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看〈齊物論〉所記載與「成毀」有關的一段論述,莊子說: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
如若以常識觀察事物的成或毀,則將認為事物若「成」則非「毀」,若「毀」
則非「成」,亦即以為「成/毀」乃不並存的對立兩端;但是莊子指出,事 物於此雖為分散毀壞,但於彼則是「成」;同理,於此雖為「成」,但於彼則 是「毀」38。伐樹以做成器皿,器皿之「成」,於樹木而言即是分散毀壞。
換言之,莊子指出「成毀」並無對立的問題,亦非常識所認為的各自分 立的兩端;反之,它們是一體的兩面,混融並存於一事一物之中,例如器皿 便集「成毀」於一身。所以,以器皿為例,即不難了解:實無從僅言其為「成」,
亦無從僅言其為「毀」;亦即無法尋獲常識所認為的各自獨立的「成」或「毀」,
故可謂之為「無成與毀」。
察看「無成與毀」,乃既「無」成也「無」毀,不偏在「成」也不偏在
「毀」,乃排除兩邊的敘述。故知「無成與毀」即是不耽滯「成」或「毀」
之任何一偏;然而,雖不停滯「成」「毀」兩邊,但卻並非了無「成」「毀」
可言,而是「成毀」流通混融為不可分割的一整體,所以莊子說「復通為一」。
換言之,「無成與毀」排去「成」「毀」兩偏,但亦不停滯於兩邊皆去的 空無,並轉出「成與毀」相互融入、無有對待的絕待整體──「一」。觀其 性質,無疑與〈田子方〉「物之初」的「陰與陽」「寒與熱」混融的絕待道境,
相互吻合。故知「無成與毀」排去兩偏,絕待道境亦隨之呈現,莊子稱之為
38 以上說明參酌成疏「夫物或於此為散,於彼為成……或於此為成,於彼為毀。」
析論莊子絕待「道」境之呈現
「復通為一」,其與「遺物離人而立於獨」──「物之初」相互呼應,均是 混融不可切割的「渾沌」,亦是「破除封域而達到圓融和諧的境界」39。
「無成與毀」擺落「成/毀」之對立,超離相對,涵藏無所對待的義理。
故知「無成與毀」排除兩邊的智慧,與絕待之道相應,乃指向「道」。至於 所轉出的「復通為一」亦是絕待道境之呈現。
以上討論,與〈田子方〉所得到的論證相同──「排除兩偏之後,所翻 轉而出的立足之處、所呈現之境,即是『道』」;亦與〈山木〉「無譽無訾」
論證──「排除兩邊的智慧,不離於『道』,以立足道境為前提,亦以道為 依歸」,相互呼應,且可相互證成。
(五)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
最後,看〈大宗師〉記載「南伯子葵問乎女偊」的寓言故事,莊子說: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
「吾聞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學邪?」曰:「惡!惡可!
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我有聖人 之道,而無聖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聖人乎!不然,
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參日而後能 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已外物矣,
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
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 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 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
女偊傳「道」,指出必須經歷「外天下,外物,外生」的歷程,而後能「朝
39 此為陳鼓應先生之言,見《老莊新論》,頁 160。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六期
一方面無不生成」(見《莊子新釋》,臺北:漢京文化公司,1983,頁 185),陳鼓應先生說:
「道之為物,無不一面有所送,無不一面有所迎,無不一面有所毀,無不一面有所成」(見
《莊子今註今釋》,頁 207)。
析論莊子絕待「道」境之呈現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六期
不成也」,似未背離莊子不滯不執的特性。那麼,此說或亦可成立。亦即多 數學者以「無不」之兩次否定,即為肯定,進行詮釋,誠然符合莊旨,其說 解之成立,自無疑義。至於本文以「排除兩邊」的敘述為基礎,說明其意涵,
亦不背離莊意,或亦可成立,故本文即以之進行討論。
由是,則可了解悟道之智者,立身道境,對於萬物懷藏「無不將也,無 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的排除兩邊的智慧,莊子並稱之為「攖寧」;
至於排除兩邊的「攖寧」智慧,自然亦不離於「道」,以立足道境為前提。
換言之,本段〈大宗師〉的排除兩邊的敘述「無古今」「不死不生」「無 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均與〈應帝王〉「至人之用心若 鏡,不將不迎」、〈山木〉「無譽無訾」、〈田子方〉「遺物離人而立於獨」相同,
均說明「排除兩邊」的智慧,不離於「道」,以立足道境為前提,亦以道為 依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