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討論「愛爾維修事件」之前,我們先參考伏爾泰(François-Marie Arouet, 1694-1778;Voltaire 為其筆名)以路易十五王史官身分所寫的《路 易十四時代》(Le siècle de Louis XIV)。伏爾泰是法國啟蒙運動中繼貝 爾(Pierre Bayle, 1647-1706)、豐特乃爾(Bernard Le Bouyer de Fontenelle, 1657-1757 ) 、 孟 德 斯 鳩 男 爵 ( Charles Louis de Secondat, baron de Montesquieu, 1689-1755)之後,最受歐洲菁英階層景仰的人物之一。1752 年出版的《路易十四時代》,特闢專章介紹與評論這段法國古典主義時 期(l’âge classique)的作家,提到拉氏的《箴言錄》:
在所有有助培養國家品味、提升簡潔精確精神的著述中,拉侯什傅 科公爵的《箴言錄》可謂最典範之作。全書雖然僅僅陳述一個真相,
即自我之愛乃所有作為的動機所在,但是,這個觀點由於作者從各 個不同面向來呈現,讓人感受強烈……。吾人如飢似渴般地閱讀這 本箴言集錄,於是,吾人習慣於思考這件事,甚至將自己的想法用 一種既強烈、又精確且細緻的方式表達出來。自文藝復興以降,在 拉侯什傅科公爵之前尚未有人獲得如此的文學殊榮。120
伏爾泰不僅是路易十五王的史官,也是法蘭西學術院院士,最具有評鑑 文學作品的權威地位。但是,他雖肯定《箴言錄》經典文學的地位,卻 對拉氏最令讀者爭議的愛己觀在道德思辨上的意義和價值不予置評。
相較於伏爾泰的沉默,愛爾維修(Claude-Adrien Helvétius, 1715- 1771,以下簡稱「愛氏」)在 1758 年 5 月出版的《論精神》(De l’Esprit)
一書中,則高調談論拉氏的愛己觀招致的道德非議:
當受人矚目的拉侯什傅科先生,指出愛己乃是我們所有行動的最高 指導原則之後,人們對於這位傑出作者的攻擊,清楚地顯示大家對
120 Voltaire, Le siècle de Louis XIV (1752), in Oeuvres complètes de Voltaire, avec des notes et une notice sur la vie de Voltaire, tome IV (Paris: Didot, 1862), p. 238.
於「愛己」這個詞的真正含意有多麼的無知!由於人們視愛己為驕 傲與虛妄的同義詞,於是想像拉侯什傅科先生認為所有德性都出自 於惡。其實不然。愛己或是自我之愛(l’amour de soi),只不過是 一種身為人的你我與生俱有的情思(sentiment),會隨著引導每個 人為善或為惡的嗜好傾向與激情而轉變,既可能產生傲慢,也可能 產生謙虛美德。121
愛氏指拉氏讀者誤解愛己一詞的作法,既迴避討論拉氏藉以發展其愛己 觀的聖奧古斯丁神學教義的宗教語境,又可讓自己立足於最正確理解愛 己一詞的位置,去除人們加諸於此詞的惡德污名,直指追求個人私利
(intérêt personnelle),或好逸惡勞的人性本身無關善惡的道德質性。122 愛氏隨後闡釋政治制度的起源與歷史演變,強調親密的友誼互動,或社 交人際網絡乃至政治集合體的建立,皆是以個人私利為基礎。為了讓讀 者明白「沒有任何友誼不是出自個人私利的需要」。愛氏首先企圖去除 人們對於所謂理想友誼、模範友人的迷思:123
121 Claude-Adrien Helvétius, De l’Esprit, corpus des œuvres de Philosophie et langue française, texte recue par Jacques Moutaux (Paris: Librairie Arhème Fayard 1988), p. 33.
122 在愛爾維修之前,曼德維爾(Bernard Mendeville, 1670-1733)已經將 17 世紀道德哲學 家筆下具惡德意涵的愛己或自我之愛(self-love),轉為無涉善惡的人性或行為動機的 自利(self-interest)之意,主張自利乃推動「公共福祉」的原動力,開啟當代學者所謂 的「自利典範」(self-interest paradigm)的經濟學討論傳統。關於 18 世紀經濟學的自利 理 論 , 請 參 閱 Pierre Force, Self-interest before Adam Smith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國內學者陳正國教授曾於專文中梳理曼德維爾的自利哲學:〈陌 生人的歷史意義──亞當史密斯論商業社會的倫理基礎〉,《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 所集刊》第83 本第 4 分(2012,臺北),頁 790-795。
123 愛氏一方面立言要打破存在模範友人的迷思,卻矛盾的以拉氏為範例,讚揚持唯物主義 觀點理解人性者,具崇高道德品行:「若要愛人,就不要對人有過多的期待:察其缺點,
無需受激發怒,而應寬容見諒以對之,並理解寬容乃人性軟弱者有權要求智者予以公正 對待。唯有深刻瞭解人心,我們在面對軟弱之人,才能懷抱寬容,才能免除恨意憎情,
才能以具人性關懷且柔和的道德原則看待他們的行為。由是之故,沒有人比拉侯什傅科 先生更深刻瞭解人心了:最有智慧的開明人士經常也是最寬容者。」Claude-Adrien Helvétius, De l’Esprit, corpus des œuvres de Philosophie et langue française, p. 34.
不論是在友誼的關係裡,還是愛情的關係裡,吾人時常以小說式 的虛幻觀點,尋求英雄典範,且每次都以為找到了。見著第一眼 就認定了對方,這實在是因為不認識對方才喜歡對方,才引發想 要認識對方的好奇心。好奇心難道在認識對方的過程中得到滿足 了嗎?結果竟是心生厭惡之感,只因為我們沒有在自己編織的小 說中與英雄相遇。於是,我們變得不輕易相信人,無力經營友誼 關係。124
對於愛氏而言,在戰事頻繁的中世紀時期,騎士之間的友誼交流,雖然 也立基於私利,卻因生死交關,為世間難見的德性之友的作為,堪以比 擬希臘哲人亞里斯多德要求的友誼典範:
在騎士精神盛行的數個世紀裡,時人視軍旅同儕為夥伴朋友,常見 兩位惺惺相惜的騎士彼此立誓榮耀和生死與共;這是因為,在彼時,
結盟雙方中,一方的怯懦行為將陷另一方於毀滅之境;相反,一方 的榮譽作為則將保護另一方的生命安全。由是之故,時人為了自身 利益著想,比今人更小心注意篩選朋友,也更在乎和依賴朋友。125 愛氏認為,上述因作戰風險而必須與戰友生死榮辱共享的想法或作法,
在當今富而好禮的社會之中早已消失無形:
根據我們現行的政治管理形式,個體之間無需再透過任何共同利益
(intérêt commun)的名目予以聯繫與結合。想要發財,人們需要的 是保護主而非友人。通往所有世家大族、奢華世界、名流社交圈的 大門一旦敞開,不可計數的眾人將不再需要友誼。現在,沒有任何 動機、任何利益可以促使我們忍受友人個別的、真實的缺點。如今,
不再有友誼了;人們隨意用「朋友」這個詞,然而,這個詞在過去
124 Claude-Adrien Helvétius, De l’Esprit, corpus des œuvres de Philosophie et langue française, p. 314.
125 Claude-Adrien Helvétius, De l’Esprit, corpus des œuvres de Philosophie et langue française, p. 318.
為人所看重的含意早已蕩然無存了。126
愛爾維修在書中巧妙地批判現行絕對王權統治模式所塑造的政治體 制,即在此政體裡的個體私人之間缺乏「共同利益」,而「共同利益」
才是唯一能夠創造維繫不同個體,乃至不同社群的需要之間無私公正的 基石。法國史學家侯歇(Daniel Roche)指出,在法國啟蒙哲士筆下的「共 同利益」或「普遍利益」(intérêt général)的概念,用意在於「鬆解國 家中個體私人對於君主的依賴」。127不過,負責文稿預審的官員,未能 查覺愛爾維修字裡行間對於既有政治體制的批判力與顛覆潛力,而在 1758 年 3 月 27 日核發「同意出版」(approbation)證書,書業管理局
(Direction de la Librairie)亦於 5 月 12 日授予書商合法印製的特許權。
隨後,此書即因其爭議性內容,成為巴黎高等法院爭取恢復文稿預審權 的箭靶,128加上索邦神學院的撻伐,御前諮詢會議在8 月 10 日正式撤銷 原頒發之印刷特許,並宣告銷毀成品,是謂「愛爾維修事件」。129
巴黎高等法院於1759 年 1 月 23 日開庭,起訴文明白表達反對啟蒙 哲士陣營的立場:「《論精神》的作者若非發自內心的深刻體會,就不 會寫下這些光怪神離的想法,就不會讓這部自詡哲學、卻誣衊哲學的作 品問世。各位法官大人,你們在這部剛剛摘要說明其主要大綱的內容中,
126 Claude-Adrien Helvétius, De l’Esprit, corpus des œuvres de Philosophie et langue française, p. 319.
127 Daniel Roche, La France des Lumières (Paris: Librairie Arthème Fayard, 1993), p. 252.
128 法國君王在 16 世紀配合羅馬教廷的禁書政策,同意巴黎高等法院和索邦神學院皆擁有 審核文稿和查禁書籍的職權。李希留主政時期,在掌璽總署旗下,設置由王室政府直接 任命的文稿預審官,路易十四統治後期,又成立書業管理局(1750 年之後才正式使用此 名稱)。面對前述彰顯絕對王權統治意志的決策,巴黎高等法院無置喙餘地。待奧爾良 公爵攝政,巴黎高等法院重新取得遭前王路易十四取消的諫諍權之後,士氣大振,致力 恢復他們原有的文稿預審權。
129 關於「愛爾維修事件」,請參閱 Albert Kein, Helvétius Sa vie et son œuvre. D’après ses ouvrages des écrits divers et des documents inédits (Genève: Slatkine reprints, 1970); Didier Masseau, Les ennemis des philosophes. L’antiphilosophie au temps des Lumières (Paris, Albin Michel, 2000).
只能讀到跟近些年來許多其他著述一樣令人憎惡的主張與結論,尤其是
《百科全書辭典》。」130起訴文的作者暨演說者為巴黎高等法院的御前 律師弗樂喜(Omer Joly de Fleury, avocat du Seigneur de Roi),他在叱責
《論精神》這本「唯物主義以及所有啟發仇視基督教與天主教理的無信 仰言論的辯護書」時,不忘大篇幅引述西塞羅的《論友誼》,駁斥愛爾 維修的個人私利為人際互動之基礎的友誼觀。131
愛爾維修從唯物主義觀點,重新詮釋拉氏愛己說的論述,不僅招惹 教會人士與巴黎高等法院的猛烈攻擊,也觸及哲士友人圈的道德觀底 線,尤其是百科全書派的大家長伏爾泰。伏爾泰在知曉《論精神》遭官 方宣判為禁書之後,從他隱退之地寫信慰問愛爾維修:
您的詩文彷彿源於阿波羅之手;
您的傑作深得我心認同與欣賞。
您的著述乃聽從神聖的理性;
盡快動身,遠離法國。
不過,我仍舊有些牢騷話想要告訴您,其中最令人難受、而其他人 應該已經提過的問題,就是您竟然把友誼與貪婪、野心、驕傲與專 制等醜陋不堪的情慾混為一談。友誼怎能跟這些惡毒行徑相提並 論!我最憂心之處莫過於您的這些誤解了。陪伴我在阿爾卑斯山腳 下生活的友誼給予我所有的幸福,我慇慇期盼來自於您的關心和友 情。大作的遭遇實在讓人心生早知如此不如不寫的嫌惡之感。在抒
不過,我仍舊有些牢騷話想要告訴您,其中最令人難受、而其他人 應該已經提過的問題,就是您竟然把友誼與貪婪、野心、驕傲與專 制等醜陋不堪的情慾混為一談。友誼怎能跟這些惡毒行徑相提並 論!我最憂心之處莫過於您的這些誤解了。陪伴我在阿爾卑斯山腳 下生活的友誼給予我所有的幸福,我慇慇期盼來自於您的關心和友 情。大作的遭遇實在讓人心生早知如此不如不寫的嫌惡之感。在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