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個,成個畫兒上畫的和戲上扮的漁婆了。」及說了 出來,方想起話未忖奪,與方才說寶玉的話相連,後悔不及,羞的臉飛紅,便伏在 桌上嗽個不住。寶玉卻不留心。
此一情節透露的訊息,是林黛玉已從過去僅止於追求愛情專一,而與寶玉契 合無間的精神層面,轉向到了留心於現實層面結偶成雙的心理,遂經由漁翁 與漁婆「相連」而成的夫妻關係的聯想間接透露出來。
而這種聯想方向在過去不但是不可能發生的,甚至還是寶、黛愛情發展
26 如第 26 回於瀟湘館午睡初醒抒發幽情時,細細長嘆的「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之句,乃出於
《西廂記》雜劇第二本〈崔鶯鶯夜聽琴〉第一折;另外,於第 40 回劉姥姥諸人遊宴大觀園 時,林黛玉則是在大家行酒令取樂之際,隨口引述了《牡丹亭》〈驚夢〉中的「良辰美景奈 何天」以及改寫自《西廂記》第一本第四折的「紗窗也沒有紅娘報」諸語。
27 張愛玲認為這些場景是曹雪芹逝世之前所改寫的,見其〈五詳紅樓夢〉,《紅樓夢魘》(臺 北:皇冠文化公司,1991),頁 359。
初期的一大禁忌,只要稍微一碰觸到這種比喻,就會引起林妹妹的嗔怒羞辱 之感,而掀起兩人之間的狂飆插曲。試看過去寶玉以《西廂記》中的詞語比 擬兩人之愛情關係時,一次說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 國傾城貌』。」(第 23 回)一次又透過黛玉的丫頭紫鵑,聲稱:「好丫頭,
『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疊被鋪床?』」(第 26 回)結果黛玉在這兩 次比喻後的反應都是嗔怒而哭,為遭受屈辱而悲憤,可以說是兩人之間僅次 於「金玉良緣」的最大衝突事件。而奇妙的是,這兩次令寶玉十分意外而恐 慌的衝突事件,其實事先都已經具備了黛玉對《西廂記》深情認可、自我比 附的先決條件:
第一次衝突發生之前,黛玉初看此書時展現的狀態完全稱得上是心醉神 迷,對寶玉的詢問也回答以「果然有趣」;而寶玉第二次的言語唐突,則更 是完全受到黛玉不自覺的引發,所謂:「寶玉便將臉貼在紗窗上,往裡看 時,耳內忽聽得細細的長嘆了一聲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寶玉聽了,
不覺心內癢將起來。」從以上這兩段描寫,可以清楚看到寶玉兩次的「失言」
都不是憑空無由地莽撞肇禍,反倒每一回都是有跡可尋而互為因果;亦即若 非先有黛玉或是越看越愛、出神記誦,或是潛移默化、忘情引用,於無形中 發揮了開路引導的功能,則向來對林妹妹如臨淵履冰般誠惶誠恐的賈寶玉,
又何嘗膽敢如此放言無忌?因此事故發生後,寶玉對黛玉的激烈反應總是感 到十分意外而恐慌失措,正是為此而來。
問題便在於黛玉一方面嗜愛《西廂》,一方面卻又對挪借自《西廂》的情 感表示感到憤怒羞辱。這使寶玉驚慌失措、不明所以的反應,表面上看似矛 盾,其實卻是有源有本地奠基於特定的心理機制而產生,也就是黛玉對《西 廂記》的內容性質其實存在著正反兩種不同的雙重認知,並不是毫無條件的 完全接納而照單全收。她一方面對崔鶯鶯在愛情中追求自我、自由抉擇的形 上層次無限嚮往,28另一方面對其中所涉及形而下的兩性結合的情色部分,
卻因「皮膚濫淫」的骯髒污穢而深惡痛絕,所謂「該死的胡說」、「淫詞艷 曲」、「混話」(第 23 回)以及「村話」、「混帳書」(第 26 回),其貶義皆是
28 在第 64 回林黛玉所作的〈五美吟〉中,也以同屬唐人傳奇小說虛構之「紅拂女」為歌詠題 材,透過唐傳奇女性而充分彰顯女性的自主意識,可視為其嗜讀《西廂記》的一個註腳。詳 參歐麗娟,《詩論紅樓夢》(臺北:里仁書局,2001),第 9 章。
就此一層面而言。正是出於黛玉此時追求愛情的心理尚停留在童貞純潔的層 次,雖然對兩心相許、愛情自決的理想滿懷憧憬,故對適時而來的《西廂記》
才會一見鍾情,立刻就擦撞出心授神予的熱烈火花,但同時卻完全不能接受 張生與崔鶯鶯的愛情關係中,那有關兩性結合的情色部分,因而對涉及這個 層次的隱喻或暗示都立刻加以痛憤反擊。
換句話說,此時的黛玉乃是將靈與肉斷然判分,對「靈」的絕對嚮往同 時也就決定了對「肉」的徹底厭棄。便是在如此精神潔癖的作用之下,才會 斥責寶玉所看的《西廂記》乃是「淫詞艷曲」、「混帳書」,所引用的書中話 語乃是「村話」、「混話」、「該死的胡說」;最重要的是,在這種來自淫艷 關係的比喻裡,自己所處的情色曖昧的地位,又恰恰與她在〈葬花辭〉中所 訴說「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第 27 回)的尊嚴大相牴觸,使 她深深感到被「欺負」、「取笑」、「成了爺們解悶的」,因此勃然大怒又羞憤 生悲,最後都立刻加以翻臉撻伐,讓早已「初試雲雨情」(第 6 回)的寶玉對 她的愛情試探一再地嚴重受挫。
可是,如此專注於形而上童貞之愛的林黛玉,似乎也在歲月的催成之 下,逐漸注意到現實世界裡屬於形而下實質的婚姻結合。當情節發展到「蘭 言解疑癖」之後的第 45 回,那「漁翁漁婆」的聯想,就隱隱然傳示了林黛玉 情感內容質變的訊息。事實上,若非黛玉個人形諸外在的嬌羞情態所帶來的 提醒,一般人看這一段情節時並不容易產生「夫妻」的聯想,甚至連身處情 節之中的另一個當事人都未曾注意,所謂「寶玉卻不留心」正暗示我們:寶 玉對黛玉的愛戀性質,似乎在幾次受阻之後,已從過去「靈肉合一」的企望 回過來止於精神層次的純淨,因此反而顯得磊落坦蕩;相較之下,林黛玉卻 反倒無中生有,因為自己的聯想而「羞的臉飛紅,便伏在桌上嗽個不住」,其 中所寓的女兒心思明白可見。
另一方面,由於整部小說的陳述焦點,到了後半部時已從對寶、黛之愛 情發展的關注,轉移到賈府內部紛紛擾擾、治絲愈棼的細節觀察,因此對兩 人愛情關係的著墨當然也就相對減少。但除此之外,應該看到的是,黛玉性 格的逐漸成熟與處世的溫和容眾,又何嘗不是寶、黛之間衝突嘔氣之現象明 顯減少的更根本原因?兩人先前痛苦萬分的愛情試煉期,其實完全都是從黛 玉的「疑忌」和「不放心」而來的,正如瀟湘館中紫鵑的觀察:「我看他素
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兒,常要歪派他,才這麼樣。」(第 30 回)
而賈寶玉之說更是切中肯綮:「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
(第 32 回)這些話的確一語道破寶黛之間、乃至於黛玉與其他人之間歧分扞 格之所由。可見只要黛玉突破了人際關係中的猜防之心和不安全感,不再
「小性、歪派」,則不但寶、黛的愛情試煉期便可以宣告結束,隨之而來的,
更是黛玉個人與周遭群體的對峙關係的終結。
因此從第 42 回寶釵「蘭言解疑癖」,而與黛玉前嫌盡釋之後,我們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