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氏在《箴言錄》付梓印刷前,曾委託沙布雷夫人諮詢其交友圈人 士,了解他們對於作品的接受度和意見。這些《箴言錄》手抄版的讀者,
包括拉氏與沙氏的共同友人以及不識拉氏者,皆屬巴黎社會菁英。他們 嘗試識別此書作者的出身及其生活經驗的特殊性,而有以下評論:
這些句子的內容和談論的方式讀起來,比較像是出自宮廷人士,而 非一般作者之手。我並不排斥這樣的表達方式。81
或者認為:
顯而易見,寫下這些格言者,可不是蝸居外省的鄉巴佬,也不是大 學教授、學者,而是一位熟悉宮廷和社交界的高尚人士;他從其中 體驗生活的愉悅與美好,但也時時在人際關係中嘗盡苦澀滋味。面 對種種經歷,他讓自己深入探究人與人互動往來間所有拐彎抹角以 及細緻之處,寫出這些自娛娛人的作品。82
《箴言錄》手抄版的讀者對於著述可能出自一位宮廷貴族之手,雖不感 意外,甚至表露親切之意,卻難以輕鬆欣賞作者在「深入探究人與人互 動往來間所有拐彎抹角以及細緻之處」背後所揭示的虛情假意世道。有 的讀者批評作者呈現的人情景象,過於以偏概全:「我認為他把人心過 於醜化了」,83「他僅憑自己的主觀認定而非事實去評論所有人。在大 部分事情上,他說的是有道理,但是,我可以確定還是有人僅僅是出於
81 “Lettre de Mme de Schomberg à Mme de Sablé. 1663,” in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632.
82 “Lettre, d’auteur inconnu, à Mme de Sablé. 1663,” in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640.
83 “Lettre de Mme de Maure à Mme de Sablé. 3 mars 1661,” in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628.
善心,而非其他欲求行事的」;84更有讀者強烈非議作者「開玩笑」的 寫作態度和方式:「啊!夫人,究竟一個人的腦袋和心靈要墮落到什麼 地步,才能想出這些句子!我在如此震驚、難受的時刻,只有一個想法 要告訴您:如果他要透過開玩笑的方式指涉任何嚴肅之事,這些箴言糟 蹋的可不是他的文學事業,而是他在貴府期間享用的蔬菜濃湯!」85甚 至有讀者懷疑以「我們」、「吾人」發聲的箴言短句其實是體現作者本 人的行徑與想法。拉氏之友梅黑騎士(le chevalier de Méré)特別轉述拉 氏面對此類以言廢人之批評的困惑:「我指出了這世界上大多數人在精 神面與心靈面的缺點;那些僅僅透過我的觀察之言而認識我的人,竟以 為我具備所有那些缺點,彷彿是我在描繪自己。對照於我自己的行動與 作為,這樣的批評實在令人難以理解。」86
即便不以言廢人的讀者,也質疑此書可能引發的不良閱讀效應,反 對手抄版付印:「我的聰明才智,遠不能辨識世界上不存在榮譽感、良 善與正直;我向來相信這些美德的存在。但是,讀完這份箴言手稿後,
我們被說服接受,在這無善惡之別的世道下,必須終其一生處於行動狀 態。如此一來,我們可有放任自己為所欲為的好藉口了;由此,您可以 想像這些箴言是多麼危險。」87或是認為「這些箴言究竟是好是壞,端 看讀者的品行決定。如果落在高尚人士如閣下您之手,因為您能去蕪存 菁,箴言的優點得以彰顯。若是落入放蕩不羈之人的手裡,則將被用來 支持他們錯誤的想法,或發表一些如這世界上不存在美德、或想要成為 德性之人乃瘋狂之舉等標新立異的言論,世人將墮入冷漠、無所事事等
84 “Lettre de Mme de Guymené à Mme de Sablé. 1663,” in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638.
85 “Lettre de Mme de La Fayette à Mme de Sablé. 1663,” in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645.
86 “Lettre du chevalier de Méré à Madame la duchesse de***. Date inconnue,” in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663.
87 “Lettre de Mme de Schonberg à Mme de Sablé. 1663,” in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632.
萬惡淵藪之境。我認識的一位男性友人讀了這份文稿,讓他知曉了文雅 生活與人類社會中令人感到羞恥,及應該遮蔽隱藏的面向。」88一位讀 者建議修改箴言再出版:「我在這份文稿中讀了許多非常不錯,甚至可 以說是優質的內容,不過,前提是要剔除那些造成真實美德與虛情假意 混淆的曖昧性。」89
接受沙布雷邀請而閱讀手抄版《箴言錄》的讀者們,對於這部著述 是否稱得上「文以載道」,反應兩極,贊成者肯定箴言有助人們深刻體 認宗教信仰的重要性。沙氏在一篇為了介紹和推薦《箴言錄》印刷首版 而寫的文章中,詳細摘述了正反意見,不過,該文最後由《學者報》刊 登於1665 年 3 月 9 日的版本中,負面評價盡數被刪除。以下為沙氏原文:
有人認為作者把人描繪得如此醜陋不堪,實在是對人失禮的冒犯,
甚至懷疑他描繪的對象,其實是以他自己作為原型。有的人表示,
將此作公諸於世乃危險之舉,因為此著指出了人們在錯誤原則之 下,毫無任何善行的事實。又,人既然不可能具備德性,或說德性 僅僅是人的空想,人們也無需努力追求德性。另有持相反意見者,
則認為此著作甚有益處,因為它揭示了人們對於自己的錯誤認知,
讓他們看見自己若無宗教信仰則難有善行。此著作有助於了解自己 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唯有不再自欺才可能真正地認識自己。90 透過梳理《箴言錄》手抄版讀者的意見,我們可以推想印刷版在編輯安 排上的用意,是出於拉氏對讀者的回應。為了避免再有讀者提出負面的 道德評價,拉氏特意不牴觸路易十四王的宗教政策,運用扉頁插圖等前
88 “ Lettre, d’auteur inconnu, à Mme de Sablé. 1663,” in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640.
89 “Lettre de Mme de Liancourt à Mme de Sablé. 1663,” in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Œuvres diverses, p. 638.
90 Jacques Truche, éd.,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suivies des réflexions diverses, du Portrait de La Rochefoucauld par lui-même et des Remarques de Christine de Suède sur les Maximes, (Paris: éditions Garnier, 1967), “Article du Journal des savants, sur les Maximes de La Rochefoucauld,” pp. 724-725.
置性文本,透露作者受到預定論神學觀的啟發,「省視人的言行作為」,
藉以指示著述內含宗教省思。不過,拉氏仍舊保留內文原本用以啟動讀 者反觀自省行動,而非被動接受規範或訓條的書寫方式,如同於 1678 年版新增的箴言所示:「我們只根據自己的需要愛人。當我們喜愛朋友 甚於愛自己,也不過是順應自己的喜好品味和樂趣;儘管如此,此乃友 誼方能真誠與完美的唯一途徑」(M 81),「人們如果不相互欺瞞,則 難久存於社群團體中」(M 87),「世間少有真愛,真正的友情更為罕 見難得」(M 473)。
拉氏昔日曾言「沒有什麼能比友人們誠摯地提醒我缺點,更令我高 興」。他雖然沒有以模範友人的形象於《箴言錄》發聲言說,其實在與 讀者架構的文學交流空間中,演繹了真誠友人的作為:因為他期望促使 讀者在閱讀一則則剖析人心內在活動的箴言中,檢視自己的倫理判斷與 道德抉擇,進而省思個人決定承擔的價值理念與意義所在。91一如拉氏 兩位友人所為:瑞典的克里斯丁女王(Christina, Queen of Sweden, 1626- 1689)讀了「我們很容易與遭逢貶謫友人相互取暖慰問;他們不幸的境 遇才讓我們有機會表達自己的體貼善意」(M 235)、「當我們誇大朋 友對自己的體貼善意,常常不是出自感謝之情,而是想要抬高別人對自 己的評價」(M 279)兩則箴言之後,分別以「此乃見風轉舵型友人」、
「懦弱行徑」作為眉批。92沙布雷夫人則對於拉氏在1678 年版增列的箴 言「絕大多數的友人對友誼感到厭惡;絕大多數的虔誠信徒則對虔信一 事感到厭惡」(M 427),抒發以下評論:「當種種社交往來的關係非 以美德為基礎,有多少摧毀這些關係的事由,就有多少讓人厭煩這些關 係的理由。」93
91 1675 年第四版新增一則箴言:「友誼的最大貢獻不是讓我們在朋友面前顯露缺點,而是 讓他看到自身的缺點。」此箴言的編號在第四版和1678 年第五版皆為 410。
92 Jacques Truche, éd.,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suivies des réflexions diverses, du Portrait de La Rochefoucauld par lui-même et des Remarques de Christine de Suède sur les Maximes, pp. 615, 617.
93 “Réponse de Mme de Sablé à la lettre précédente,” in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Mémoires,
自《箴言錄》手抄版傳閱以來,即激起巴黎沙龍社交圈熱烈的討論 與迴響,在印刷版公諸於世後,更廣泛引發短文形式以及道德議題的創 作風潮,本文以「後《箴言錄》」(post-Maximes)道德文學來指稱這 些著述。其中包括當時享有文譽的作品,如拉封丹(Jean de La Fontaine, 1621-1695)的《寓言故事》(Les Fables, 1668)、史居德里的《閒聊道 德》系列(Conversations morals, 1680, 1684, 1686, 1688, 1692)、94拉布 耶(Jean de La Bruyère, 1645-1696)的《本世紀的性格與風俗道德》
(Caractères ou Mœurs de ce siècle, 1687),以及眾多直接倣效拉氏箴言 文體的作品。95巴蒙鐵耶認為17 世紀法國投石黨運動結束後,在絕對王 權統治模式底定的時局裡,社會上有論述、思辨與寫作能力的菁英人士
「唯剩道德議題能談論」。96然而,巴氏在闡釋此觀點的論證中,未曾 考慮奧地利的安妮攝政時期,主政者重權謀與權術,導致宮廷社會與恩 庇扈從體系裡的人際交往陷入信任剝離之境,本是拉氏執筆著述的批判 重點。拉氏在《箴言錄》中,透過聖奧古斯丁神學觀的宗教視角,賦予 其過往政治與社交經歷人文思考之普世性價值,仍舊表達了他對於上位 者 品 行 操 守 缺 失 , 和 王 室 重 用 非 貴 族 出 身 的 「 布 爾 喬 亞 內 閣 大 臣 」
(ministers bourgeois)的批評立場:「沒有什麼比來自大人物的信賴更 令人驕傲的事了,因為我們將這份信賴視為個人才能表現的結果,卻忽 視此份信賴不過出於大人物的虛榮心抑或他們無力保守秘密的緣故罷 了」(M 239),97「內閣大臣因自身的豐功偉業而志得意滿,但這些功
Œuvres diverses, p. 661.
94 《閒聊道德》系列作品包含 Conversations sur divers sujets (1680), Conversations nouvelles sur divers sujets (1684), Conversations morales (1686), Nouvelles Conversations de morales (1688), Entretiens de morales (1692).
95 Alain Lanavère 曾詳細考察書目:“Les ‘continuateurs’ de La Rochefoucauld à la fin du XVIIe siècle,” in Images de La Rochefoucauld, pp. 17-29.
96 Bérengère Parmentier, Le siècle des moralistes, p. 177.
97 此則箴言最早收錄於 1665 年版,編號為 255。
績不過是機運所致,而非藍圖擘畫的結果」(1665 年版編號 66),98「布 爾喬亞的氣味有可能在軍旅生涯中淡去,但無法於宮廷之中消失無蹤」
(M 393)。不過,從拉氏依循合法管道出版《箴言錄》,和他於增修
(M 393)。不過,從拉氏依循合法管道出版《箴言錄》,和他於增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