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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鄉土文學論戰中,前此已獲肯定的鄉土詩人吳晟,卻似乎被刻 意遺忘了。人們或許可以說,那是因為鄉土文學論戰的主要戰場在現 代小說,並不在現代詩上。但是這樣的解釋,並無法充分說明「鄉土 詩」在鄉土文學論戰中的缺席原因。從這個「空白」的現象,應該可 以說:在19774月鄉土文學論戰發生時,人們對鄉土詩人吳晟的認 識或者接受,仍然非常不夠。即便他是「中國現代詩獎」的得主,楓 城版《吾鄉印象》詩集的撰寫者。吳晟的鄉土詩人真正獲得更為普遍 的肯定,恐怕還是在1979年遠景版的詩集《泥土》出版之後。

鄉土文學論戰期間,19776月洛夫在為《中華文藝》編選「詩 專號」所撰寫的文章中,曾經數語提及「鄉土詩」:

目前最時尚的,在中年一代方面,多以鄉愁(個人的,民 族的,或整個文化的)為主題。在年輕一代方面,有以鄉 土為題材者,有以武俠為題材者,有實驗散文詩形式者。

寫鄉土詩不失為一條樸實的途徑,惜乎題材較窄,難以使

詩人盡情發揮他的想像力,且可能在廣度和深度上受到限 制,親切有餘,而境界難以提高。這類作者不多,但亦不 乏佳構。39

洛夫在這裡所使用的詞彙,還是所謂的「矛盾語法」。他既認為

「鄉土」題材已經成為「時尚」,卻又描述「這類作者不多」。他既 認定鄉土題材「親切有餘,而境界難以提高」,但又在最後肯定地表 示「亦不乏佳構」。洛夫這種對於「鄉土詩」欲語還休的「讚譽」,

更多地表現了他對鄉土詩的「遲疑」。雖然在1975年吳晟獲獎的評 審過程中,洛夫同樣也是決選審查的一員。但他自己似乎對於這樣的 鄉土詩作品,從來沒有抱持積極的肯定。

在鄉土文學論戰中,對於吳晟再次表達讚譽者,還是當年同樣參 與決審工作的余光中。1977820日,余光中在那篇著名文章〈狼 來了〉裡,再次提及了鄉土詩人吳晟,並且是作為「工農兵文藝在台 灣」的正面典型:

民國六十四年第二屆現代詩獎的兩位得獎人,管管出身於 軍中,吳晟出身於農民,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實,然而兩位 詩人之所以得獎,是因為他們的藝術成就,不是因為他們 的出身,「階級成分」不是台灣文藝批評的標準。40

即便必須承認余光中這裡所刻意表現的論辯策略,人們從這樣 的行文字間,還是可以讀到余光中對吳晟鄉土詩作的肯定。而且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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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洛夫,〈詩專號「前記」〉,《中華文藝》76期(1977.06),頁8 40. 余光中,〈狼來了〉,《聯合報》,1977.08.20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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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既是在鄉土文學論戰前,也發生在鄉土文學論戰後。即便對於 當時大部分的人來說,「鄉土文學」已經成為了更趨近於負面意涵的 詞彙。到了1979年,余光中在試圖在為自己攻擊鄉土派的行為辯護 時,他還是肯定認為:「其實他是支持真正鄉土文學的,他是第一 位肯定吳晟鄉土詩的人。」41

應該說,在鄉土文學論戰期間,吳晟更多是被當作鄉土的「正面 典型」,而主要被歸納到《聯合報》陣營之中──而那恰好就是「反 鄉土派」的大本營。19771128日,瘂弦主編的《聯合報》副 刊,顯著地刊出了吳晟「向孩子說」系列詩作,而且第一首就是〈負 荷〉:

下班之後,便是黃昏了 偶爾也望一望絢麗的晚霞 卻不 再逗留 因為你仰向阿爸的小臉 透露更多的期待 加 班之後,便是子夜了 偶爾也望一望燦爛的星空 卻不再 沉迷 因為你熟睡的小臉 比星空更迷人42

人們可以從這裡看到吳晟更為成熟的排比句式,以及這樣的句 式所帶來的自然音韻感。而這就是從「吾鄉印象」〈雨季〉那樣的作 品,所逐漸發展而來。不久之後,1980年這首作品就立即被選入國 中課本裡,並成為往後幾個世代的台灣年輕學子,在國文教科書中必 讀的基本篇目。因為〈負荷〉,吳晟進入了台灣的中學教育體制,這 一點恐怕是理解吳晟詩歌的經典化過程,更為重要的關鍵。

當鄉土文學論戰煙硝蔓延時,吳晟卻接連發表了他同樣磨練 多年的「向孩子說」系列。而我個人認為,吳晟是在「向孩子說」

時,才最後確定了他自己的「鄉土詩」面目。前此在「吾鄉印象」

中,吳晟的語言風格仍然多變猶疑,而且主題意識陰鬱消極。但在

「向孩子說」時,他已經更為穩定地掌握到口語的自然音韻(例如

〈成長〉),並且能夠更為鮮明地對鄉土人物進行描繪(例如〈阿媽 不是詩人〉),以及對於農村生活更為積極地展現認同(例如〈愛 戀〉)。應該就是「向孩子說」這樣的詩作,構成了吳晟後來廣為 人知的「鄉土風格」。在此之前的「吾鄉印象」系列仍然顯得「隱 抑」,而在此之後的「愚直書簡」系列,則又顯得太過「激越」。43

「向孩子說」系列應該是吳晟在七○年代更為成熟的作品,並且顯得 更為私密。前此的「吾鄉印象」是在向「外人」講述吾鄉的故事(並 且時常流露陰鬱),而「向孩子說」則是在對「孩子」講述吾鄉的傳 統價值,並且正面肯定。

鄉土文學論戰之後,在19789月間,吳晟還曾發表批判性強烈 的「愚直書簡」系列,這些詩作大部分仍然在《聯合報》上刊載。在

「愚直書簡」中,吳晟的民族性格不斷放大,而且「反西化」的主題 也激烈增強。這些性質可見於〈美國籍〉、〈你也走了〉、〈過客〉

等詩作中,而在〈晨讀〉的結尾(19793月發表於《現代文學》)

達到最大的虛幻與膨脹。這些「意識先行」的詩作,從某一方面來 說,是受到當時台灣社會所瀰漫的政治潮流的衝擊,但從另一方面來 說,卻對吳晟詩作的某些鄉土特性(同時也是其藝術特徵)造成了妨 礙。這些妨礙並非來自形式上的語言、技巧,卻是根源於對主題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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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桂文亞,〈中國現代文學第三屆國際比較文學會議側記(二)〉,《聯合報》,

1979.08.098版。

42. 吳晟,〈負荷〉,《聯合報》,1977.11.2812版。

43. 這裡挪用了施懿琳的評語。參見施懿琳,〈從隱抑到激越:論吳晟詩的政治關 懷〉,林明德編,《台灣現代詩經緯》(台北:聯經出版社,2001.06),頁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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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過分強調。在「吾鄉印象」系列詩作中,吳晟是吾鄉中的一分子;

而在「向孩子說」系列裡,吳晟既是孩子的父親,也是其父親的孩 子。吳晟所認同(及其所批判的),還是在家族的綿延接續裡。但 是在「愚直書簡」中,吳晟是以其自我堅守的鄉下位置,批判那些 離去的、過客的、遠行的「他者」。這個姿態增加了詩作的批判立 場,但也失去了原先更為深刻的批判力道──那樣的力道既有吳晟的 批判,更多地還蘊含了詩人的自省。吳晟後來所作「再見吾鄉」系列

(1994-1999),其問題的癥結恐怕也在於此。但是意識與藝術的衝 突,並非不可克服的障礙,只有當吳晟再次反省「自我」而非「他 者」時,他就能喚回其詩作的「個人特點」──而這既是吳晟的藝術 性,同時也是現實感之所在。我認為吳晟再次回到這樣的詩歌高度,

是在「晚年冥想」系列作品(2005)。

到了七○年代的結尾,吳晟的詩藝發展已經走到了抉擇的關鍵。

1977年的「向孩子說」系列,以及1979年遠景版《泥土》詩集的成 功,讓吳晟在鄉土文學的浪潮中,穩定地站上了「鄉土詩人」最為 顯著的位置。但是頂點過後,迎來的就是自我設置的成就障礙,以及 如何超越自我障礙的疑惑。因為很顯然,吳晟並非墨守成規的詩人 而已。於是在愛荷華歸來之後,吳晟似乎顯得有些徬徨猶疑,而在

「1983台灣詩選事件」44 之後,吳晟就真正陷入了更為長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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