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拉侯什傅科公爵的《道德箴言錄》與巴黎菁英讀者

全文

(1)臺大歷史學報第 55 期 2015 年 6 月，頁 1-65. BIBLID1012-8514 ( 2015)5 5 p.1-65 2015.2.25 收稿，2015.5.11 通過刊登 DOI: 10.6253/ntuhistory.2015.55.01. 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 ──拉侯什傅科公爵的《道德箴言錄》與巴黎菁英讀者秦提. 曼. 儀. *. 要. 在法國 17 世紀尚文著述的佩劍貴族中，曾經參與投石黨運動、對抗王權的拉侯什傅科公爵（François VI de la Rochefoucauld, duc et pair de France, 1613-1680），是文學史上經典之作《道德箴言錄》（Maximes morales）的作者。本文嘗試重建拉氏的政治經驗，和其書寫與出版實踐之間的連結關係，指出絕對王權對於貴族用以界定與鞏固同盟關係與恩庇扈從體系之倫理道德的破壞，為拉氏省視個人政治經驗的核心關懷。本文同時透過分析讀者對於《道德箴言錄》的迴響與挪用，檢視 17 世紀下半葉貴族社群與王權不斷調整的互動與對話關係，並勾勒《道德箴言錄》自 17 世紀首次出版到 18 世紀百年之間意義變遷的閱讀史圖像。. 關鍵詞：拉侯什傅科公爵法國貴族《道德箴言錄》《回憶錄》讀者迴響啟蒙哲士 *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 10617 臺北市大安區羅斯福路 4 段 1 號；E-mail: [email protected]..

(2) 2. 秦. 曼. 儀. 前言一、書業管理政策下貴族的文學實踐二、宮廷社會、恩庇扈從體系和友情倫理的道德反省三、「國王為臣民之友」：《箴言錄》的讀者迴響四、《箴言錄》的啟蒙哲士讀者結語. 前. 言. 法國在 17 世紀初期，貴族權勢集團對於亨利四世王（Henri IV, 1553-1610，1589-1610 在位）的宗教政策和反西班牙的軍事戰略，立場向來紛歧， 1 再加以亨利四世王遇刺身亡，路易十三王（ Louis XIII, 1601-1643，1610-1643 在位）倉促登基，王國境內政治衝突和武裝對立的情勢更形尖銳。擔任路易十三王首相的李希留樞機主教（cardinal de Richelieu, 1585-1642，1624-1642 在職）為因應歐洲國際之間軍事和經濟的雙重競局，遂採鐵腕手段，樹立國王權威，力行中央集權。在王室實踐絕對王權（monarchie absolue）統治理念的過程中， 2政治勢力遭受打 1 歐洲各國在回應宗教改革運動的過程中，法國境內於 1562 年爆發了宗教戰爭。納瓦爾（Navarre）國王暨波旁公爵（duc de Bourbon）亨利原為新教陣營領袖，1589 年繼任為法國國王，是謂亨利四世，開啟波旁王朝。為了結束嚴重撕裂法國、重挫經濟發展和國力的宗教戰爭，亨利四世王除了在 1594 年改宗為天主教徒，正式加冕登基，又於 1598 年宣布天主教為法國國教時，頒布〈南特詔書〉（“Edit de Nantes”），確立其宗教政策，並擊退了西班牙在法的軍隊和勢力，振興法國國際地位。〈南特詔書〉宣告新教徒享有信奉新教的自由、可在特定場所舉行禮拜儀式，新教徒在其城市裡擁有武力軍隊，擔任國家公職方面和天主教徒一樣擁有完全平等的權利。 2 本文在 monarchie absolue（英譯為 absolute monarchy）一詞的翻譯上，是根據 20 世紀晚期從政治理論角度和制度實踐角度討論波旁王朝君主政體（monarchie）的最新研究，以「絕對王權」取代過去慣用的「君主專制」、「君主專制政體」。有關近代早期法國絕對王權的討論中，Arlette Jouanna 在 Le pouvoir absolu: Naissance de l’imaginaire politique.

(3) 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 3. 壓的親王和豪門世家，投入了一場由巴黎高等法院發起、反對新任首相馬薩林樞機主教（cardinal Mazarin, 1602-1661，1642-1661 在職）為與西班牙作戰而濫權徵收新稅的抗爭行動，史稱投石黨運動（ la Fronde, 1648-1653）。投石黨運動發生於路易十四王（Louis XIV, 1638-1715，1643-1715 在位）之母奧地利的安妮（ Anne d’Autriche, 1601-1666 ）攝政期間（1643-1651），是近代早期法國政治史上，貴族最後一次集結私人武力對抗王權的內戰。在叛亂陣營中，拉侯什傅科公爵（François VI de La Rochefoucauld, duc et pair de France, 1613-1680，以下依情況簡稱「拉氏」）於內戰結束後，持續通過寫作來梳理和詮釋親身經歷之政治變革的意義，並且印刷出版，其中包括為自己叛亂行動辯護的《回憶錄》（Mémoires），和文學史上享有經典地位的《道德箴言錄》（Maximes morales, 以下簡稱《箴言錄》）。遺憾的是，當代學術領域的分野和各自的研究傳統，切割了拉氏的政治經驗與其書寫和出版之間的連結。本文將重建此連結關係，以探究拉氏個人政治經驗省視的軌跡及其核心關 de la royauté (Paris: Gallimard, 2013)一書裡特別採取了長時段的比較視野，指出在 16 世紀宗教戰爭之前，法國君主一旦做出違背習慣或法律的政治決策和行動，只能以「緊急狀態」或「例外」，來合理化其作為。直到宗教戰爭曠日持久，王國處於內部撕裂、國勢衰頹的險惡局勢，為免國家分裂造成傾覆危境，才使國王具有僭越法律的「絕對權力」（le pouvoir absolu）的政治概念，應運而生。在此政治概念中，僭越法律必須要有至高無上的正當性（une légitimité supérieure）作為前提，以賦予這個行為法律和道德意涵。博丹（Jean Bodin, 1530-1596）等法學專家強調具備德性的君王體現此一至高無上的正當性，並透過行使「絕對權力」，確立王國的統一性。此外，20 世紀 60 年代幾部分析地方貴族的重要史著，推動歐美史學界反省過去以「絕對主義」（absolutism）、「暴君」（tyrants）、「專制君主」（despots）標籤近代早期法國王權的政治史敘事習慣，並關注以中央集權管理政策實踐「絕對權力」過程中王權所受限制，尤其是與地方上世家大族、與傳統組織團體之間雙向磨合和妥協等實際運作的情形：Robert Forster, The Nobility of Toulouse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A Social and Economic Study (Baltimore: The Johns Hopkins Press, 1960); Jean Meyer, La noblesse bretonne au XVIIIe siècle (Paris: SVPEN, 1966); William Beik, Absolutism and Society in Seventeenth-Century France: State Power and Provincial Aristocracy in Languedoc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5)..

(4) 4. 秦. 曼. 儀. 懷為基礎，再進一步分析讀者對於《箴言錄》的迴響和挪用，一方面檢視貴族社群與王權不斷調整的互動與對話關係，另一方面勾勒《箴言錄》自 17 世紀首次出版到 18 世紀 70 年代新版之間的閱讀史圖像。近代早期法國貴族的研究，自 20 世紀晚期以降，不再囿限於馬克思主義史觀，開始探究貴族等級（ordre de noblesse）內部，因出身、職能、財富、區域等差異所造就的多樣特性，尤其是傳統貴族因應時代變局所展現的調適能力。 3 傳統貴族係指古老世家出身的佩劍貴族（noblesse d’épée），涵蓋家譜世系久遠，且政治權勢與尊榮地位至高的親王和公爵，乃至低階的武士（gentilshommes）。前者構成貴族等級裡的權勢集團，也是首都巴黎貴族社群中，在社交生活和政治活動上最具動員力之人。自中世紀以降到近代早期，傳統貴族由於長子繼承法，和維持符合身分地位之生活方式的規範，整體人口數量自然呈現下降趨勢。位居所有貴族之首的國王，為了維繫等級社會的存在，又必須制衡強勢世家大族以擴張王權，或是頒賜效忠貴族「公爵暨同儕」（duc et pair de France）最高爵位，4或是予以行政與司法等官僚人員貴族身分，成為統御上的必 3 近代早期法國的社會層級秩序，延續中世紀的等級制，即教士（le clergé）、貴族（la noblesse）與平民（le tiers）三等級（trois ordres 或 trois états）。有關近代早期法國貴族史書寫的認識論反省，特別是針對 Albert Soboul 等社會史家的馬克思主義史觀之分析與評論，請參閱 Revue d’Histoire Modern et Contemporaine, “Les noblesses à l’époque moderne,” tome 46, janvier-mars 1999; Michel Figeac, L’automne des gentilshommes: Noblesse d’Aquitaine, noblesse française au Siècles des Lumières (Paris: Honoré Champion, 2002), “Chapitre I: Les enjeux de l’historiographie nobilitaire,” pp. 17-48; Jonathan Dewald, “French Nobles and the Historians, 1820-1960,” in The French Nobility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Reassessments and New Approaches, ed. Jay M. Smith (Pennsylvania: The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 306-332. 4 法國王室在 1216-1296 年間，確立了 12 位法蘭西爵制最高層級的「公爵暨同儕」，含 6 位神職身分與 6 位世俗身分的貴族，後者人數自中世紀晚期以降不斷增加。國王將貴族擁有的諸領地之一升格為「公爵暨同儕」領地（en duché-pairie），才授與匹配的爵位詔書（lettre d’érection）。獲得「公爵暨同儕」爵位詔書者必須經過巴黎高等法院登錄名冊，始能在國王祝聖典禮以及巴黎高等法院會議中，正式享有僅次於王室成員及親王的尊榮地位。根據 Jean-François Solnon，在波旁王朝前三位國王（亨利四世王、路易十三.

(5) 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 5. 要手段。 5一如拉氏之父法蘭西斯五世（François V de La Rochefoucauld, duc et pair de France, 1588-1650），協助路易十三王平息西南地區的宗教戰爭，6獲賜「公爵暨同儕」爵位，從地方上的伯爵領主晉升宮廷大貴族王和路易十四王）統治期間（1598-1715），巴黎高等法院登錄具「公爵暨同儕」頭銜的大貴族人數新增了一百餘位：Jean-François Solnon, “Ducs,” in Dictionnaire du Grand Siècle, ed. François Bluche (Paris: Fayard, 2005), p. 501. 有關近代早期法國公爵制更為詳細的社會史考察，請參閱 Jean-Pierre Labatut, Les ducs et pairs de France au XVIIe siècle: Etude sociale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1972). 陳秀鳳教授曾專文討論中古時期的公爵制：〈「法蘭西貴族」團與法蘭西王權關係的探討〉，《臺灣師大歷史學報》第 38 期（2007，臺北），頁 189-210。 5 以第二等級整體為討論對象的社會史著述甚多，本文主要參考：Pierre Goubert, and Daniel Roche, éds., Les Français et l’Ancien Régime, tome 1: la société et l’Etat (Paris: Armand Colin Editeur, 1984), pp. 115-150; Alain Texier, Qu’est ce que la noblesse (Paris: Tallandier, 1988); Jean Meyer, La noblesse française à l’époque Moderne (XVIe-XVIIIe siècles)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1991); Karl-Ferdinand Werner, Naissance de la noblesse (Paris: Fayard, 1998). 在近代早期法國社會裡，平民晉升至第二等級有兩個途徑，一是取得國王賜予貴族頭銜與身分的特許書，二是擔任服務國王之職，如照顧國王飲食起居生活常務，或出任國王顧問、秘書、司法、財政等職務。針對袍服貴族（noblesse de robe，專指具有貴族頭銜與身分的高等法院等司法機構官員）等官僚貴族的歷史考察，請參閱 François Bluche, Les Magistrats du Parlement de Paris au XVIIIe siècle, 1715-1771 (Paris: Les Belles Lettres, 1960); Robert Descimon, “The Birth of the Nobility of the Robe: Dignity versus Privilege in the Parlement of Paris, 1500-1700,” in Changing Identities in Early Modern France, ed. Michael Wolfe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7), pp. 95-123. Jean Nagle, Un orgueil français: La vénalité des offices sous l’Ancien Régime (Paris: Odile Jacob, 2008). 史家為了呈現近代早期法國第二等級內部組成的多樣性，在兼顧語詞考證與史實說明的考量之下，採用諸多對照詞組，如宮廷貴族（les nobles de cour）∕鄉村武士（les gentilshommes campagnards）、大貴族（les Grands、les grands nobles）∕低階貴族（les petits nobles）、古老貴族（l’ancienne noblesse）∕新興貴族（la nouvelle noblesse）、傳統貴族（la noblesse traditionnelle）∕現代貴族（la noblesse moderne）、佩劍貴族和武士等軍武貴族（noblesse militaire）∕財政職務出身的貴族（noblesse d’origine financière）。對比於第二等級內部組成的多樣性，「貴族」（noblesse）一詞卻保有第二等級是以特權、血統世襲和軍武事功定義自身的正統性。故在一篇研究傳統貴族，而非因國王特許或因公職受爵的新興貴族的文章中，可以單獨使用「貴族」一詞指稱研究對象，本文亦同。 6 路易十三王統治時期，在西南部領軍對抗王室的新教徒領袖為何瀚公爵（Heri II de.

(6) 6. 秦. 曼. 儀. 之列。7不過，如何讓大貴族的男嗣繼承人同其先輩一樣效忠王室，一直是波旁王朝歷代統治者最大的挑戰。在投入近代早期歐洲貴族研究的學者中，休形農（Guy ChaussinandNogaret）、德沃得（Jonathan Dewald）、克拉爾可（Samuel Clark）等人，皆不同意早先畢東（Davis Bitton）、史東（Laurence Stone）主張傳統貴族在這段期間陷入危機狀態的觀點，認為古老世家為了維繫菁英地位，而在政治、經濟、教育和文化各面向積極調適。8德沃得的研究甚至討論了貴族書寫與出版等文學實踐，與本文旨趣相近，只可惜他的研究未深入分析特定作者或文類。 9有關拉氏著述的研究，文學批評仍居主流；拉氏書寫和出版經驗，所指涉的貴族文學實踐歷史，特別是其中蘊含的政治和文化意涵，則鮮少深入析論。長期以來，「經典作家」成了拉氏為人熟知的歷史形象，一位拉氏傳記家即感慨：「拉侯什傅科何許人也？寫著《箴言錄》者！在一般大. Rohan, duc et pair de France, 1579-1638）。 7 有關拉侯什傅科家族史，請參閱：Michel Hamard, La Famille La Rochefoucauld et le duché-Pairie de la Roche-Guyon au XVIIIe siècle: Reconnaissance royale et puissance locale (Paris: L’Harmattan, 2008); Alain Mazère, La Rochefoucauld: le duc rebelle (Bordeaux, France: Le Croît vif, 2007), pp. 19-26. 8 Guy Chaussinand-Nogaret, La Noblesse au XVIIIe siècle, de la féodalité aux Lumières (Paris: Hachette, 1976); Samuel Clark, State and Status: The Rise of the State and Aristocratic Power in Western Europe (Toronto: McGill-queen’s University Press, 1995); Jonathan Dewald, The European Nobility 1400-1800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Jonathan Dewald, Aristocratic Experience and the Origins of Modern Culture: France, 1570-1715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3). 畢東和史東分別以英國和法國貴族為例：Davis Bitton, The French nobility in crisis, 1560-1640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9); Laurence Stone, The Crisis of the Aristocracy 1558-1641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65). 9 Jonathan Dewald, “Lives and cultures,” in The European Nobility 1400-1800, pp. 149-187; Jonathan Dewald, “The Meanings of Writing,” in Aristocratic Experience and the Origins of Modern Culture, pp. 174-203..

(7) 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 7. 眾的文化記憶深處，這兩個專有名詞已然相互指稱、密不可分了。」10《箴言錄》蘊含的道德哲思或宗教思想、寫作風格與表現手法，乃是經典文學研究主要探討和辯論的議題。貝尼舒（Paul Bénichou, 1908-2001）則重視考察文學作品的外部或社會性脈絡，並在《偉大時代的道德風氣》（Morales du grand siècle, 1948）指出，17 世紀文學寫作與當時貴族和王權之間博奕爭鬥的語境，具有密切關聯。他在此書中分析了高乃依（Pierre Corneille, 1606-1684）、巴斯卡（Blaise Pascal, 1623-1662）、拉辛（Jean Racine, 1639-1699）、莫里哀（Molière，原名為 Jean-Baptiste Poquelin, 1622-1673）等文人與學者的著述，以及拉氏的《箴言錄》，論證絕對王權政體不僅衝擊貴族的政治勢力與權益，更破壞了貴族習以標示其高貴騎士英雄作為與價值觀，如捍衛榮譽、追求榮耀。對於拉氏的《箴言錄》──《偉大時代的道德風氣》裡唯一提及的貴族作品，貝尼舒評論其為貴族之英雄價值崩解的最佳詮釋。 11 巴蒙鐵耶（Bérengère Parmentier，以下簡稱巴氏）在貝尼舒的基礎上，嘗試解釋 17 世紀文學之所以風行道德省思，乃源於 16 世紀以來政治環境的改變。巴氏指出，攸關政治議題的公開性演說與論辯、具爭議性的政治思想論著，經由重視公民生活的人文學推動，曾於宗教戰爭期間大量出現，最終消失於絕對王權統治模式底定的政治環境中；至此，舉凡社會上有論述、思辨和寫作能力的菁英人士，包括拉氏，「唯剩道德議題能談論」了。 12貝尼舒和巴氏不只分析著述的寫作風格、學派或思潮脈絡，更注意到外部的政治與社會環境影響文學創作的面向。只可惜，他們未曾實際了解彰顯絕對王權統治理念的文稿審查制度和書業管理政策，進而探討作者和出版商的因應對策。此外，巴氏過於強調道德文學的「去政治性」特質，未能細緻考量作者如何透過道德議題和王權、. 10 Georges Minois, La Rochefoucauld (Paris: Editions Tallandier, 2007), pp. 17, 19-20. 引文中譯為筆者自譯，下同。 11 Paul Bénichou, Morales du grand siècle (Paris: Gallimard, 1994; first ed. 1948). 12 Bérengère Parmentier, Le siècle des moralistes (Paris: Editions du Seuil, 2000), p. 177..

(8) 8. 秦. 曼. 儀. 和讀者社群搭建新的對話關係。不過，不同於貝尼舒，巴氏和其他 1990 年代以降的文學史家終於鬆綁了經典研究傳統，將 17 世紀「次要等級」作品納為討論對象，分析《箴言錄》對於彼時流行作品的接受和回應。13 但有關《箴言錄》與拉氏其他不具經典價值的作品，如《回憶錄》，在書寫內容及出版策略的對照與比較，相關研究依然未見。為彌補以上缺憾，本文首先將梳理貴族涉足文學的歷史脈絡，接著考察包含文稿審查的書業管理政策，以闡述拉氏的文學實踐涉及的文化和政治意涵（第一節）。第二節分析拉氏相關著作的文本，側重比較《回憶錄》與《箴言錄》，指出絕對王權的統治模式，破壞了貴族用以界定和鞏固同盟關係與扈從體系的倫理道德，為拉氏省視個人政治經驗的核心關懷。第三節與第四節將以「書籍之於讀者的意義之所以改變，既是因為世界在變，也是因為書籍本身有所轉變」的閱讀史角度， 14分析 17 世紀與 18 世紀巴黎菁英讀者對於《箴言錄》的迴響與挪用，藉以呈現在時代變遷中，《箴言錄》寫作聯繫的政治環境、作品和王權暗示性的對話關係，皆不再與新世代讀者產生共鳴的情形。鑑於《箴言錄》中，對於規範和定義人際交往互動關係之倫理與道德的批判，引發作者朋友圈強烈的迴響，筆者將在第三節特別以拉氏的女性文友史居德里 13 Isabelle Chariatte, La Rochefoucauld et la culture mondaine: Portraits du cœur de l’homme (Paris: Classiques Garnier, 2011). 14 在一篇法國社會學者布厄迪（Pierre Bourdieu）和書籍史家夏提埃（Roger Chartier）針對閱讀史研究的對談文中，布厄迪提出「書籍之所以改變，不是因為本身有何轉變，而是因為世界在變」的觀點：Pierre Bourdieu et Roger Chartier, “La lecture: une pratique culturelle,” in Pratiques de la lecture, ed. Roger Chartier (Paris: Editions Rivages, 1985), p. 236. 然而，讀者對於印刷書籍的掌握和理解，不只透過正文內容，還有編輯和頁面設計等物質形式，如標題、副標題、題獻辭和序言等前置性文本、字體和開本大小等。而同一部作品，因時代變遷，或是作者、出版商因應新設定的目標讀者，具有不同版本和相應的新的印刷形式，後者賦予文本新的用途、新的意涵。筆者根據上述閱讀史研究反省，以「書籍之於讀者的意義之所以改變，既是因為世界在變，也是因為書籍本身有所轉變」補充布厄迪觀點未及關照之處。有關法國閱讀史研究的學術發展脈絡和方法論的反省，請參見秦曼儀，〈書籍史方法論的反省與實踐──馬爾坦和夏提埃對於書籍、閱讀及書寫文化史的研究〉，《臺大歷史學報》第 41 期（2008，臺北），頁 257-314。.

(9) 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 9. （Madeleine de Scudéry, 1607-1701）為例，分析貴族菁英如何在臣服於絕對王權的時代中，透過文學作品表達欲與路易十四王如同儕友人般平等對話與互動之期望。第四節則檢視 18 世紀法國與蘇格蘭啟蒙哲士對於《箴言錄》的討論與詮釋，以了解 1778 年新版《箴言錄》出版的歷史脈絡與意義。. 一、書業管理政策下貴族的文學實踐拉氏生前印刷出版的著述，皆是在投石黨運動結束之後撰寫。按出版時間，依序為一篇收錄於《題獻給大公主殿下的人物素描與詩文頌辭文集》（Recueil des Portraits et Eloges en vers et en prose dédié à Son Altesse Royale Mademoiselle）中的〈自畫像〉（1659）、《回憶錄》（1662）、和《箴言錄》（1665）。15 17 世紀 50 年代後期，巴黎貴族社交圈的名流雅士，在波旁王室大公主奧爾良的安妮（ Anne-Marie-Jouise-Henriette d’Orléans, 1627-1693，以下簡稱大公主）帶動之下，興起書寫以自己或友人為描述對象的「人物素描」（portraits），並交換閱讀彼此的作品。16 這些寫於私領域的娛樂和交流之作，又經大公主授意，首度於 1659 年 1 月以《各種人物素描》（Divers portraits）為名出版， 17同月又以《題獻給大公主殿下的人物素描與詩文頌辭文集》（以下簡稱《文集》）之新 15 在多部當代編著的拉氏作品全集中，本文選用的版本為 François de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aris: Classiques Garnier, 2001). 16 奧爾良的安妮父親奧爾良公爵（ Gaston Jean Baptiste de France, duc d’Orléans, 1608-1660），是路易十四王的叔叔，她以國王堂姐身分，具有波旁王朝大公主尊稱；其婚後頭銜為蒙蓬協公爵夫人（duchesse de Montpensier）。有關 17 世紀由大公主帶動巴黎社交圈撰寫「人物素描」的緣起和此書寫形式於文學領域的發展，請參閱 Jacqueline Plantié, La mode du portrait littéraire en France (1641-1681) (Paris: H. Champion, 1994); Juliette Cherbuliez, The Place of Exile: Leisure Literature and the limits of Absolutism (Lewisburg: Buck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5), pp. 80-93. 17 Divers portraits (1659). 此書書名頁除書名和出版年份之外，無標示其他書訊。.

(10) 10. 秦. 曼. 儀. 書名和新的編輯形式再次問世，收錄文章也從原來的 59 篇增至 105 篇。拉氏的〈自畫像〉收錄於《文集》新增的文章中， 18他在文中表達了對於閱讀、寫作等文學與知識交流活動的愛好之情：我的散文寫得好，詩句創作也優美；倘若我是一個追求文學榮耀的人，自認可以在些許努力之後，獲得不錯的聲譽。我喜歡一般性的閱讀；那些有助於培育智慧、鍛鍊心靈的書籍，乃是我的最愛。我尤其喜歡與一位有智慧、聰穎的人一起讀書，因為如此一來，我們無時無刻不在反思所讀之物，反思的成果又讓聚會談話成為一件最愉快、最有益處的活動。19 《文集》這部收錄拉氏文學處女作的出版品，既是法國貴族好文著述之文化趨勢下的產物，同時也蘊含了投石黨運動之後，曾經參與叛亂的貴族和繼續任命馬薩林為首相的路易十四王相互釋放善意的政治訊息。關於近代早期貴族喜好著述的風氣，當前學界習慣使用「紳士作家」（gentleman-writer）解釋之。在這個解釋框架中，紳士作家是指貴族和平民出身，但親近或隸屬上流社交圈的文人作家，以及他們在寫作與出版上共有的特殊行為與態度：強調舞文弄墨的業餘和玩票性質，標榜自己的作品，在友朋圈構成的「快樂少數者」（happy few）中，以手稿形式傳抄流通。 20根據德沃得的說法，17 世紀法國貴族「很少想要出版他 18 La Rochefoucauld, “Portrait de M.R.D. fait par lui-même,” in Recueil des Portraits et Eloges en vers et en prose dédiée à Son Altesse Royale Mademoiselle, tome II (Paris: Sercy et Barbin, 1659), pp. 116-124. 19 La Rochefoucauld, “Portrait de M.R.D. fait par lui-même,” in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777. 20 Alvin Kernan 在 Printing Technology, Letters & Samuel Johnson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7) 書中第一章和第二章對於紳士作家的討論，受到其他史家的重視與引用，如 Robert R. Bataille, The Writing Life of Hugh Kelly: Politics, Journalism, and Theater in the Late Eighteenth-Century London (Carbondale, IL: Sou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 21-23; Roger Chartier, The Order of Books: Readers, Authors, and Libraries in Europe between the Fourteenth and Eighteenth Centuries, trans. Lydia G. Cochrane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pp. 38-39；中譯本：侯瑞．夏提.

(11) 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 11. 們的創作，且其中許多作品，直到 18 世紀，依然是以手稿形式存在。不論是貴族或職業作家，都是用一種令人尷尬、不舒服的觀點看待出版一事：出版意味著將思想服膺於商業邏輯。」 21貴族何以排斥將個人作品付梓印刷？學者們歸因於貴族重視社會階層之間的區隔。柯爾楠（Alvin Kernan）即從社會區隔這個觀點，說明 16 世紀末和 17 世紀英國的紳士作家視印刷為「破壞宮廷文學執守的私密性和稀有價值」的文本複製技術。22德沃得則以 17 世紀法國貴族人士為討論對象，說明他們的作品若以印刷出版示人，將招致「為公眾（the public）而寫」、與商人交易等「有失貴族身分」的口實。 23至於將作品付梓印製的貴族，德沃得認為屬於少數或例外，並且一定採匿名的作法。在少數幾位探究近代早期法國貴族書寫和出版等文學實踐經驗的史家中，馬侯（Mathieu Marraud）和德沃得持同樣看法，主張 17 世紀法國貴族作家排斥印刷出版。馬侯在《十八世紀的巴黎貴族》（La noblesse de Paris au XVIIIe siècle）一書中，舉布蘭維耶伯爵（comte de Boulainvilliers, 1658-1722）為例，說明 17 世紀貴族著述多為身後出版或不具名發表，藉以指出，寫作對於孟德斯鳩侯爵（ marquis de Montesquieu, 16891755）、凱呂思伯爵（comte de Caylus, 1692-1765）等 18 世紀的貴族作家而言，「不再僅止於指涉一種私人的、私密性的行為，而是一種智識性的接收與交流活動」。 24 問題是，前述大公主主導出版的《各種人物素描》、《文集》的史實，明顯不符合柯爾楠等學者強調手抄傳閱的宮廷文學傳統。 25此外，葉著，謝柏暉譯，《書籍的秩序：歐洲的讀者、作者與圖書館（14-18 世紀）》（臺北：聯經出版公司，2012），頁 46-47。 21 Jonathan Dewald, Aristocratic Experience and the Origins of Modern Culture, pp. 182-183. 22 Alvin Kernan, Printing Technology, Letters & Samuel Johnson, p. 42. 23 Jonathan Dewald, Aristocratic Experience and the Origins of Modern Culture, p. 183. 24 Mathieu Marraud, La noblesse de Paris au XVIIIe siècle (Paris: Ed. du Seuil, 2000), p. 405. 25 在法國中世紀的宮廷文學史上，確實存在貴族吟遊詩人（troubadour）的事例，如普瓦提埃的吉雍姆九世（Gauillaume IX de Poitiers, 1071-1126），自 19 世紀以來被史家稱為.

(12) 12. 秦. 曼. 儀. 拉氏和其他 17 世紀以匿名方式出版個人著述的貴族，也並非少數或例外。威亞拉（Alain Viala）在一部討論 17 世紀法國新興世俗文學市場的研究著述中，分析作家群的社會階層與職業，指出有能力生活於首都巴黎的貴族，不僅是以文學為業的作家最為重視的讀者群，本身也積極投入文學創作。 26根據他的統計，自 1640 至 1660 年代，約有四分之一的印刷書作者出身貴族家庭，其中為武士、佩劍貴族者佔據整體世俗文學作者人數的第二高位，甚至多於因公職受爵的高等法院和各級法院官員。 27 17 世紀巴黎文學市場出現威亞拉稱為「貴族化趨向」（tropisme nobiliaire）的現象， 28其實是傳統貴族自 16 世紀上半葉以來因應政治與社會生活變遷而逐漸重視人文學教育，並且透過閱讀和寫作參與文學活動的結果。古老世家在傳統上並不依賴書本知識成為權力菁英，但面對第三等級具經濟和教育實力之優勢者在政治與社會地位的競爭威脅，除了強調血統與軍職才是貴族等級正統性之界定標準外， 29也開始尋找提「已發現的第一位吟遊詩人」：Pierre Bec, Le comte de Poitiers, premier troubadour. A l’aube d’un verbe et d’une érotique (Montpellier: Presses de l’Université de Montpellier-III, 2003). 有關法國中世紀宮廷文學的討論，請參見 Reto R. Bezzola, Les Origines et la formation de la littérature courtoise en Occient (500-1200) (Paris: Honoré Champion, 1958); Michel Stanesco, “La cour médieval comme institution littéraire,” in Ecrivain et ses institutions, ed. Roger Marchal (Boulogne, France: Publications de l’ADIREL, 2006), pp. 23-35. 至於 17 世紀法國貴族文學活動和中世紀宮廷文學傳統之間究竟存在何種傳承關係，目前尚無實證性的史學論著說明之。 26 Alain Viala, Naissance de l’écrivain (Paris: Les éditions de Minuit, 1985), pp. 239-264. 27 很可惜，德沃得和馬侯在闡述 17 世紀法國貴族的文學活動特質上，皆未參考此著。在威亞拉蒐集與整理的 2,200 位作者名單與資料中，有 883 位可識別其職業與身分的世俗文學作者：職業為律師者計 189 位，高居第一；次為武士和佩劍貴族，計 188 位；高等法院及各級法庭人士以 103 位居後。見 Alain Viala, Naissance de l’écrivain, p. 247. 威亞拉在文中是以武士（gentilshommes）泛指拉侯什傅科公爵在內的傳統貴族。 28 Alain Viala, Naissance de l’écrivain, p. 264. 29 繼承其父法院職務而具貴族頭銜的蒙田（Michel Eyquem de Montaigne, 1533-1592），在《隨筆》中曾以肯定的語氣寫道：「在法國，貴族固有的、唯一的且根本的形式為軍武.

(13) 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 13. 升自身智識與文化素養的管道，以利爭取政府管理要職與外交使節任務。30夏提埃（Roger Chartier）、茹力阿（Dominique Julia）等學者指出，有關貴族教育改革的討論聲浪於 16 世紀中葉以降大量湧現。作為政治與文化中心的首都巴黎，在 1594 年終於出現了第一所專為貴族子弟開辦的學院（académie）型教育機構。31此外，耶穌會於法國重要城鎮所創辦的中學（collèges），除了開設人文學課程，也特別為日益增多的貴族學生安排社交技能課程，如舞蹈、繪畫、歌唱、樂器彈奏，以及法文寫作和軍事課程。 32 傳統貴族為了鞏固自身權力菁英的地位而接納書本和學校教育。在 17 世紀印刷術已取代手抄複製成為書籍出版和傳播主要管道之際，世俗文學數量與日俱增，貴族不僅是最具購買力和鑑賞力的讀者群， 33更透貴族。」Michel de Montaigne, Essais, chronologie et introduction par Alexandre Micha (Paris: Garnier-Flammarion, 1979), Livre II, chap. 7, p. 55. Ellery Schalk 專書討論近代早期法國社會愈趨強調貴族之血統及軍功的論述和觀念：Ellery Schalk, L’épée et le sang: Une histoire du concept de noblesse (vers1500-vers 1650) (Seyssel, France: Champ Vallon, 1996). 30 參見 Samuel Clark, State and Status; Jonathan Dewald, “Political Power,” in The European Nobility 1400-1800, pp. 237-311; Jonathan Dewald, “Ambition and the Polity,” in Aristocratic Experience and the Origins of Modern Culture, pp. 15-44. 31 有關近代早期法國貴族教育改革與學校組織的史學研究，請參閱 Roger Chartier, Marie-Madeleine Compère, and Dominique Julia, L’éducation en France du XVIe au XVIIIe siècle (Paris: Société d’Edition d’Enseignement Supérieur, 1976), pp. 168-206; Mark Motley, Becoming a French Aristocrat: The Education of the Court Nobility, 1580-1715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0). 32 耶穌會在法國經營的中學，根據 1598 年羅馬本部頒布的《研習綱要》（Ratio atque Institutio Studiorum Societatis lesu）設計與安排課程。亨利四世王為考量貴族子弟教育而設立的亨利大帝王家中學（Collège royal Henri le Grand），由耶穌會負責經營，有關人文學教育的基礎課程有三年古典希臘文和拉丁文的文法學習，以及三年的修辭學、詩學、倫理學和歷史課程。 33 書籍史研究指出，佩劍貴族在藏書選擇上偏好世俗或流行文學的閱讀品味。馬爾坦（Henri-Jean Martin）分析 17 世紀私人藏書所有者的社會階層和職業分布，發現袍服貴族的閱讀偏好是以人文學者標榜的古典權威、天主教史和法國史等研究或查詢用的書籍為主；佩劍貴族則對新的科學知識、笛卡爾等當代哲學思潮及流行文學，表現出更多的.

(14) 14. 秦. 曼. 儀. 過發文著述，參與了文學議題和寫作風格的形塑工程。尚文貴族特別以尚禮君子（honnête homme）的文化人形象，來標示他們有別於為專業需要而閱讀和撰文的神學家或法學家。馬戎狄（Maurice Magendie）等研究近代早期法國社交禮儀和文化的學者指出，巴黎貴族社群在亨利四世時期宗教戰爭結束的和平氛圍下，形塑一種以尚禮君子為名的行徑和風範，將對待女士慇勤有禮的騎士傳統和卡斯提理翁（ Baldassare Castiglione, 1478-1529）提倡的理想廷臣，做了跨文化的聯繫與演繹。34 法黑（Nicolas Faret, 1596-1646）於 1630 年出版的《尚禮君子》（L’Honnête Homme），即為法國 17 世紀第一部受卡斯提理翁著作啟發，以法國貴族名流的社交互動和文化生活作為典範的禮儀書。35 1640 年代以降，在沙龍社交生活與文學作品再現效果相互加持之下，好文的尚禮君子和尚禮女士（honnêtes femmes），採取強調業餘書寫和匿名發表的模式，積極介入新興的世俗文學市場。「尊貴的公主們、公爵夫人們和王國裡所有最優雅的女士們，興致. 關心和好奇。引自秦曼儀，〈書籍史方法論的反省與實踐〉，頁 270。 34 根據馬戎狄的研究，卡斯提理翁的《廷臣之書》（Il Cortegiano）雖然早在 1537 年即有法文譯本，但是要到 17 世紀才開始有人討論此書，並啟發法黑等文士作家撰寫與出版法文社交禮儀書：Maurice Magendie, La politesse mondaine et les théories de l’honnêteté en France, au XVIIe siècle, tome I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1925), pp. 305-339. Peter Burke 曾研究《廷臣之書》一書在近代早期歐洲的接受情形：Peter Burke, The Fortunes of the Courtier: the European Reception of Castiglione’s Cortegiano (Pennsylvania: The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95)。至於本文先前提及的英國紳士（gentleman）和相應的文化行為與價值形塑，究竟與同時間法國的尚禮君子兩者間的差異抑或相互參照與滲透等情形，筆者尚無定論，留待日後詳考。 35 Nicolas Faret, L’Honnête Homme, ou l’art de plaire à la cour (Paris: Toussaints du Bray, 1630). 此書為暢銷書，連續於 1630、1631、1633、1636 和 1639 年重刷發行。有關 17 世紀法文社交禮儀書的出版與接收，請參見 Roger Chartier, “Distinction et divulgation: La civilité et ses livres,” in Chartier, Lectures et lecteurs dans la France d’Ancien Régime (Paris: Editions du Seuil, 1989), pp. 45-86; Emmanuel Bury, Littérature et politesse. L’Invention de l'honnête homme 1580-1750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1996)..

(15) 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 15. 盎然地以一種極度細緻、溫柔和知性的方式，描繪自己和朋友們」，36這段出自《文集》致大公主的獻詞文字，不僅呈現文學寫作為符合尚禮人士之高貴身分與生活娛樂的雅事，同時傳遞了貴族退隱於私領域、寄情詩文的政治訊息。由於大公主曾經在投石黨運動期間身著戎裝與王室軍隊對峙，1652 年遭路易十四王放逐於位在勃艮地省的聖法爾戈（SaintFargeau）領地，37直到 1657 年才蒙恩赦罪，重返首都，並帶動貴族社交圈風尚人物素描的書寫和交流。相較於大公主最初授意出版的《各種人物素描》，《文集》在編排與出版上，顯示大公主接受王室的建議，以表達順服王權的意願。首先，《各種人物素描》未根據描繪對象的身分和尊榮地位來排列先後順序，側重於呈現參與寫作者和大公主之間平等交流的友朋關係；《文集》則彰顯王室要求的層級秩序：描繪國王的為首篇文章，依序為王后、「英國國王」、「瑞典女王」等外國統治者，以及大公主、外國王室公主和其他法國顯貴家族出身者。 38其次，在標 36 Charles de Sercy et Claude Barbin, “Epître à Son Altesse Royale Mademoiselle,” in Recueil des Portraits et Eloges en vers et en prose dédiée à Son Altesse Royale Mademoiselle, tome I, p. 4. 37 投石黨運動期間，路易十四王的堂哥（同源於一個高祖父，第四代血親關係）孔代親王（Louis II de Bourbon-Condé, prince de Condé, 1621-1686）與奧爾良公爵，原本協助王室控制首都秩序，分別於 1650 年和 1651 年宣告與攝政王后倚重的首相馬薩林決裂。王室在 1651 年年底離開了由巴黎高等法院和奧爾良公爵勢力把持的首都，將臨時行宮與政務移置法國中西部的普瓦提葉城（Poitiers）。王室軍隊自 1652 年 4 月起在原屬叛亂陣營的圖漢那子爵（Henri de la Tour d’Auvergne-Bouillon, vicomte de Turenne, 1611-1675）倒戈和指揮之下，逐漸扭轉局勢，終於在 1652 年 7 月的巴黎之役擊退由孔代親王指揮的西班牙軍隊。支持父親和孔代親王的大公主，曾在 1652 年 3 月下令關閉巴黎城門，阻止王室軍隊進入，又在巴黎之役中，為協助孔代親王突圍，向王室騎兵和路易十四王、馬薩林所在的瞭望高台發射炮彈。路易十四王在 1652 年 10 月 21 日重返首都前夕，下詔書流放大公主，隔年 2 月 9 日，召馬薩林回巴黎，入宮廷重掌政務，結束投石黨運動造成的內戰局面。有關投石黨運動的史著甚多，本文主要參考 Robert Descimon, Christian Jouhaud, La France du premier XVIIe siècle, 1594-1661 (Paris: Belin, 1996); Orest Ranum, The Fronde: A French Revolution, 1648-1652 (New York: Norton, 1993). 38 1663 年《文集》又以新版問世。新版在書名上除了增添「畫廊」二字之外，將國王等人.

(16) 16. 秦. 曼. 儀. 示書籍「身分」訊息的書名頁，僅具書名和出版年份的《各種人物素描》，並未遵循合法的管道出版。由於在投石黨運動期間，首都巴黎和外省省城裡攻訐首相馬薩林的印刷文本多達五千多種。王室政府平定內亂之後，恢復前任首相李希留訂定的文稿預審制度，且為了達到集中管理書業者、就近監控出版活動之效，在印刷特許（privilège）的核發上，獨厚首都書商和印刷商。 39兩位承接《文集》出版事務的巴黎書商，即依循王室積極振興的書業管理政策，先將文稿交付大掌璽總署（Grande Chancellerie）麾下的審查官（censeurs）檢閱，取得通過審查的印刷特許，才印製成書。 40 拉氏在《文集》出版同年，也獲得路易十四王親自赦免其參與叛亂招致的弒君罪責，結束長達六年禁入宮廷、退隱領地的流放生涯。從拉氏保存至今並經由學者整理出版的書寫資料來看，拉氏早年除了幾份聯繫親友的簡短書信之外，政治意圖才是促使其執筆為文的動機，包括他在 1649 年加入叛亂陣營前夕撰寫、但從未公開發表的〈馬爾希亞克王子 41的辯護書〉（“Apologie de M. le Prince de Marcillac”, 以下簡稱〈辯. 物素描對象依其身分和尊榮地位順序優先列於書名頁：《畫廊：題獻給大公主殿下的人物素描與詩文頌辭文集。內容包涵國王、王后、諸君王、諸公主、諸公爵夫人、侯爵夫人、伯爵夫人和法國其他最顯貴的爵爺和女士的素描畫像；絕大部分作品是由他們親自撰文。》(Galerie des peintures, ou Recueil des portraits et éloges en vers et en prose. Contenant les portraits du Roy, de Reine, des Princes, Princesse, Duchesses, Marquises, Comtesses, autres Seigneurs et Dames les plus illustres de France; La plupart composez par eux-mêmes. Dédiée à Son Altesse Royale Mademoiselle) (Paris: Charles de Sercy, 1663.) 39 有關近代早期法國文稿審查和書業管理政策方面的研究，請參閱 Daniel Roche, “La censure,” “La police du livre,” in Roger Chartier et et Henri-Jean Martin, dir., Histoire de l’édition française, t. II: Le livre triomphant, 1660-1830 (Paris: Fayard / Cercle de la Librairie, 1990), pp. 88-98, 99-109. 40 根據《文集》的書名頁所示，此書是由巴黎書商塞爾西（Charles de Sercy）和巴爾班（Claude Barbin）負責印製發行。 41 身為拉侯什傅科家族的長子，拉氏自出生即承繼「馬爾希亞克王子」的稱號，直到其父於 1650 年去世，才具「公爵暨同儕」爵勛。.

(17) 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 17. 護書〉），以及自 1653 年開始起草的《回憶錄》。拉氏是在 1655 年之後才與巴黎貴族社交圈好文寫作人士交往頻繁，在 1657 年或 1658 年間，參加由大公主發起的人物素描創作活動，且自 1659 年起，與沙布雷侯爵夫人（Madeleine de Souvré, marquise de Sablé, 1599-1678，以下簡稱「沙布雷夫人」或「沙氏」）、艾斯匹（Jacques Esprit, 1611-1677）等文友，積極交換閱讀和討論彼此的箴言作品。下面節錄拉氏寫給友人的書信，內容充分顯示其自覺為「作者」的文學行為：我今天將您寫的箴言寄還給您，也寫信給艾斯匹先生，請他明天來看看作品的整體情形。（1659 年，月份不詳）42 我把之前跟您提過的「傑作」寄給您，同時請求您一定要讓沙布雷侯爵夫人也過目，因為我希望至少她能夠認同我的看法，會站在我這邊。非常高興您願意修改我的箴言。我私下竊想，您也能針對沙布雷伯爵夫人寄給我的《兒童教育》做一樣的事。您看，要真正以作者身分從事書寫創作，就是從談論他的著述開始……。此外，我很羞愧地承認我不瞭解您說的「真為美的基底和原由」這句話的意思。如果您能稍作解釋，我將欣喜不已。（1659 年 10 月 24 日）43 我老早就認為摩爾伯爵夫人（Madame la comtesse de Maure）將會斥責箴言意圖表達的意思，並聲明支持美德的真誠性。夫人，請您評斷，因為我相信所有您相信的……。我不曉得您是否注意到，想寫箴言的慾望像感冒一般的蔓延與征服：我們這裡可有巴爾札克的門徒之風，不再想做寫作以外的其他事了。（1659 年 12 月 5 日）44 拉氏在歷經多年與熟識友人切磋琢磨的交流討論，又透過手抄傳閱方式試探友朋社交圈的接受情形之後，終於遵從《文集》的出版流程，將《箴言錄》文稿交付長期出版貴族文學作品的巴黎書商巴爾班（Claude. 42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602. 43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603. 44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p. 604-605..

(18) 18. 秦. 曼. 儀. Barbin）送審。不過，在《箴言錄》取得印刷特許、並於 1665 年正式出版前，市面上已出現由荷蘭書商擅自印行的版本。 45拉氏有意公諸於世的《回憶錄》，其手稿也在 1662 年間分別被外省書商和荷蘭書商在未經作者同意及合法出版程序即印製流通。46巴黎高等法院於 1662 年下令查禁《回憶錄》，拉氏為免除責任而從未承認為己作，直到他去世前，該書被非法印刷和出版達 18 次之多。《回憶錄》和《箴言錄》在官方核准印製前，皆曾被非法出版，說明法國王權致力維繫之「書籍的秩序」的脆弱性，同時也透露拉氏向王室爭取詮釋政治生活和政治事件之意義的方法，不止於文字撰寫，還有可以突破書業管理政策控制的傳播途徑。47 至於拉氏在省視個人政治經驗上，所表達的理念和關懷為何？後文將透過比較和分析《箴言錄》和《回憶錄》等文闡釋之。. 45 1664 年的荷蘭版和 1665 年的版本分別為 Sentences et Maximes de Morale (La Haye: Jean et Daniel Steucker, 1664); Réflexions ou Sentences et Maximes morales (Paris: Claude Barbin, 1665). 拉氏生前親自增修四個新的版本（1666、1671、1675、1678），皆交由同位書商依循合法管道和作者匿名形式出版。 46 這兩個版本別為 Relation des guères civiles de France, depuis le mois d’août de l’année 1649, jusqu’à la fin de 1652 (Rouen: Berthelin, 1662); Mémoires de M. D. L. R. sur les brigues à la mort de Louis XIII, les guères de Paris et de Guyenne, et la prison des princes, apologie pour monsieur de Beaufort. Mémoires de monsieur de la Chastre. Articles dont sont convenus son Altesse royale et Monsieur le prince pour l’expulsion du Cardinal Mazarin. Lettre de ce cardinal à Monsieur de Brienne (Bruxelles: Foppens, 1662). Foppens 在書名頁上是以假印製地（德國科隆）和假書商名（Pierre Van Dyck）發行。 47 François Moureau 在一篇討論拉氏《回憶錄》和《箴言錄》出版史的文章中，認為拉氏的匿名出版、否認《回憶錄》為己作的行為，在在證明其不喜也不接受作者的身分： “L’inconvenance de passer pour auteur: François, duc de La Rochefoucauld,” in La plume et le plomb: espaces de l’imprimé et du manuscript au siècle des Lumières (Paris: PUPS, 2006), pp. 577-595. 但 Moureau 忽略了本文上述拉氏自覺為「作者」的態度，以及他在出版和增修《箴言錄》時的主動作為。此外，本文認為拉氏等貴族的匿名出版，重點在於貴族可以匿名形式達成作品出版之實，且匿名發表或否認查禁書為己作，也顯示了貴族在出版事務上的「彈性」作法。.

(19) 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 19. 二、宮廷社會、恩庇扈從體系和友情倫理的道德反省侯歇（Daniel Roche）與古貝爾（Pierre Goubert）在探究 17 世紀法國貴族的政治理念和思想時，略過了 17 世紀上半葉貴族的回憶錄（mémoires），認為 17 世紀晚期才出現貴族闡述「貴族君主制」優於「絕對王權制」等呈現「嚴肅的貴族理念」或「貴族意識形態」的著述。48本文認為，在 17 世紀上半葉貴族從事的著述活動中，回憶錄其實呈現了他們在政治變革時代裡的世界觀，也顯示其因應變革的方式與限制。相較於 17 世紀末振筆批判政策和制度的貴族作家，如費耐隆大主教（François de Salignac de La Mothe-Fénelon, 1651-1715）、聖西蒙公爵（Louis de Rouvroy, duc de Saint-Simon, 1675-1755）為路易十四王統治由盛轉衰的見證者， 49拉氏則親睹李希留樞機主教力行絕對王權統治，國勢由弱轉強的過程，故他是身處在一個既擺脫不了家族利益考量、又無法漠視國家利益的尷尬位置上，回應變局。根據拉氏的《回憶錄》，他在 1629 年以馬爾希亞克王子頭銜和公爵繼承者身分首度踏入宮廷「體面露臉」之際，正值李希留獲得路易十三王授權，積極改造法國王權政治體質的高峰時期。拉氏在投石黨運動失敗後，回顧這段樹立絕對王權的政治環境時，寫道：李希留樞機主教掌控整個國家，其權勢強大甚至凌駕於國王的母親之上。……為了確立國王和他自己的權威，極力摧毀王國裡的雨格諾教徒50和世家大族，隨後又向嚴重威脅法國的奧地利的哈布斯堡. 48 Pierre Goubert, and Daniel Roche, éds., Les Français et l’Ancien Régime, tome 1: la société et l’Etat, p. 130. 49 本文將在第三節說明這兩位貴族作家寫作的政治環境和他們對於政治的批判性言論。 50 在 16 世紀法國宗教戰爭期間，新教徒被稱為雨格諾教徒（huguenots）。.

(20) 20. 秦. 曼. 儀. 王朝51發動攻擊。對於任何阻擋其意志行事者，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仇惡；為達統御之目的，他能夠毫無底線地拔擢自己的爪牙親信，或是擊毀敵人。52 拉氏站在世家大族的立場批評「李希留樞機主教掌控整個國家」，列舉數例，包括流放王太后、剿滅其黨羽勢力，指出自己的父親「和絕大多數的宮廷貴族一樣，都遭到樞機主教迫害」、「王國裡所有世家大族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痛擊，相信自己喪失自由，遭到奴役」、「當時的我認為，李希留樞機主教的支配霸權是不正義的行為」。 53 但是，拉氏也從國際角力的角度，肯定李希留的政治作為，認為其離世乃是「國家的重大損失」：沒有人比他更有能力掌握王國裡的強勢貴族，重新收服他們於君主的掌控中。他在首相任內的鐵腕作風，雖然造成腥風血雨，重挫大貴族，令老百姓稅負沉重，然而，拉羅歇勒城之役剿滅了雨格諾派， 54西班牙戰爭重挫哈布斯堡王朝的銳氣。李希留樞機主教一連串的籌劃所彰顯的宏偉氣勢，以及貫徹計畫靈活機智的手段和方法，令不滿者無話可說，而他往生後的紀念頌詞可謂實至名歸。55 拉氏的這段文字說明世家大族在 17 世紀上半葉抵拒王權的過程中，並未忽略宗教戰爭造成法國社會內部的撕裂，阻礙國家在國際競局中爭霸等嚴峻問題。不過，與 17 世紀初期多部向王室爭取歷史詮釋權的貴族回憶錄一樣，拉氏的《回憶錄》也是一部與王室清算私人恩怨的帳本。 56拉氏在回顧過往導致自己走向與王室對峙局面的辯護性言說中，並不是以「戰爭權利」（droit de la guerre）的使用者發聲，強調貴族有權反抗王 51 係指統治西班牙的王室家族。 52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862. 53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871. 54 拉羅歇勒（La Rochelle）是當時法國最大的新教徒城市。 55 La Rochefoucauld, “Mémoires,” in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p. 888-889. 56 Marc Fumaroli, “Les Mémoires au carrefour des genres en prose,” in La diplomatie de l’esprit (Paris: Hermann éditeurs des sciences et des arts, 1994), p. 193..

(21) 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 21. 室的政治傳統，57或是從正統體制觀點批判首相制、總督（intendant）等實踐中央集權的新政治組織。在以清算攝政王后忘恩負義和馬薩林欺瞞背信行徑作為《回憶錄》的敘事軸線下，諸般拉氏記述的人情事理，呈顯當時王室和大貴族之間、名門望族和武士等低階貴族之間，相互依賴的恩庇扈從體系。拉氏以身處該體系中的道德人格發聲，根據維繫恩庇扈從體系的社交倫理和相應的道德價值觀，辯護自身行為的正當性。在李希留為首相的執政盛期，青年拉氏於其宮廷政治生涯之初，即捲入首相與王后奧地利的安妮的衝突和暗鬥之局。由於同情王后既遭遇性情孤僻國王冷落，又受到首相鉗制打壓，拉氏自詡以效忠女主的騎士精神，參與了王后黨為掙脫孤立無援困境的密謀計畫。然而，如此「浪漫」行徑招致李希留於 1637 年下令逮捕入獄，和長達兩年之久的流放懲罰（1637-1639）。1648 年投石黨運動初起時，原本支持王室、領軍維繫首都秩序的孔代親王陣營，於 1650 年轉向與王室對立，宣稱馬薩林錯誤的軍事外交政策和濫權徵稅的行徑為「國家公敵」。而原屬王后人馬的拉氏，從猶豫與觀望最終決定加入叛亂陣營的關鍵，則是其妻的矮腳凳事件。依循宮廷儀典慣例，拉氏在尚未承繼其父「公爵暨同儕」頭銜和權利之前，其妻參加高階貴族女眷集體覲見王后的儀式中，不得擁有與王后同坐待遇的矮腳凳。拉氏依憑自己自始如一地支持和服務王后等忠貞表現，以及王后從未實際履行口頭承諾報償的事實，屢次要求王后賜與妻子矮腳凳。此期望卻在王后透過第一親信大臣馬薩林轉達應允之意，馬薩林也予以個人保證之後，依舊落空了。在拉氏辯護自己加入叛亂親王陣營，乃肇因於王后忘恩負義、馬薩林背信等「始料未及事由」的說詞中，我們得以辨識貴族與王室相互依賴的恩庇扈從體系和政治體制交織的運作邏輯。相對於拉氏屢次以實際行動證明他對王后的效忠與支持，反觀王后即便在以攝政身分掌管政權之後，從未實踐允諾的報償──不論是具實質利益的官職，抑或具家族. 57 Paul Bénichou, Morales du grand siècle, p. 80..

(22) 22. 秦. 曼. 儀. 榮譽象徵的矮腳凳。路易十四王在他為教育王儲而撰寫的《回憶錄》中，論及貴族重視排行次序：「沒有任何獎勵會比排行次序之高低區別，更令人心動。爭取貴族排行中更優位的次序，尤其是王國裡最高貴人士行事的首要動機。」58在優先順序（l’ordre des préséances）構成的象徵價值競爭中，不僅第二等級內部存在高低層級，大貴族之間也比較巴黎高等法院登錄「公爵暨同儕」爵勛名冊的時間先後，區別排行次序。 59依循政治體制，拉氏之妻只能以立姿參加高階貴族女眷的覲見會談儀式。拉氏卻根據王室與貴族經營與維繫的恩庇扈從體系的默契，等待王后賜與其妻矮腳凳，以示拔擢之意。而王后與馬薩林終以正規體制拒絕其要求，拉氏深感意外，憤而加入叛亂陣營，以示抗議。對王室而言，恩庇扈從體系如同兩面刃，既需藉之拉攏名門望族效忠，又使王權受這些強勢貴族的鉗制，故路易十三王接受李希留提議，推動以首相為服務王權之首的官僚制度，遂行中央集權式的統治管理。60 李希留死後，所有遭其放逐的大貴族皆在因病垂死的路易十三王同意下重返宮廷，磨刀霍霍爭要職、奪權勢。馬薩林乃王后痛惡的李希留之親信爪牙，李希留於臨終前向路易十三王舉薦其為繼任首相，他才得以外國人和非貴族出身的低賤身分，進入宮廷政治核心圈。然而，與羈絆王權發展的親王和大貴族相比，馬薩林的優勢，如拉氏描述：「他讓人家以為他別無所求，畢竟他的家族在義大利；他甚至表示，願意將效忠王后的所有扈從們，都視為自己的親人般對待。」 61也因此王后於路易十三王死後，以攝政身分任命馬薩林為首相。馬薩林延續過去深受貴族反. 58 Charles Dreyss, ed., Mémoires de Louis XIV pour l’instruction du Dauphin, tome II (Paris: Didier, 1860), p. 544. 59 請參見註釋 5 的說明。 60 李希留除了取消前王亨利四世授與新教城市在政治上和軍事上的自治權之外，又加重代表王室治理地方的總督（intendant）職權，以取代貴族省長（gouverneur）的行政權力。有關李希留的政治作為，請參閱 François Bluche, Richelieu (Paris: Perrin, 2003). 61 La Rochefoucauld, “Mémoires,” in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898..

(23) 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 23. 彈的內政與軍事外交政策，但受限於本身非法國高階貴族出身，且其保護主僅為女性攝政，使他難以仿效李希留。相對於李希留有路易十三王全力護航支持，得以厲色應對外戚、親王和大貴族，並拔擢馬薩林等幕僚親信、建立為其所用的人脈關係，馬薩林必須與攝政王后一同博取貴族盟友，推動政務。然而，首相制存在的正當性，本為維護王室決策的獨立性與權威性，所以當馬薩林將他對於貴族盟友的承諾置於履行首相職責之後，隨即陷入違背恩庇扈從體系裡至關重要的社交倫理──誠信 ──的道德困境中。拉氏在《回憶錄》裡雖不掩飾他對於攝政王后的失望之情，但王后特別引薦並要求他與之為友的馬薩林，才是他強烈道德批判的對象。回顧自己在宮廷社會中的政治與社交經驗，拉氏寫道：王后透過諸多訊息傳達她對我的友誼和信任。她好幾次向我表示，我對她的滿意將增添她的榮譽，王國裡甚至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拿出來作為獎賞，以回報我曾經給予她的服務和援助。62 如果馬薩林真的為國家、為王后鞠躬盡瘁地服務，我也願意當他的扈從，當他的朋友。63 孔思東（Jean-Marie Constant）曾根據 16 世紀末和 17 世紀初期貴族書著的回憶錄，指出「友誼」這個詞在當時「不僅涵蓋今日我們慣用的意思，即指稱兩人之間惺惺相惜的情誼，也指稱男女之間的愛慕關係。第三個定義則是用來指稱效忠與扈從的關係」。 64貴族的回憶錄顯示，在恩庇扈從體系結構的複雜社交網絡裡，居上位者時以「朋友」稱呼其欣賞或信任的扈從，或以同時指涉道德價值和親密關係的「友誼」一詞，界定彼此情誼，凝聚向心力。因侍奉同一位保護主而結識的扈從之間，雖得. 62 La Rochefoucauld, “Mémoires,” in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990. 63 La Rochefoucauld, “Mémoires,” in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902. 64 Jean-Marie Constant, La noblesse française aux XVIe-XVIIe siècles (Paris: Hachette Livre, 1994), p. 148..

(24) 24. 秦. 曼. 儀. 遵從身分位階順序衡量進退禮儀與行為規矩，也會藉由友誼的語詞和概念，強化彼此的同盟關係。因此，拉氏在加入反叛陣營前夕撰寫的〈辯護書〉中，開宗明義宣稱自己終於看穿馬薩林未曾視己為友的事實，進而揭發馬薩林各種假友誼之名、行政治權謀之實的背德行徑，表明討伐之舉遠非對故友的背信棄義。在他看來，馬薩林這名恣意而為、陷國家與人民於危險之境的「公敵」，同時也是假朋友之貌，嚴重損傷他個人與家族榮譽的私人仇敵，他唯有宣戰報復才能恢復榮譽。 65 宗教戰爭以降的貴族回憶錄，尤其是被驅逐於宮廷權力核心之外的大貴族之作，皆具作者意圖爭取政治話語權和詮釋權的意涵，拉氏以〈辯護書〉為基礎撰寫的《回憶錄》亦不脫此寫作動機。此外，拉氏在《回憶錄》中，不論是用第一人稱敘事的前兩章節，還是第三人稱敘事的後兩章節，皆在指陳宮廷政治人物偽善、欺瞞、背信等言行不一的作為，向讀者呈現敘事者的倫理判斷與道德立場。這種寫作手法能夠讓讀者清楚辨識《回憶錄》的主人翁，雖於政治爭鬥下居於劣勢、乃至失勢處境，卻是一位具備道德實踐力的高尚的佩劍貴族。拉氏寫於《回憶錄》著述期間的〈自畫像〉一文，既正面回應了叛亂貴族與王室修好的集體意願，也不忘在抹除個人宮廷政治經驗描述的文脈中，宣示自己於友誼和利益交織的恩庇扈從體系裡，認同的道德理念與準則：我秉性良善並具美德；由於強烈期許自己做一個真正的尚禮君子，所以沒有什麼能比友人們誠摯地提醒我缺點，更令我高興的事了。…… 別人幾乎未曾見我發怒，我也從未憎恨任何人，不過，這不意味別人冒犯我的時候不會報復，因為我的榮譽感，促使我反擊任何待我不公允的人。…… 我愛我的朋友，我願意毫不猶豫的犧牲個人利益，成全他們，這樣. 65 La Rochefoucauld, “Apologie de M. le prince de Marcillac,” in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p. 837-859..

(25) 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 25. 的氣度與作為，可資明證。為了朋友，我可以屈尊自己，耐心地忍受他們的壞脾氣，也能輕易原諒他們所做的任何錯事。只是，我很少以噓寒問暖的體貼方式，向朋友表情示意；也不會因為和他們分隔兩地，而有任何牽腸掛肚的情緒。至於他人津津樂道的八卦，我天生不好此道。我是一個慎言之人，比起任何人都更能保守別人託付的秘密。我極為信守諾言；答應他人之事，不論會有何種不利於自己的結果，絕不失信於人，此乃我一生不可撼動的戒律。66 一如《回憶錄》，拉氏在〈自畫像〉中是以真誠忠信與表裡如一的尚禮君子暨模範友人的形象發聲，向讀者清楚展示作者與文中發聲的表述者，道德立場一致。不過，他在《箴言錄》中，卻一改過去道德表態的書寫方式，致使讀者難以辨識，作者對於文中一則則以「我們」、「吾人」發聲的表述者，所描繪的隱藏於「愛己」（l’amour-propre） 67動機下的言說作為和社交活動，究竟認同抑或反對。以下幾則可以為證：吾人所稱的友誼，不過是一種社交團體；在此團體中，人們照顧彼此的利益，或是相互效勞。這不過是一種各自總能以愛己為動機，從中贏得好處的交易關係。（M 83）我們常常喜歡比自己更有權勢的人；然而，在此關係裡建立的友誼不過是出自利益動機。因為，我們對他們的付出並非單純為了對方好才為之，而是希求自己從中獲取好處。（M 85）我們評量朋友的優點，取決於我們的愛己之心，也就是依據自己滿意他們的程度來衡量。朋友之於我們的價值，全憑他們如何對待我. 66 La Rochefoucauld, “Portrait de M.R.D. fait par lui-même,” in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p. 5-6. 67 “amour-propre” 一詞，本文為避免與 “amour de soi” 的中譯「自我之愛」、或是 “narcissism” 的「自戀」、「戀己」混淆，譯為「愛己」。以下箴言皆引自拉氏最後一次增修的 1678 年版《箴言錄》，並標示辭條編號：La Rochefoucauld, “Le dernier texte des Maximes,” in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p. 110-233..

(26) 26. 秦. 曼. 儀. 們。（M 88）吾人不能忘懷自己遭到敵人的欺騙、朋友的背叛；自己欺敵叛友時反倒自鳴得意了。（M 114）我們常若有似無地抱怨友人，其實是在為自己輕率恣意的行為預先準備了藉口。（M 179）這幾則拉氏對於友誼等社交行為的道德反省，充分體現他在〈辯護書〉和《回憶錄》裡描述自己從幻象到認清真實的經驗認知。米謝爾．雷伊（Michel Rey）曾探討 16 世紀人文學者在擔任君王國事諮詢顧問時，以君王之友發聲的道德意涵；他認為，相較於 16 世紀人文學者筆下將「出自於朋友之口的言說話語」等同於「誠實無欺的真意」，17 世紀的作家則否定兩者間的必然關係，指陳友誼僅僅是「日益複雜的社會遊戲中多重權力的操作工具之一」。 68雷伊認為這樣的轉變，與彼時出現的兩個互相交織與混融的政治與社會現象密切相關：「一方面，現代絕對王權國家的打造工程，以及歐洲宮廷的文明進程，大大增強臣民對於中央權力的依賴程度，以及君王之下臣民之間的競爭；另一方面則是社會彌漫著欺騙符號的巴洛克遊戲。人們不再能清晰辨識生活世界，因為不僅原本用來認識世界的理性知識出現危機，對於古典價值理念也產生了幻象破滅之慨。」 69拉氏的宮廷經歷可以驗證雷伊所闡釋的政治社會現象。對於拉氏而言，他難以全盤否定李希留為提高國家競爭力與地位，而打壓強勢貴族的政策。但是，王室只為了謀求政治最大利益，背棄舊友忠臣，並放任如馬薩林之流的新臣玩弄權謀與權術，則是觸犯了傳統貴族的道德底線。絕對王權形塑的新政治結構，對於貴族用以鞏固同盟和恩庇扈從關係的人際信任等道德價值的侵害，不僅是拉氏於〈辯護書〉、《回憶錄》、〈自畫像〉中批判王室政府的立論基礎，也是他在《箴言錄》中將「人物素描」文體，用於描繪「人心」（le coeur de l’homme） 68 Michel Rey, L’amitié à la Renaissance. Italie, France, Angleterre 1450-1650 (Florence et Paris: European University Institute Badia Fiesolana, 1999), p. 186. 69 Michel Rey, L’amitié à la Renaissance. Italie, France, Angleterre 1450-1650, p. 187..

(27) 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 27. 的基底素材。 70 拉氏在前述四部作品中，援用於表述理念想法的修辭工具與智識語境，只有《箴言錄》出現了雷伊所說的，17 世紀知識菁英質疑人文學崇尚之古典價值理念的批判脈絡；尤其是主張人具有德性力量的塞內卡（Sénèque，拉丁文為 Lucius Annaeus Seneca, 4 BC-AD 65）等古典斯多葛學派，遭受信奉聖奧古斯丁神學觀的冉森教派（Jansénistes）質疑和否定。 71拉氏利用《箴言錄》合法印製版的扉頁插圖等前置性文本，透露該作品和聖奧古斯丁神學觀之間的親緣性。在 1665 年版的扉頁插圖上，一尊古羅馬哲學家塞內卡的半身雕刻像佔據了圖片右側空間，站立於雕像左側的愛神丘比特，用左手摘除哲學家的面具，以右手食指與中指指引觀圖者看清哲學家的真實面目；標示於丘比特腳下的「真理之愛」（L’Amour de la Vérité）四個字，則賦予愛神形象哲思意涵而非神話寓意。72插圖之後，有一篇拉氏假出版商之名撰寫的〈致讀者書〉。73拉氏為 1666 年版改寫的〈致讀者書〉裡，表達作者採用聖奧古斯丁的預定. 70 「人心」一詞出自《箴言錄》1665 年版〈致讀者書〉中的起始之句：「我在此提供公眾一篇人心的素描」，La Rochefoucauld, “Avis au lecteur,” in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289. 71 法國既以天主教為國教，結束國內的宗教戰爭，故奉行特倫托大公會（the Council of Trent）對於宗教教義、教會體制和禮拜儀式的決議。1620 年代，法國天主教會內部出現和新教陣營一樣信奉聖奧古斯丁（Saint Augustine, 354-430）之神學觀的團體，領導者為教士暨神學家 Duvergier de Hauranne。在其友 Cornelius Jansen 撰寫《奧古斯丁》（Augustinus, 1640）闡述教義後，此宗教團體被冠以冉森教派（Jansénistes）之名。冉森教派認同聖奧古斯丁的預定論（prédestination）主張，即上帝為全知全能，人性墮落，若無神的恩典，人斷無行善的能力，而神的恩典專屬於神預定之人；又依循聖奧古斯丁在《上帝之城》（De Civitate Dei）中對於希臘羅馬異教徒文明與思想的否定，批判人文學推崇的古典斯多葛學派，認為其宣揚的價值理念為假德性。關於法國 17 世紀冉森教派等反人文學運動，請參閱 Henri Gouhier, L’anti-humanisme au XVIIe siècle (Paris: Vrin, 1987). 72 拉氏生前增修的四個版本皆保留此幅扉頁插圖。 73 拉氏在 1665 年版的〈致讀者書〉之後，還安排了一篇由 Henri de La Chapelle-Bessé 執筆的〈論《道德箴言錄》〉（“Discours sur les Réflexions ou sentences et maximes morales”）。但自 1666 年版起，拉氏改寫〈致讀者書〉內容，並撤下〈論《道德箴言錄》〉一文。.

(28) 28. 秦. 曼. 儀. 論神學觀：「寫下這些箴言的人是從遭受原罪敗壞而墮落的人性本質之悲慘狀態，省視人的言行作為。由是之故，他談論的那種識別人們表面德行下缺點罄竹難書的方式，絲毫不適用於神預留特別恩典的那些人。」 74 對於描繪愛己、私利等「人心」或「人性本質」的《箴言錄》，法國自 19 世紀建立的經典文學研究，特別著重討論著述體現拉氏隸屬何種思想學派的問題。19 世紀以降的主流論述認為，《箴言錄》彰顯 17 世紀貴族訴求伊比鳩魯主義的放蕩哲學觀（libertinage）。拉封（Jean Lafond）於 20 世紀 70 年代駁斥上述論點，力主拉氏為奧古斯丁主義者，而引發學界至今未止的爭辯。75戴樂伏特（Louis Van Delft）甚至否定拉氏屬於任何思想學派。 76本文認為拉氏在創作箴言期間，受到冉森教派信奉的聖奧古斯丁神學觀的啟發，故提出以愛己為墮落之人性本質的角度，重新檢視自己昔日宮廷政治和社交生活裡，從幻象到認清真實的經歷。不過，拉氏雖和幾位支持冉森教派的親友互動密切， 77也認同聖奧古斯丁 74 La Rochefoucauld, “Le dernier texte des Maximes,” in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110. 1666 年版的〈致讀者書〉，雖然在 1671、1675 和 1678 年的版本中有些許調整，但這段引文保持不變。 75 Jean Lafond, La Rochefoucauld: Augustinisme et littérature (Paris: Klincksieck, 1977.) 76 戴樂伏特認為必須拋開追究拉氏之思想學派的提問模式，才能從 17 世紀貴族重視文學寫作的社交文化面向，識別《箴言錄》在寫作風格和手法上的「多樣特性」（diversité）： Louis Van Delft, “Pour une lecture mondaine de La Rochefoucauld. La caractérologie d’un moraliste pair de France,” in Images de La Rochefoucauld: actes du tricentenaire, 1680-1980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1984), pp. 145-157. Emmanuel Bury 則主張《箴言錄》同時體現伊比鳩魯的享樂主義和奧古斯丁主義，見 Emmanuel Bury, “Humanisme et anti-humanisme,” in La Morale des moralists, ed. Jean Dagen (Paris: Honoré Champion, 1999), p. 56. 拉封也在自己後期的研究裡關注《箴言錄》透露的貴族道德觀，見 Jean Lafond, “Morale aristocratique et augustinisme dans l’œuvre de La Rochefoucauld,” in La Rochefoucauld: l’homme et son image (Paris: Honoré Champion Editeur, 1998), pp. 91-100. 77 艾斯匹和沙布雷夫人這兩位《箴言錄》創作初期的共同作者，也是冉森教派的支持者。有關拉氏接觸聖奧古斯丁神學的社交環境，請見 Jean Mesnard, “La rencontre de la Rochefoucauld avec Port-Royal,” Jean Lesaulnier, “Les Liancourt, leur hôtel et leurs hôtes.

(29) 絕對王權下貴族的書寫與出版. 29. 神學觀，他在《箴言錄》的寫作上，和巴斯卡《寫給一位外省人的信簡》（Les Provinciales），或是艾斯匹和沙布雷夫人的箴言作品相比，既不闡釋神學教義，也未宣揚冉森教派虔誠信仰。 78且《箴言錄》的正文本身，從印刷首版到拉氏生前親自修訂的最後版本，只有一則新添於 1675 年第四版的箴言，觸及基督教的一般性教義：「謙卑是基督教美德真正的明證。若無謙卑，我們將保有所有的缺點。而這些缺點被驕傲所遮掩，不僅讓其他人看不見，甚至連自己也經常察覺不到。」（M 358）79其次，在法國王權打壓冉森教派並取締支持者言論的政策之下，《箴言錄》五個由拉氏主導出版的版本皆通過文稿預審，合法印製發行。 80從這個事實來看，即便〈致讀者書〉透露作者認同預定論神學觀，但全書用字遣詞實未觸犯王權的宗教政策底線。為何《箴言錄》印刷版的扉頁插圖等前置性文本中會有如特殊的安排？下一節將透過梳理與分析《箴言錄》的讀者意見與迴響，指出扉頁插圖等前置性文本，乃是拉氏針對《箴言錄》手抄版讀者意見的回應；而在拉氏及其所屬的貴族社群對於現實社會道德剝離狀態的省思與討論中，透露了他們期待於新政治秩序確立的環境裡，重建人際信任與倫理的集體性意願。 (1631-1674),” Jean Lafond, “Madame de Sablé et son salon,” in Images de La Rochefoucauld, pp.161-165, 167-200, 201-216. 78 Blaise Pascal, Les provinciales ou Lettres écrites par Louis de Montalte à un provincial de ses amis et aux RR. PP. Jésuites sur le sujet de la morale et de la politique des ces Pères (1657), édition de Charles Louandre (Paris: Charpentier, 1862). 艾斯匹和沙布雷夫人各自的箴言作品皆在身後出版：Jacques Esprit, La fausseté des vertus humaines (Paris: André Pralard, 1678); Maximes de Madame la marquise de Sablé et Pensées diverses de M. L. D. (Paris: S. Mabre-Cramoisy, 1678). 有關拉氏和沙布雷夫人、艾斯匹作品的比較，請見 Jean Lafond, “Madame de Sablé et son salon,” in Images de La Rochefoucauld, pp. 201-216; Bérengère Parmentier, Le siècle des moralistes, pp. 65-72. 79 此箴言在 1675 年版和 1678 年版的編號皆為 358。 80 李希留擔任首相期間，已確立打壓冉森教派的宗教政策。有關法國王權和冉森教派之間的歷史發展，請參見 René Taveneaux, Jansénisme et politique (Paris: A. Colin, 19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