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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林黛玉之夭亡──《紅樓夢》美學原則的確保

莊子曾說:「禮者,世俗之所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 也。」33由此以觀前文所述林黛玉回歸封建傳統、走向世俗禮教的種種轉 變,我們當然可以從「失落純真」(fall from innocence)的角度來看待。尤其 在宗教、神話與文學中,與「樂園之創建」形成二元論述的「樂園之失落」, 都包含了「失落純真」的儀式,34則林黛玉轉變的過程,又恰恰與整個大觀園 步向「失樂園」的趨勢同軌並行,有如被「失樂園」之主旋律整合收編的一 種演奏曲式,或者反過來說,是「失樂園」主旋律賴以展現的演奏曲調之 一。

但是,「失落純真」的過程中所具備的積極意義,還在於它表現出一種

31 馬建華,〈一個封建傳統的回歸者─林黛玉性格之我見〉,《紅樓夢學刊》,總第 83 輯

(1999.1),頁 103-115。

32 同註 9,頁 6。

33 郭慶藩,《莊子集釋》(臺北:漢京文化公司,1983),〈漁父篇〉,頁 1032。

34 皮爾森(Carol S. Pearson)著,張蘭馨譯,《影響你生命的 12 原型》(臺北:生命潛能文化 公司,1998),頁 66。

成長的「通過儀式」(the rites of passage)。根據范.吉納普(A. van Gennep, 1893-1957)的界定,「通過儀式」包含了三個階段:

1. 分離:個人從原先的生活脈絡中分離出來;

2. 過渡(轉變):個人發生最戲劇性的身分地位變化;

3. 再統合(併入):個人以新身分加入新的地位團體成為其成員。35 據此以對應林黛玉的轉變過程,可謂十分相合:她從原先的生活脈絡中脫離 出來,以新的姿態加入團體成為其成員,中間所經過的「最戲劇性的變化」, 就是第 42 回薛寶釵的「蘭言解疑癖」一段情節。一如脂硯齋對此回所做的回 前總批云:「釵、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 過三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36所謂「二人合而為一」, 毋寧可以視為釵黛冰釋和好、二人日趨近同的象徵性表示,因此脂硯齋更直 稱之為「大關節大章法」。37就在這做為黛玉之個人成長與全書之情節發展上 的「大關節大章法」之後,其身分地位的變化雖然並不是形式上可見的,卻 是實質上存在的;同樣地,她再加入的雖然不是新的地位團體,然而就一個 態度迥異、應對模式也大幅調整過的成員而言,原來相處的團體所具備的意 義,也確實是與過去有別,而不啻是新的團體。因此習慣了林黛玉舊有處世 模式的賈寶玉,才會對林黛玉嶄新的互動風貌感到如此詫異而疑惑:「寶玉 看著,只是暗暗的納罕。」隨後更特地借《西廂記》之典故一語雙關,笑問 黛玉道:「『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鴻案』這五 個字,不過是現成的典,難為他這『是幾時』三個虛字問的有趣。是幾時接 了?你說說我聽聽。」(第 49 回)

而與人群團體接了案、通了軌的林黛玉,也就逐漸跨出前期「在幽閨自 憐」(第 23 回)的生活方式,而順著這座橋樑不斷地向世俗走去,與賈寶玉 離得越來越遠。雖然在大觀園生涯的末期,黛玉對於寶玉的真心不改,二玉 之間的相契未變,神瑛侍者與絳珠仙草的神界盟約依然兩相魂牽夢繫,然而

35 莊英章等編,《文化人類學》(臺北:國立空中大學,1992),下冊,頁 80-81。

36 同註 5,頁 606。

37 第 45 回〈金蘭契互剖金蘭語〉脂硯齋又批道:「黛玉因識得寶釵後方吐真情,寶釵亦識得 黛玉後方肯戲也。此是大關節大章法,非細心看不出。」同註 5,頁 623。此回乃是緊接著 第 42 回釵、黛二人冰釋的延續性情節,可與第 42 回一體觀之。

這時與真情摯愛並行不悖的,還有雙方各自不同的成長速度,以及因不同的 成長速度所帶來的對現實世界的不同應對方式。我們無法預測,寶玉與黛玉 這「二玉」之間在大觀園生活的末期初步展露的分歧,日後將會發展到怎樣 的地步,而這些分歧又會在一個什麼樣的程度上造成「神界木石盟約」的裂 變,但從曹雪芹對林黛玉的偏愛,以及前 80 回如同音樂動機一般不斷再現的

「還淚」預言,我們大致可以推斷:林黛玉的改變應該僅止於呈現人物的立體 化,而不致任其無限制地發展到了脫胎換骨的地步,乃至變成了另一個做為 對立面而存在的薛寶釵,否則人物的統一律與二元對立的均衡原則勢必都將 面臨破壞的危機;同時,就算林黛玉的改變一直持續下去,其命定夭亡的命 運,也會在二玉之間本質性的裂痕發生之前就阻止了問題的發生。

換句話說,為了維繫《紅樓夢》的神話架構與美學原則,林黛玉的早逝 乃是必然而然的,一方面這可以徹底完成賈寶玉那奇特的價值觀,也就是透 過所謂「女子未嫁時乃是無價的寶珠,既嫁之後成為黯淡的死珠,久嫁而老 時則淪為枯癟的魚眼睛」(第 59 回)所諭示的「女性價值毀滅三部曲」,使寶 玉與黛玉終究有緣無分,而得以免除親手將摯愛的黛玉葬送為「死珠」、乃至

「魚眼睛」的美學困境,讓黛玉能夠永保其無價寶珠的神界形象。另一方面,

青春享樂的樂園生涯畢竟短暫有限,在粗糙瑣碎、甚至磨難重重的現實因素 入侵之前,林黛玉的年少殞落、淚盡而逝,也使得兩人之間未來可能產生的 價值分歧、乃至愛情褪色等問題,在來不及發生時便告結束,使二玉之間動 人的愛情凍結在永恆不盡的完美境界裡,沒有變化,因此也長保美麗。

當然,透過黛玉之喪亡所帶來的靈魂之割離,還更是促發寶玉大徹大 悟、完成悟道歷程的動力之一,因而黛玉的夭亡也是孕育寶玉從幻夢中徹底 覺醒之契機的重大助緣,從而讓寶玉最後選擇了「懸崖撒手」,38實踐他棄世 絕俗、回歸空門的終極命運。而這種由黛玉之死所造成的靈魂之割離,也必 定是在黛玉身為寶玉之靈魂伴侶(soul mate)的關係尚存之際才能成立。因 而黛玉的青春夭逝,從各個角度來看都成為一種必然,黛玉的夭亡就等於 寶、黛之神界愛情無限延續的契機;在這裡,死亡成就了一種絕對的美麗。

38 語見第 1 回、第 21 回、第 25 回脂硯齋批語,同註 5。

* Li-chuan Ou is an associate professor in the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at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On Lin Dai-yu: A Round Character Study of The Dream of the Read Chamber

Li-chuan Ou

Abstract

Instead of accessing the characters of The Dream of a Red Chamber as being flat and fixed, we should study them as round characters. By way of illustration, this article analyses how Lin Dai-yu 林黛玉 changes with time.

Via A. Adler’s individual psychology, we can see that a lack of social interest and an inferiority complex marks Lin’s early personality. However, in the 42nd chapter she experiences a critical rite of passage. From this turning point, her personality reaches a different stage. We extensively delineate eight facets of the changes in her behavior and values to reconstruct the portrait of her life course. In the end, we show the raison d’etre of Lin’s preordained early death - it is not only a fabulous fate but also an aesthetic necessity.

Keywords: The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Lin Dai-yu 林黛玉 , round char-acter, social interest, individual psych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