 近 代 中 日 関 係 史 中 的 地 位 〉，
收 入 中 國 中 日 關 係 史 研 究 會 ，《 中 日 關 係 史 國 際 學 術 討 論 會 論 文 （ 選 編 ）》 及 山 村 睦夫，〈満州事変期における上海在留日本資本と排日運動（上）〉，《和光經濟》，
20：2（東京，1988.3）。
79 上海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上海市國際貿易學會學術委員會共編，《上海對外貿 易（上册）》（上海：上海社會科出版社，1989），頁500。
80 C. F. Remer, Foreign Investments in China, pp. 469-471.
81 C. F. Remer, Foreign Investments in China, p. 473.
各種直接的事業投資，茲列舉其代表性的如下。
上海的日本銀行及類似機關如下：
橫 濱 正 金 銀 行 支 店 、 朝 鮮 銀 行 支 店 、 臺 灣 銀 行 支 店 、 三 井 銀 行 支 店 、 三 菱 銀 行 支 店 、 住 友 銀 行 支 店 、 上 海 銀 行 支 店、漢口銀行支店、泰和銀行支店、上海信託會社82
上海日本最大的投資事業為紡織業（即是「在華紡」），其經 濟地位有所謂「與滿洲的滿鐵地位相似」。以下 9 家公司有 32 個工 廠、130 台紡紗機、1 萬 8 千台織布機，雇用中國勞工 20 餘萬人。
其投資資本多達 1 億 5,000 萬圓，為上海最大的日本企業，其主要 公司如下：
上 海 製 造 絹 糸 （ 公 大 ）、 同 興 紡 織 （ 同 興 ）、 上 海 紡 織 （ 上 海）、東華紡織（東華）、豐田紡織（豐田）、裕豐紡織（裕 豐）、日華紡織（日華）、大日本紡織、內外棉（內外）83 上海日本人經營的各種工業有如下各產業：
化 學 工 業 、 飲 食 品 工 業 、 鐵 工 金 屬 加 工 業 、 纖 維 染 色 工 業、窯業玻璃工業、皮革工業、印刷工業、木材業等84 不過，其生產規模、生產能力等之比例均極為微小，亦包含許多 家庭工廠，企業的零星性為其特徵，投資總額估計約 3,000萬圓。
中國最大的通商口岸上海，幾乎是所有日本巨大貿易業者均 擁有店鋪，作為對中國貿易之根據地：
三 井 物 產 、 三 菱 商 事 、 大 倉 商 事 、 住 友 本 社 、 古 河 電 器 工 業、日本棉花、東洋棉花、江商、伊藤忠
此外，在上海設總部的日本貿易業者亦為數甚多，雖大多不
82 樋口弘，《日本の対支投資研究》（東京：生活社，1939），頁479 。
83 樋口弘，《日本の対支投資研究》，頁480-481。
84 樋口弘，《日本の対支投資研究》，頁481-482。
過是從事單一商品或類似數種商品之交易，然而，其中亦有歷史 悠久、擁有資力、從事大宗貨物交易者。關於一般商業部門，所 有的中小企業均以虹口為中心而經營。上海日本僑民的貿易及商 業投資總額大約 2億圓。85
上海不僅是東亞地區最大的停泊港，也從事以上海為中心的 長江內河航行、往南北中國的沿海航路。日本以上海為中心對中 國的航路如下：
日 清 汽 船 （ 上 海 — 長 江 之 內 河 航 行 、 上 海 — 華 北 、 華 中 的 沿 海 航 路 ）、 大 連 輪 船 （ 上 海 — 華 北 — 大 連 、 華 南 沿 岸 航 路 ）、 大 阪 商 船 （ 上 海 — 華 南 — 臺 灣 航 路 ）、 日 本 郵 船 （ 上 海—長崎航路）
隨著這些海運業進入，在黃埔江經營駁船業及各種倉庫，航 運和倉庫的投資額估計約 3,000萬圓。86
在上海，日本事業投資最大的是紡織業，其次是貿易業。當 時日本的資本、技術、人才等條件，具有在上海發展之可能。英 國在上海平均地投資銀行、製造業、貿易、海運、不動產、公益 事業等各種企業，獲得相當的利潤而成為上海經濟界的重鎮，相 較而言，不可否認的，日本在上海的事業投資欠缺平衡，而具經 濟的脆弱性。87此外，上海存在以巨大資本的日本紡織業及三井物 產為代表的國際性貿易業者，以及各種零星的日本人經營企業，
上海日本資本是以「多層的結構」為特徵。88
1914 年以降，上海作為工商業中心地而飛躍地發展，給予日 本資本及日人經營者更多的機會，上海作為日本的投資市場，一 貫地增長其重要性。實際上，日本對上海的投資從 1914 年的 6,000
85 樋口弘，《日本の対支投資研究》，頁483-484。
86 樋口弘，《日本の対支投資研究》，頁484-485。
87 樋口弘，《日本の対支投資研究》，頁488；C. F. Remer, Foreign Investments in China, pp. 395-396.
88 關於上海日本資本之結構和動向，山村睦夫，〈満州事変期における上海在留日本 資本と排日運動（上）〉，頁125。
萬圓至 1930年的 4億 3,000圓，顯示飛躍地成長多達約 7倍。89不可 忽視的是，其大多靠日本紡織資本進入上海，又以 1930 年前後上 海事變爆發前之銀價暴跌、中國關稅之提高、日本國內經濟恐慌 而產生過剩資本為背景，「日本中小資本大舉進入上海」之現象。
90此 一 時 期 上 海 新 設 的 日 本 企 業 ， 就 行 業 別 觀 之 ， 製 造 業 最 為 顯 著 ， 橡 膠 工 業 、 保 溫 瓶 製 造 工 業 、 製 傘 、 製 帽 、 製 紙 等 雜 貨 工 業，調味料等化學工業，以及釀造業、罐頭食品製造等以輕工業 為中心的工廠紛紛進入。這些行業和日本紡織業一起，特別與中 國國民政府產業保護政策下發展的上海民族產業形成對立競爭之 關係。91
第一次上海事變爆發後，日本政府立即發表「此次上海我海 軍的行動……目的在於保護僑民的生命財產和維護我方權益」之 聲 明 。92並 以 外 務 省 情 報 公 布 當 地 應 保 護 的 僑 民 狀 況 和 應 維 護 的
「權益」（主要事業及投資額）如下：
上海東部（虹口河以東至吳崧）：日本僑民 5,000人 1.投資額 1億 4,500萬兩
2.主要事業：大康紡織 1,800萬兩、上海紡織 3,600萬兩、公大 紡織 1,800 萬兩、同興紡織 900 萬兩、郵船滬山碼頭 800 萬 兩、裕豐紡織 1,600 萬兩、 東華紡織 1,000 萬兩、明華製糖 500萬兩、大連汽船碼頭 500萬兩、精版印刷 200萬兩、大阪 汽船碼頭 500 萬兩、康泰莫大小 200 萬兩、上海倉庫 100 萬 兩、東方製冰 50 萬兩、日華紡織吳崧 200 萬兩、三井木廠 100萬兩、瑞豐 50萬兩、其他 60萬兩
上海中央（舊英租界）：日本僑民 500人 1.投資額 4,100萬兩
89 C. F. Remer, Foreign Investments in China, p. 473.
90 外務省総務課，〈現段階ニ於ケル排日貨運動ノ特殊性〉，《満州事変－排日排貨関 係－中支ノ部》（日本外交史料館所蔵）。
91 參 閱 堀 本 尚 彦 ，〈 上 海 の 抗 日 運 動 と 日 本 人 居 留 民 〉，《 信 大 史 学 》，14（ 長 野 ，
1989.11），頁31-33。
92〈上海事件に対する帝国政府の声明書〉，《東京日日新聞》1932年1月30日，1版。
2.主要事業：日清汽船 1,800 萬兩、橫濱正金銀行 600 萬兩、
三菱公司及銀行 300 萬兩、臺灣銀行 220 萬兩、三井洋行及 銀行 500萬兩、郵船 220萬兩、日本棉花 100萬兩、住友銀行 及洋行 160萬兩、朝鮮銀行 100萬兩、其他 100萬兩
虹口閘北：日本僑民 18,000人 1.投資額 3,006萬兩
2.主要事業：郵船碼頭 1,500 萬兩、總領事館 200 萬兩、虹口 土地組合 700萬兩、東亞興業 400萬兩、上海印刷 100萬兩、
日本人俱樂部 100萬兩、寶山玻璃廠 100萬兩、其他 500萬兩 西部（蘇州河上游法租界西部「越界地區」及租界外等）：日 本僑民 400 人
1.投資額：1億 3,700萬兩
2.主要事業：內外棉花 5,300 萬兩、日華紡織 3,000 萬兩、豐 田紡織（租界外）2,000 萬兩、同興紡織 900 萬兩、上海絹 絲紡織 500 萬兩、東亞製麻 380 萬兩、東亞同文書院 300 萬 兩、東方文化 450萬兩、中華皮革 150萬兩、其他 700萬兩 浦東（租界外）：日本僑民 500人
1.投資額：2,100萬兩
2.主要事業：日華紡織 600 萬兩、三井碼頭 450 萬兩、菱華倉 庫 300 萬兩、日清碼頭 200 萬兩、大倉碼頭 100 萬兩、郵船 碼頭 200萬兩、大阪商船碼頭 100萬兩、其他 150萬兩93 值得注意的，似乎是成為上海事變主要的舞台、日軍及日本 僑民虐殺中國民眾的現場虹口和閘北地區之狀況。該地區雖是日 本僑民最集中之地，但反而是每一日僑投資額最低之地，該地區 並未有構成上海日本主要權益的「在華紡」及財閥系有力資本。
如上所述，該地區乃是「土著派」的日人民眾密集居住之地，他 們是從事經營基礎極為脆弱且不安定的中小商工業及雜業者。
然而，當時日本一般輿論究竟如何看待與日本的「權益」相 關的上海事變？似乎從小說家村松梢風的言論中可略窺：
93 〈邦人上海投資額は〉，《長崎日日新聞》（長崎），1932年2月17日，5 版。
日本人若放棄花費五十年才完成的「上海日本」，將是什麼 也 沒 有 了 。 長 江 貿 易 年 額 至 少 五 、 六 億 ， 多 的 時 候 達 七 億 以 上 。 滿 洲 像 是 日 本 的 生 命 線 一 般 ， 長 江 貿 易 則 是 日 本 的 營 養 線 。 若 放 棄 這 條 營 養 線 ， 那 麼 將 是 什 麼 也 沒 有 了 。 無 論 如 何 戰 鬥 ， 沒 有 理 由 放 棄 其 巨 大 的 權 益 。 我 們 必 須 設 法 幫 助 三 萬 的 上 海 僑 民 ， 不 可 對 他 們 見 死 不 救 。 這 是 國 家 和 政府當然的義務。94
由上顯示，肯定滿洲事變的言論仍舊用到上海，堅決地本乎 國 家 利 己 主 義 ， 主 張 以 武 力 維 護 日 本 的 經 濟 權 益 和 保 護 日 本 僑 民，而全然無視於中國的民族主義。如此的日本輿論正是從根本 上支持日本帝國主義發動滿洲事變、上海事變的侵略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