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後台灣的官方語言中、日文位置轉換,民眾雖積極學習中文,但是日 語仍是他們最為熟悉的閱讀語言,特別是一般的「閱讀大眾」,此一消費讀者 群並未因「終戰」而隨即消失,為填補尚有利可圖的日文讀書市場,滿足台灣 的日語讀者的閱讀消費需求,戰前以出版通俗綜合型雜誌《臺灣藝術》的台 灣藝術社的成員再度集結,重振旗鼓發行具大眾通俗性質的書刊。根據郭啟 賢的回憶,當時因印刷機器設備都算齊全,銷售通路尚在,鉛字的漢字尚可湊 合著使用,但唯有紙張取得不易67。本節根據筆者掌握的台灣藝術社出版的書 籍及其廣告,作為主要的討論對象,以期說明台灣藝術社如何跨時代,從戰 前大東亞共榮圈的口號裡,以「興亞」為大義名分的出版熱潮中,進入戰後
「中國化」的文化脈絡中。民間商業出版社的台灣藝術社,在戰後初期的台灣 讀書市場裡如何以不變應萬變,突顯其一貫作為「本島唯一的大眾雜誌」的出 版主軸。
66 許芳庭,《戰後台灣婦女運動與女性論述之研究(1945~1972)》,頁 52-55。
67 請參閱博論,撰寫其間曾專訪過郭啟賢先生,承蒙賜教謹致謝忱。
《臺灣藝術》於1940 年 3 月 4 日創刊,為大眾取向的綜合型文化雜誌,其 屬性既非同人雜誌亦非機關雜誌,為黃宗葵個人經營的商業雜誌。憑藉著個人 人脈與主編江肖梅(1898-1966)的學生等的協助,獲得贊助會員、廣告贊助商、
購讀者的支援,使得《臺灣藝術》雖數度改名仍屹立不搖跨越戰爭直至戰後才 停刊68。雜誌名稱自1944 年 12 月改成《新大眾》又於 1946 年 1 月改成《藝華》。
誠如河原所言,戰前戰後台灣文學或台灣文化以日本敗戰為界線產生「鴻溝」,
但《臺灣藝術》卻是唯一一條橫跨「鴻溝」的細細的「吊橋」69。根據河原編 製的總目次可知,雜誌社在日本敗戰後竟仍於1945 年 10 月 1 日繼續發行,戰 前已編印完成的雜誌,其中有由藍蔭鼎繪製,描繪女工在工廠中操作機器勞動 的封面,有許丙的肯定東亞奉公言論。廣告竟還刊出有關決戰下的相關書籍,
令人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在最後的內頁中,宣稱下一期起將會變更成「國語」
(中文)70。
次期雜誌即更名為《藝華》(1946 年 1 月),由日人宮田晴光(1906-1968)
繪製封面與插畫,編輯迅速地掌握戰後文化氛圍,標舉「宣揚三民主義、高揚 台灣文化」,政治正確地高舉官方思想口號後,再繼續以所謂「高揚台灣文化」,
承繼既政治又通俗的編輯方針,介紹三民主義等的文章與短篇小說如:葉步月 的〈指紋〉、江肖梅的〈奇遇〉與吳濁流〈先生媽〉及張新金的獨幕劇〈金珠的 失蹤〉等作品穿插其中。
戰前台灣藝術社的出版品如《木蘭從軍》(1943 年)、《包公案》(1943 年 11 月)等,以大眾化路線為主71。《臺灣藝術》台灣戰前發行量創刊號1500 部,
戰爭末期卻高達 40000 多冊,其成長之速與它朝向娛樂性與大眾化,積極開拓 女性讀者群有其密切關係72。雜誌社所培養出來的讀者群,戰後便成為繼續購 讀台灣藝術社通俗文學出版品的主要讀者群。
68 河原功,〈雜誌《台灣藝術》と江尚梅/《台灣藝術》、《新大眾》、《藝華》〉,《成蹊論叢》
39 號(2002 年 3 月),頁 88-145。
69 同上註,頁 101。
70 同上註,頁 99-100,但雜誌實物未見。
71 同上註,頁 97-98。
72 河原功著,黃安妮譯,〈《臺灣藝術》雜誌與江肖梅〉,收於彭小妍編,《文藝理論與通俗 文化(上)》(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1999),頁 255-278。
又,根據戰後初期出版和廣告中的書籍種類73,該出版社仍繼續以「大眾 化」路線作為主要出版主軸,以出版日文書籍為主,除了印行通俗性文學刊物 之外,尚發行朝日新聞駐上海記者甲斐靜馬的《終戰前後の上海》(1947 年 3 月),該書的內容主要描寫終戰前日本軍閥在滬的暴行,終戰時日軍的狼狽之狀 和日本僑民不知所措的窘境,及終戰後日僑富有者盡其可能將資產運回日本,
但貧困的日僑卻有不少人餓死74。總之,該書主要在於揭露日本軍閥與財閥的 蠻橫酷行,其內容與中國抗日論述有其一致性。另外,《和平の道》(1947 年 1 月)主要就「支那事變」、「三國同盟」、「日本交涉」進行歷史性的說明75。蔡 文德的《國語常用語用例》(1947 年 6 月)封面上標示「日語註解」,為經官方 許可應民眾自學國語之需而發行的書籍。
戰後台灣藝術社仍是以通俗小說作為重點商品。戰前雜誌主編江肖梅在認 識中國、中日親善的文化號召的時代需求下,曾開始著手譯寫〈諸葛孔明〉連 載於《臺灣藝術》(4 卷 11 期-12 期,1943 年 11、12 月),雖深受讀者期待,但 卻因檢閱官的干涉而中止。戰後以「希望早日融入中國文化」為由,繼續完成 譯寫內容,集結成冊《諸葛孔明》(1947 年 7 月)由台灣藝術社出版發行76。根 據推測其中或許因當時紙價飆漲和譯者過於忙碌等因素,不得不倉促結束譯寫 工作出版。因此譯寫內容出現了「反諸葛」及「虎頭蛇尾」的狀況77。江肖梅 在戰前之所擇譯三國的〈諸葛孔明〉,其考量理由不外乎是東亞漢文圈中,諸葛 孔明是日、台讀者所熟知代表智者的中國英雄人物,本身具有其通俗趣味性,
戰後當日本檢閱的權力退場後,它竟搖身一變成為譯介祖國文化的書刊,以此 標舉書籍出版的合理性。
73 請參閱附表(二)戰後初期「台灣藝術社」出版品。
74 甲斐靜馬,〈序〉,《終戰前後の上海》(台北:臺灣藝術社,1947),序文頁。(資料出處:
國立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
75 當時台人讀者似乎仍相當關心敗戰後日本的情況,因此尚有出版社特地出版謝南光中日 對照《敗戰後的日本真相》(台北:民報印書館,1946)、東京朝日記者團編著,日文的
《日本を裁く》(台北:臺灣文化協進會,1947)、木秋水著,《日本の敗戦尾を解剖す》
(台北市:光華出版公司,1946)等著作。
76 江肖梅,〈序文〉,《諸葛孔明》(台北:臺灣藝術社,1947),序文頁。「雖受到一般各 位愛讀者的期待,但當時因日人檢察官的命令而不得不中止對中國英雄的介紹。」
77 蔡文斌,〈第四章 被翻譯的特殊性─讀江肖梅的《諸葛孔明》〉,同註 47,頁 99-100。
葉步月(1985-1968)曾於 1940 年建議當時擔任新高報社記者黃宗葵發行
《臺灣藝術》雜誌78,葉亦在行醫之餘從事創作,並將作品寄至《臺灣藝術》
發表,在此之前他的作品刊登並不太順遂,但他的創作熱情卻不輟。1944 年雖 提筆撰寫他的第一篇長篇小說〈限りなき生命〉(又名,〈不老への道〉)卻未能 順利被刊載。在戰後 1946 年 11 月才以偵探小說《長生不老》之名,改由台灣 藝術社發行。戰後他也積極學習中文,中文小說〈指紋〉發表於台灣藝術社的
《藝華》之上。在日語版廢除之後,他的兩部偵探推理小說《長生不老》(1946 年 11 月)與《白晝的殺人》(1946 年 12 月)陸續由台灣藝術社出版,且在短 短的幾個月內又再版,雖然再版數量不甚清楚,但根據「馬上再版/日文小說」
的廣告詞,可知出版社針對日語讀者的宣傳策略,同時也展示日文通俗小說 讀者的消費力。雜誌社亦出版日文小說「偵探小說 怪奇殺人事件」、「暗鬪 小說 三魔爭花」兩冊,文本實體雖未見,但根據其廣告詞「右邊兩冊小說,
極為怪奇的社會事件/越讀越有趣,玩味其趣味和巧妙,慰藉終日疲憊的唯一 的小說」,可推論這兩本小說也是強調輕鬆趣味的通俗小說。
當時日文通俗小說除了台灣藝術社之外,從現存的書籍中尚可見,如由顏 水龍裝幀插繪,廖嘉瑞編《「スパイ小說」女間諜飛舞》79,內容主要是描寫歐 洲戰場女間諜獻美人計,獲取情報的通俗作品。銀華出版社也印行出版呂訴上 劇本的《現代陳三五娘》(全五幕十九場)80,其廣告詞為「感傷的 夢/搖 在陳三五娘的故事裡/看呀/哀豔的戀受(按:愛)經過/是種現代人所最要 的/酸蜜慰藉(全編台灣風土語)」,內容雖為的閩南語劇本,但他為補足空白 頁面而仍附上「介紹筆者取材中最有趣的大作贈為讀者閱」,即佐藤春夫的日文 小說〈星(陳三五娘)〉。另外,大同書局出版的姚鱒麟編的《映畫小說 未卜先
78 葉思婉、周原柒朗編;陳淑容譯,〈葉步月年譜〉,《七色之心》(高雄:春暉出版社,2008),
頁516。
79 廖嘉瑞編著,《「スパイ小說」女間諜飛舞》,(台南:興台日報社出版部,1947)。
80 呂訴上,《陳三五娘》(台北:銀華出版部,1947),6 月出版。呂訴上於 1938 年籌組的 劇團「銀華新劇團」,為供上演與審查用而撰寫該劇本,並受到任職於壽星戲院的林越峰 先生之協助。因本劇本「內容採取本省,所以俗語多,文字也力求淺白,現本省的國語 文初學者,正欠淺白初步的娛樂安慰讀物。」因此出版該劇本。由於預定的頁數仍有許 多空白之處,竟擅自將該劇本參考的資料之一,佐藤春夫的作品〈星〉當作附錄,希望 說明劇本與小說的立旨各不同,且對佐藤的小說表示敬意。
知》,其內容是將他看過的西片《未卜先知》的改寫成小說,但似乎為補足頁面,
後面又補上與西片情節很不協調,與求神卜卦相關如〈姜太公和諸葛孔明〉、〈未 卜先知和隱身花〉、〈黑頭導師嚇死虎〉等民間信仰內容。可見,當時日文通俗 讀物的出版內容題材,甚為駁雜,西方影片情節、中國民間文學、台灣民間信 仰等內容竟皆參雜其中。
戰前與台灣藝術社關係密切的編輯者吳漫沙、郭啟賢、龍瑛宗等人,戰後 仍繼續從事雜誌的編輯工作,雖然因個人文學信念與刊物的編輯方針而風格互 異,但他們皆試圖透過雜誌的刊行展現戰後他們的文化能動性,以龍瑛宗編輯 現存的兩期季刊《中華》(創刊號,1946 年 1 月 20 日;1 卷 2 期,1946 年 4 月 20 日)為例。雜誌主要採中日對照的形式出刊,中文在前日文在後,創刊號中
戰前與台灣藝術社關係密切的編輯者吳漫沙、郭啟賢、龍瑛宗等人,戰後 仍繼續從事雜誌的編輯工作,雖然因個人文學信念與刊物的編輯方針而風格互 異,但他們皆試圖透過雜誌的刊行展現戰後他們的文化能動性,以龍瑛宗編輯 現存的兩期季刊《中華》(創刊號,1946 年 1 月 20 日;1 卷 2 期,1946 年 4 月 20 日)為例。雜誌主要採中日對照的形式出刊,中文在前日文在後,創刊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