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間隔膜的解消,以及黛玉對外在俗務前所未有的關注。正如心理學家所指 出:有關婚姻所作的特殊準備中,包括了與性吸引之本能有關連的社會感覺 之訓練,29既然婚姻之祕想中蘊涵著社會感覺的訓練,則林黛玉對探春治家 理事之作法的肯定,對妙玉諸人的以禮相待,或對寶釵、寶琴、薛姨媽的親 熱等等表現,其實都是屬於同一範疇的平行現象,也都讓林黛玉祕想婚姻結 偶的心理得到更天然渾成的呈現背景,共同為林黛玉的步入世俗之路,作了 更周整而完善的鋪墊。
(八)寶黛之間的價值裂變
在與賈寶玉互動的關係中,因為林黛玉逐漸投向群體而發生的變化,除 了將邁向婚姻之路上個人的心理障礙加以剷除之外,對兩個建立在神界盟約 之上的心靈伴侶而言,或許還會帶來價值觀裂變、人生意趣分歧的隱憂。
在分析這個問題之前,我們應該說明的是:早期的林黛玉沉浸於個人世 界,對外在世界根本上是漠不關心,也不感到興趣。而所謂「不關心」、「不 感興趣」的真正意涵,其實並不是否定或不贊同,而是既不鼓勵也沒有反 對,完全缺乏主觀積極的好惡之情,因此嚴格說來,在「讀書功名」、「經濟 世務」一事上,她並非寶玉真正的知己與支持者。雖然書中提到:
˙史湘雲說經濟一事,寶玉又說:「林妹妹不說這樣混帳話,若說這話,我也和他 生分了。」(第 32 回)
˙獨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等語,所以深敬黛玉。(第 36 回)
29 阿德勒(Alfred Adler)著,葉頌姿譯,《自卑與生活》(臺北:志文出版社,1989),〈愛 情與婚姻〉,頁 175。
兩人情意之相投合契固然毫無疑義,不過,在這幾段文字中,明明白白指出 林黛玉對經濟功名之事從來只是「不說」、「不曾勸」,其中並未有反對、排 斥之意涵,與賈寶玉積極反抗、強烈否定的態度在本質上與程度上都是十分 不同的,兩者完全不能相提並論;而其心理上的根源,恐怕還是出自一種漠 不關心的心態而來。
因此,早期的林黛玉才可以在寶玉初次上學時,對前來辭行的寶玉笑 道:「好,這一去,可定是要『蟾宮折桂』去了。」(第 9 回)其中逕以「蟾 宮折桂」這代表科舉及第的成語作為臨別贈言,顯見對讀書功名並無排拒之 意;而一旦寶玉因不積極追求功名仕宦,在價值取捨上又與父親賈政發生嚴 重衝突,以致釀造出一場「不肖種種大承笞撻」的風暴而挨打受苦時,黛玉 也才會一改原來不說不勸的態度,而帶著腫得核桃一般的眼睛,抽抽噎噎地 要他「從此可都改了罷」(第 34 回)。後來聽說遊宦在外的賈政即將回家時,
林黛玉和其他擔心寶玉被查考功課而吃虧的女兒們一樣,不但捉刀代寫字 帖,並且因為料得「賈政回家,必問寶玉的功課,寶玉肯分心,恐臨期吃了 虧,因此自己只裝作不耐煩,把詩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第 70 回)此處將「功課」凌駕於詩社之上,又將功課之外包括結社做詩諸事視 為「外事」,其間之主從關係或價值取捨更是明顯可見。由此諸事以觀之,如 果說黛玉是寶玉價值觀的積極支持者,那麼所謂「這一去,可定是要『蟾宮 折桂』去了」的笑語,和「從此可都改了罷」的勸說,以及「不以外事去勾 引他」的做法無疑都十分突兀。
因此我們認為:黛玉對代表了世俗追求之最的讀書功名、仕宦經濟諸 事,其態度之是非可否,完全都是根據寶玉之需要而來,亦即當讀書仕宦會 造成寶玉之厭惡不喜時,她便不加以勸說;而一旦對讀書仕宦之否定所帶來 的卻是寶玉的不幸重創,所謂「恐臨期吃了虧」,那麼她便反過來祈求他「都 改了罷」,以免再度因此而受難。這就清楚顯示林黛玉唯一關切的,乃是賈寶 玉個人感受的快樂幸福,對於仕途經濟一事實在是可有可無,並無主觀好惡 之情,因此也談不上積極的支持或強烈的排斥;而先前所謂「不說」、「不勸」
所展現的真正意義,乃是一種不帶價值判斷的不置可否。
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與性格的發展,其價值觀也緩慢卻本質地產生變 化。試觀前述第 62 回對於探春治理大觀園一事,林黛玉因賈家入不敷出的現
實考慮而表示贊同,賈寶玉卻停留在延續樂園的主觀理想而橫加抗拒,這就 開始出現兩人不再如先時一般「略無參商」(第 5 回)而微微錯榫的跡象。若 果此處兩人的不同看法可以說是第一次較隱而不顯的價值判斷之分歧,則接 下來第 79 回所記的一段情節,便是兩人之間第二次的價值判斷之裂變,而且 比諸第一次更鮮明突出,更意義重大。
第二次寶、黛之間嚴重的價值裂變,發生在第 79 回兩人論證修改〈芙蓉 女兒誄〉的幾句誄詞之後。當誄文中的「紅綃帳裡,公子多情;黃土壟中,
女兒薄命」被反覆修改為「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壟中,卿何薄命」之 際,因敏感察覺其中來自詩讖的不祥意味而不禁忡然變色的林黛玉,一方面 是一反常態地在言行上表現出過去所罕見的表裡不一,以致「心中雖有無限 的狐疑亂擬,外面卻不肯露出,反連忙含笑點頭稱妙,說:『果然改的好。』」 如此對內心澎湃激動之情強加壓抑,一變而為表面含笑以對的修養功夫,顯 然與她過去率直無諱的作風大相逕庭;而另一方面,她面上含笑所說的事,
竟是王夫人所吩咐叮囑的家族往來、世道應酬之類的「正經事」,這也與過去 她對寶玉這類人際酬酢之事不說、不勸的態度迥然有別。作者敘述道:
(黛玉)反連忙含笑點頭稱妙,說:「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亂改了,快去幹正經事 罷。才剛太太打發人叫你明兒一早快過大舅母那邊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準了,
想是明兒那家人來拜允,所以叫你們過去呢。」寶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 上也不大好,明兒還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來了。我勸你把脾氣改改罷。一 年大二年小,……」一面說話,一面咳嗽起來。……(因欲家去歇息)便自取路去 了。寶玉只得悶悶的轉步。
人家前來求親拜允而加以接待,毋寧是交際應酬之類的俗世虛禮,黛玉卻稱 之為「正經事」,如此豈非與寶玉之厭惡人際酬酢,乃至連手足弟兄之間也只 不過是「盡其大概的情理就罷了」(第 20 回)的價值觀有所悖離?尤其此說 又是緊接在寶玉以至情至性、至悲至痛之心,傾其全部才華作一新奇誄文以 祭奠愛婢晴雯之後,就更透露出一種比較的意味;亦即與寶玉之私祭作誄相 比,前去與上門拜允的親友見面敘禮乃是一件「正經事」,則私祭作誄的「非 正經」意涵亦不言可喻。而此一「禮重情輕」的價值判定,豈非又與寶玉
「情重禮輕」的取捨標準分馳而對反?
更微妙的是,先前經過賈政死命笞撻寶玉的父子嚴重衝突之後,在賈母 頒布有如聖旨般之護身符的庇蔭下,寶玉堪稱徹底獲得了全面的自由,書中
清楚點明:「那寶玉本就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弔往還 等事,……(至此)不但將親戚朋友一概杜絕了,而且連家庭中晨昏定省亦 發都隨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園中遊臥。」(第 36 回)這樣極端厭惡與士大夫 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弔往還的賈寶玉,於此依然積習不改,照舊 要依其素昔秉性推病不去時,對「寶玉一生行為,顰知最確」30的林黛玉竟 一反以往不勸不阻的淡然態度,而不以為然地表示:「又來了。我勸你把脾 氣改改罷。一年大二年小,……」其說未完,卻已充滿彈壓箴告的意味,若 非被一陣咳嗽打斷,底下順理成章的談話內容,大旨應該是不會偏離襲人、
寶釵、湘雲等曾經苦勸過的道理罷!何況,這番言語又恰恰呼應了第 57 回紫 鵑對寶玉所說的:「一年大二年小的,……還只管和小時一般行為,如何使 得。姑娘常常吩咐我們,不叫和你說笑。你近來瞧他遠著你還恐遠不及呢。」
事雖有別,理卻同一,而主僕兩人異口同聲「一年大二年小」的說法,更一 字不差地同時指出「時間歲月」正是促使人們必須成長的關鍵因素!
為了不至於顯得過露、過顯,而保有含蓄蘊藉的敘事風格,作者在此特 地安排了一陣咳嗽,讓黛玉彈壓箴告的話語自然而然地中斷,實在是煞費苦 心的設計。然而,黛玉形象的轉變和與寶玉之間價值觀的二度分歧,卻已然 透出玄機:當話未說完的黛玉因風冷咳嗽而緊接著家去歇息後,我們看到的 是「寶玉只得悶悶的轉步」的後續景象,此一舉動所反映的心頭的悵悶不 順,主要即是源於與黛玉之扞格不合而來,其中的悵悶苦澀實在無以言宣,
遂轉而透過肢體動作來表現。而此一現象與以往兩人之間「言和意順,略無 參商」(第 5 回),對方說話「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第 32 回)
的水乳交融,顯然是不可同日而語,從而真正落實了第 45 回黛玉於雨夜獨處 時所依稀感到的不安:「寶玉雖素習和睦,終有嫌疑。」原來所謂的「嫌 疑」,並不只是來自一般的禮教之防、男女之別,還隱含了彼此在價值觀上的 分歧與裂變!至此,透過寶、黛之間的分歧,足見那建立於神界的水石相依 之情,在「一年大二年小」之說辭所蘊涵的時間因素之下,已開始受到俗界 的衝擊而面臨內在質變的考驗;而林黛玉的立體化,也幾乎觸及了極限。
綜合上文引論的「合群認親」、「自悔失言」、「陪笑讓坐」、「虛禮周
綜合上文引論的「合群認親」、「自悔失言」、「陪笑讓坐」、「虛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