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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結論─雜化之後

面對文化混雜的現況,不論是血緣基因的混融「失去了人種的標記/溶化 成我們不明的部份」99、或是接受外來物質的裝飾象徵「看著他胸前印著 coca cola 和華文的 T 恤」100,甚至是族群文化的混血隱喻「他被城市女人的情慾火焰燒 烤在床上」101。原本,曾貴海意圖透過文學語言為原住民族群建構一個純淨的

「烏托邦」社會,這是憧憬異族文化尚未入侵部落前自給自足的階段,嚮往個 人與集體、族群與族群、人類與自然世界和諧共存的時空環境,類似清朝郁永 河在《裨海紀遊》裡初遇平埔部落時所描述:「冬夏一布,粗糲一飽,不識不知,

97 請參閱 Bill Ashcroft, Gareth Griffiths, and Helen Tiffin,《逆寫帝國:後殖民文學的理論與 實踐》,頁 72。

98 從清代駐官員對原住民語言的形容(鶗鴂、飛鴞),不僅將其野蠻化,還可見到在「標準」

漢語為中心本位下,教育的同化意圖抹去原住民族群語言的存在。例如,康熙 43 年(西 元 1704)鳳山知縣宋永清的詩「蠻音雜沓聞鶗鴂」(請見周元文:《重修臺灣府志》〈藝 文〉);雍正 2 年(西元 1724)巡台御史黃叔璥〈番社雜詠〉:「紅毛舊習篆成蝸,漢塾今 聞近社皆。謾說飛鴞難可化,泮林已見好音懷」(請見黃叔璥《臺海使槎錄》,頁 177)。

迄今,在主流社會裡仍然留有這種偏見的模糊痕跡,例如,電視節目和電影中的「原住 民」常有口音腔調怪異且舉止粗俗笨拙的刻板印象化,成為主流文化的觀賞戲碼,也赤 裸裸地深入原住民的部落裡逼真地演出。這種缺乏反省的膚淺與嘲弄,讓原住民離散群 在主流文化下的自我凝視(gaze),讓個人和族群陷入族群文化的認同危機。

99 曾貴海,《台灣男人的心事》,頁 47。

100 曾貴海,《神祖與土地的頌歌》,頁 39。

101 曾貴海,《浪濤上的島國》,頁 60。

無求無欲,自遊於葛天、無懷之世,有擊壤、鼓腹之遺風」102的情境,是一種 純淨而彷彿未曾混雜的原初文化想像103

這份文化家園的社會圖像,是在文獻記載和神話傳說的閱讀與想像、部落尚 存祭典儀式的觀察與體悟等這兩大框架下,曾貴海藉由詩歌這種現代文藝創作,

與未受污染的原初部落文化(這是特定下的假設)進行心靈層次的對話與交流。

同時,也是重構文化語境下浪漫的藝術形象,想要呈現純粹文化的模型。這理想 的模型,描繪了「家園空間」、「文化記憶」和「族群身分」三者之間的共構,藉 由平埔部落順應莿桐花開的歲時季節,述說原初文化繁衍附著於土地和大自然的 順時循環。進而指涉,原住民族群的神話傳說,起源於共同孕育繁殖人類和其他 物種的大自然土地。而象徵著文化意義的祭典儀式,在進行過程中傳遞知識技能 與禁忌。透過舞蹈的肢體動作和團體合音的旋律,傳達出種族與文化的生存、延續,

都必須虔敬服膺在「天神」信仰下,也就是大自然的土地和歲時變化的譬喻化身。

但是,從雜化的觀點來看,這種原始文化社會的想像,是一種取消時間的 距離,同時假設文化與地理空間的疆界,是固定且難以滲透的,因而保持了其 純粹的本質性。伽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

所有那些對過去生活的修補和恢復一樣是無意義的。正如所有的修復一 樣,鑒於我們存在的歷史性,對原來條件的重建乃是一項無效的工作。

被重建的、從疏異化喚回的生命,並不是原來的生命。104

因此,離散後文化身分和家園的重構,是無法回到原初的純淨。而文化的混雜 正在隨時隨地進行著,純粹的本質是不可能復原的。回顧歷史文獻,儘管時間

102 郁永河,《裨海紀遊》卷下,頁 33

103 不過,郁永河在《裨海紀遊》這段描述只是他從外部觀察的短暫片刻時空的擷取,傾向 於感性即時的印象素描;若觀察駐留的時間稍長、探訪的路線夠深入,即能發現社會環 境的變遷,包括外在容易察覺的食衣住行生活習慣、語言的溝通使用等行為模式、內部 深層核心的價值觀念、信仰和思維方式等文化潛在系統,都在地理環境、物質交換、文 化接觸等跨族疆界中互相滲透、涵化。族群文化的本質置放於歷史時間的長期檢視裡,

必然無可迴避地有著變遷和變異的產生。早在明朝神宗萬曆年間陳第在〈東番記〉就提 出這社會現象的可能性「自通中國,頗有悅好,姦人又以濫惡之物欺之,彼亦漸悟,恐 淳朴日散矣。」,收於沈有容《閩海贈言》卷二,頁 27。

104 漢斯-格奧爾格•伽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著,洪漢鼎譯,《真理與方法》(北 京:商務印書館,2007),頁 234。

的長河如此緩慢蝸行。但是,對於物質或風俗習慣而言,無法阻隔內部和外在 之間的交流,族群文化的主體性卻在滲透質變中消散,正如 Paul Gilroy 所言「無 論混融的過程呈現為宿命還是救贖,我們必須準備好捨棄文化和族群純淨曾經 存在過的幻覺」105。因此,詩作的文本從原初文化的想像與憧憬中,不得不面 對文化混雜的現實始終存在著。換個角度來看,正因為文化混雜持續的進行式,

離散的語境才得以形成,文化身分才有尋找的必要性,家園也必須藉由敘事來 重構。

這幾首詩的寫作,藉由離開/返回、陷入/分隔,這反覆的敘述與過程,

刻劃出目前原住民族群夾縫於返回「自然家園」、「文化家園」的喜悅重生與沉 淪在異域文明的失憶失魂這兩者之間的擺盪,以及穿梭於離散的現實、祭典儀 式的想像、與神話傳說的複述等各個空間。這種反覆出現的典型結構,正說明 文化的混雜與認同,是並行不悖的依存關係。

既然,無法抗拒文化的混雜,個人和集體的身分不能囚禁在過去的共同歷 史經驗和文化的象徵體系等框架內,其家園也無法建構在純粹假設的象牙塔。

曾貴海的詩作,有必要跨越文學藝術的浪漫想像,面對混雜的現實,發展出一 套解構現在、建構未來的論述。除了藉由除魅書寫、敘事認同作為文化治療和 恢復族群榮耀的手段外,闡述意識型態的反省與和解,是解構現在的必要步驟,

方能跳脫殖民/被殖民的二元對立漩渦。當然,反省與和解,並非一廂情願喊 出自我救贖的口號,主流的社會和族群必須面對,讓原住民族群的歷史記憶造成 斷裂與族群文化消失或質變的源由,就是詩作中形塑「沾血的雙手」的「台灣人」, 即為移民歷史的複雜結構下,拓殖開墾和利益併吞、貿易和通婚的結合產物。

除了意識型態的反省與和解以外,文化的論述在於混雜的作為,是依附在 文化差異的翻譯過程和價值的轉換106。因此,除了認清雜化從過去至未來,都 是正在進行的過程外,進而利用雜化的縫隙特性,把文本的書寫策略轉向文化 翻譯的手段來解殖民化和去中心化。

105 Paul Gilroy, Between Camps: Nations, Cultures and the Allure of Race (London: Penguin, 2000), p250.

106 Bhabha, Homi K., The location of culture (New York: Routledge, 2004), p361.

當然無可迴避的是,當南島語系的原住民族群語言邂逅漢藏語系的漢族語 言,猶如黑潮碰撞上親潮般,在糾纏互滲中,勢必帶來文化翻譯上的漩渦,這 當中包括作者的文化身分、生活成長經歷、生命體驗等差異,形成了文藝創作 及語言轉換上不容易踰越的鴻溝。現代詩人楊渡指出了族群的差異,對文藝創 作所造成書寫上的困境:

然而,我都無法掌握莫那能的故事的調子。為什麼呢?這固然與我並無 莫那能那樣的生命經驗有關(但這並非無可彌補),更重要的則是他的原 住民身分。原住民族的社會、經濟、政治、文化與漢人差別是這樣大、

連各種細微的生活部份都會顯現出來,而這些又構成為個體的生命力。

而這些原住民族的生命力,便是我無法掌握的,也是我無法定調子的主 要癥結。107

但是,文化翻譯,並不只限於兩種語言之間語義的對等轉換功能「在討論 翻譯的許多傳統觀念是信與達,即為如榮譽般準確複製,以及這樣的理念下忠 實於字詞上。這種想法已經是不再適用的理論,除了意義的複製外,翻譯還有 其它的作為」108。可以這麼說,曾貴海在詩作中借用或挪用原住民族群的神話 傳說和祭典儀式,就是一種翻譯手段的運用。目的並不在於單純地複製歷史事 件轉變為文學敘事,而是利用文學語言的多義性和語言符號系統的生成機制,

所產生藝術效果上的弦外之音。換言之,對原住民祭典儀式和神話傳說的文本 改造,利用其文學藝術效果,以呈現出曾貴海的政治性思考。這正是伽達默爾 對翻譯的看法:

在對某一文本進行翻譯的時後,不管翻譯者如何力圖進入原作者的思想 感情或是設身處地把自己想像為原作者,翻譯都不可能純粹是作者原始 心理過程的重新喚起,而是對文本的再創造(Nachbildung)109

107 楊渡,〈讓原住民用母語寫詩〉,收錄於莫那能《美麗的稻穗》(台中:晨星出版社,1989),

頁 202。

108 Walter Benjamin, “The task of translation”, pp77-78.

109 漢斯-格奧爾格‧伽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真理與方法》,頁 520。

更進一步,曾貴海善用文化混雜裡語言創新變化的特點「混雜在認同的形 構上,是個充滿喚引意味的辭彙……同時它是創造力和轉譯的符碼」110,在後 殖民的寫作策略下,操作彰顯文化區別性的翻譯方式,並將語言轉變為文化符 號,運用重置的觀點,將「標準」語文去中心化。並且利用文本的編輯形式包 括註解、括號,甚至語詞的陌生化,發展互文性的詮釋,作為弱勢族裔文化的 轉譯策略,達到語言地位平等的解殖民化,最後融入其「再生的新台灣人」想

更進一步,曾貴海善用文化混雜裡語言創新變化的特點「混雜在認同的形 構上,是個充滿喚引意味的辭彙……同時它是創造力和轉譯的符碼」110,在後 殖民的寫作策略下,操作彰顯文化區別性的翻譯方式,並將語言轉變為文化符 號,運用重置的觀點,將「標準」語文去中心化。並且利用文本的編輯形式包 括註解、括號,甚至語詞的陌生化,發展互文性的詮釋,作為弱勢族裔文化的 轉譯策略,達到語言地位平等的解殖民化,最後融入其「再生的新台灣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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