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 年，孫中山把「前清遺毒的官僚」、「橫行不法的武人」、
「挑撥離間的政客」，當作三種革命的「陳土」，並且表示「要建 築 燦 爛 莊 嚴 的 民 國 ， 須 先 搬 去 這 三 種 陳 土 ， 才 能 建 立 堅 固 的 基 礎，這便是改造中國的第一步。」681928 年 7 月，國民革命軍攻 克北京，蔣介石在北京大學演講時也表示，「軍閥官僚本是革命對 象，但十七年來，軍閥，官僚以及帝制餘孽剝削百姓比前清更厲 害，一定要澈底革除。」691929 年 6 月，已入訓政時期，然而在 國民黨內部，由於三全大會黨代表產生方式而引起之風波方興未 艾，蔣介石指其乃是「改組派及各種反動勢力到處活動，破壞中 央，或勾結土劣，或誘脅青年，甚至軍閥時代之舊官僚政客亦操 縱搗亂於幕後」的結果。70軍閥、官僚與政客如此經常地與革命的 失敗相聯結，顯然是革命建國過程中的嚴重問題。
北 伐 期 間 ， 坊 間 已 有 黨 人 腐 敗 、 黨 軍 軍 閥 化 之 說 。 國 民 黨
「軍事北伐，政治南伐」一語更是喧騰人口。北伐完成後，在黨
（南京，1935），頁30-33。
67 陳立夫，《成敗之鑑》，頁169。
68 孫文，〈改造中國之第一步〉，《國父全集》，第二冊，頁383。早在二次革命 後，孫中山已將革命失敗的原因指向辛亥革命後，官僚劣紳摻入革命陣營所致。
1914年中華革命黨成立之時，他堅持「正本清源」、「摒斥官僚」。見〈中華革命 黨成立宣言〉，《國父全集》，第二冊，頁51。
69 周美華編，《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本3》（臺北：國史館，2003），1928年7 月18日，頁657。
70 吳淑鳳編，《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本6》（臺北：國史館，2003），1929年6 月28日，頁95。
治之下，政治的腐敗與頻繁的內戰成為輿論報導的焦點。九一八 事變之後，感於民族危機，相關的評論更屢見不鮮。當時對黨治 的批評也多指向軍閥、官僚與政客之流。如 1932 年 3 月 31 日上 海《申報》的「時評」指出，國民黨獲得政權後，官僚政治與軍 閥政治復活：「官僚當政貪污專橫，但知利己不恤人民，於是而政 成黑暗。而軍閥則又俱知養兵，以增強其爭雄長之實力。政客但 知中飽，以富裕其快慾念之私囊。」71以上所言大致反映了一般社 會大眾的看法。國民黨以革命救國自詡，獲取政權不數年，民眾 卻視「革命」為「新軍閥」、「新官僚」、「新政客」發財之道，寧 不諷刺？
1932 年 8 月，陳立夫檢討訓政成效不彰之際，寫下〈政客官 僚勢力復活與革命前途之危機〉一文，對政客、官僚與革命之關 係 作 了 深 刻 的 批 判 。 他 認 為 ， 政 客 和 官 僚 使 得 革 命 隊 伍 不 再 純 化。
在陳立夫晚年的回憶錄中，他坦承〈政客官僚勢力復活與革 命前途之危機〉一文係針對楊永泰而作。72楊永泰輔蔣之初，正值 蔣氏剿共受挫之際。楊永泰為此特上〈平匪方略〉條陳，73同時，
為免政出多門，他還建議蔣「融黨於政軍」，將黨政軍各部門統 一，大權集中於「剿匪總部」。不多時，即被拔擢為「鄂豫皖三省 剿 匪 總 部 」 秘 書 長 ， 旋 又 調 為 「 軍 事 委 員 會 委 員 長 行 營 」 秘 書 長，獲蔣倚重，可見一斑。741930 年代初期，以楊永泰、張群為 中心一群「形跡比較接近的人」遂被視為新的「政學系」。75其大
71 〈「時評」：政治黑暗與教育破產〉，《申報》（上海），1932年3月31日，5版。
72 楊璿熙，《楊永泰先生言論集》（臺北：文海出版社，1973），頁4。此後更經張 群力荐，蔣委之以總參議之職。
73 楊永泰在該條陳中提出「硬幹、實幹、快幹」之「三幹」政策，以及「三分軍事，
七分政治」之反共政治綱領。
74 有謂楊處理政務，有條不紊，扼要清晰，於各方來文，能「摘要分列，寥寥數百 字，要義包羅無遺，所擬辦法也極切當」。見惲逸群，《30年見聞錄》（南京：金 陵書畫社，1983），頁92。
楊、蔣關係亦可見王子壯，《王子壯日記》（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2001），第二冊，1935年4月13-15日，頁291-293。
75 根據張群的說法，在江西剿共期間，「楊永泰任行營秘書長，熊式輝在南昌任江西
多與國民黨無甚淵源，憑藉才學與政治經驗，擔任了國民黨政府 的 上 層 要 職 。 此 一 事 實 反 映 出 國 民 黨 執 政 後 人 才 需 求 孔 亟 的 情 況。掌握黨政軍大權的蔣介石，更有網羅人才的急迫感。76
在「政學系」為蔣效力的過程中，無疑分割了不少蔣派的黨 政資源，對 CC 系影響尤烈。77楊永泰的「融黨於政軍」政策，更 使 CC 系在鄂豫皖贛四省剿共區的地方黨部人員地位一落千丈，78 二陳甚至與政學系發生激烈的交鋒。79為此，蔣介石曾向陳果夫質 問，並力挺楊永泰：「總部僚屬，用唯其才，不容干與，吹求既 往，天下寧復有可用之人耶？所詆於楊無損，蓋以毁中耳。」80可 見楊永泰一類的 「政客官僚」對於國民黨的「幫忙」，有時亦非 陳立夫所謂「純正」的國民黨人所能及。81
陳立夫暗批「新」政學系為政客官僚，顯示了蔣介石之下派 系利益的矛盾，唯其意義應不只於此。面對九一八之後黨內外人 士指控國民黨政府官員貪污腐化，政治效率不彰，而要求結束訓 政的情況，陳立夫對政客官僚的批判，亦宜視為對該問題的嚴肅
省主席，我在武漢任湖北省主席，儼然形成一個勢力，就特別被人重視了。從這個 線索看下來，人們把政學系愈看愈大了，其實只是一些行跡比較接近的人而已。」
周雨，《大公報人憶舊》，頁306；此外，何廉認為，稱政學系為系實際上是叫錯 了，因為它「沒有特定領袖，沒有信徒，也沒有派系組織。…而且肯定沒有約束和 限制其成員的誓言和象徵性的標幟。」見何廉自述、朱佑慈等譯，《何廉回憶 錄》，頁209。
76 誠如何廉所言：「委員長逐漸控制政治權力後，他得在那些有政治事務經驗的人員 中尋求幫手。」見何廉自述、朱佑慈等譯，《何廉回憶錄》，頁211。此外，1932 年蔣介石也曾指出，革命失敗的原因是「軍事發展太快，政治進行太慢」。所以如 此，是人才不夠所致。吳淑鳳編，《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本14》（臺北：國 史館，2004），1932年4月19日，頁97。
77 誠如何廉所云：「由於 CC 系人員太年輕，太沒有政治經驗，委員長不能指望 CC 系應付錯綜複雜的情勢。」見何廉自述、朱佑慈等譯，《何廉回憶錄》，頁211。
78 該政策主要是使地方政軍首腦兼任各省黨部主任委員。見王學慶，《蔣介石和陳立 夫、陳果夫》（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4），頁188-189。
79 高明芳編，《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本19》（臺北：國史館，2005），1933年3 月1日，頁8-9。
80 吳淑鳳編，《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本18》（臺北：國史館，2005），1933年2 月6日，頁307-308。
81 蔣即經常指責陳立夫用人的「失察」。見高素蘭編，《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 本22》（臺北：國史館，2005），頁380-381；周美華編，《蔣中正總統檔案─事 略稿本25》（臺北：國史館，2006），1934年3月16日，頁168。
回應。
在陳立夫看來，國民黨治下的中國，已是「革命武力，無暇 整頓，軍事重心，幾被摧毀，封建勢力，遂復原狀，訓政既不可 能 ， 回 復 軍 政 亦 不 可 得 ， 遂 致 革 命 中 衰 ， 政 策 不 施 ， 精 神 失 墜。」此種情況，正是北伐統一之後，政客與官僚悉為革命政府 入幕之賓有以致之。陳立夫從「人性哲學」推衍，指出：「政客 者，利用人動的方面之野心，教人以巧取豪奪之功，從中取利以 為己。官僚者，利用人靜的方面之惰性，治人於安適便利之環境 中，從中取利以為己。」此二者實是「革命之蟊賊」，前者有分化 革命的能力，後者有停止革命前進的可能。82
陳立夫進一步指出，在革命的進程中，政客官僚得以恢復活 動力，必有環境造成之因素。就政客言之。首先，國民黨革命過 程中，各派系相互競爭，援引各方力量，致使政客有機可乘；加 以國民黨人對孫中山之主義與建國程序不甚明瞭，且失信心，欲 抄捷徑，此速成心理與政客投機心態適相契合；而黨內幹部派系 相爭，縱橫捭闔之趨勢形成，此亦為有利政客之環境。而就官僚 言之。首先，政客得勢後，官僚緣此以進，以壯聲勢、廣耳目；
復以革命黨人缺乏行政技術與經驗，不得不借助有經驗之輩，官 僚遂有可乘之機；更因政治制度未根本改革，舊方法依然有效，
官僚亦為制度中必要的部分，而新制權能不分，祿位濫與，委員 制更導致敷衍塞責之風，如此紀綱失墜之麻木政治，亦官僚側身 的有利環境。83
陳立夫對政客官僚恢復活動力原因之分析，可謂精闢。他並 不諱言，政客官僚得以滲入國民黨的黨政機構，也是國民黨革命 過程中自身衍生之問題。陳立夫無奈地承認：吾人揭櫫「打倒政 客官僚」，而政客官僚已入吾人隊伍之本部，如何打倒？打倒何 人？徒使民眾惶惑，此正與「主人喊抓賊，賊亦喊抓賊」，同一可
82 陳立夫，〈政客官僚勢力復活與革命前途之危機〉，《政治評論》，13（南京，
1932.8.24），頁7-8。
83 陳立夫，〈政客官僚勢力復活與革命前途之危機〉，頁8-10。
笑。84因此，陳立夫認為防制之法，不能徒有「打倒政客官僚」之 口號，須針對產生彼輩之原因，採取方策和有效手段。
除了提倡以服務為目的的心理建設，建立運用活潑、權威明 斷、紀律嚴密的制度，以造成良好的革命環境，使政客官僚不得 營養，日趨消沈沒落外，陳立夫認為最重要的是－杜絕政客與軍 人的勾結。為此，他提出幾項對策：（一）軍權宜統一於黨所委任 之司令官；（二）各級軍隊中不准有參議諮議之名義，作為政客寄 生之所；（三）中央應嚴肅軍紀，使軍人知國情與和世界大勢，養 成國家民族觀念與服從領袖及命令之習慣，使不致受政客煽惑，
跋扈飛揚，犯上作亂。85陳立夫認為，政客最大之惡，正是其與軍 閥的勾結。他把幾年來地方實力派與中央軍事糾葛的責任加諸政 客身上，也就是那些反蔣的「黨人」（或文人）。此種論述內涵，
不僅與其「軍政尚未結束」的觀點相互呼應，更直指了國民黨內 部長久以來「黨權」與「軍權」的矛盾問題。
如前所述，二次革命失敗後，孫中山確立了黨在革命進程中
如前所述，二次革命失敗後，孫中山確立了黨在革命進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