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進一步討論上述諸多疑問前,先介紹桑悅《思玄集》所收作品情況,
賦一卷、五言古一卷(含四言 1 首)、和古人詩一卷,長詩(包括七言古詩 和樂府)一卷、五言律一卷、七言律一卷、七言絕(含五言絕15 首)一卷、
詞一卷。具體數目如下:
133 見明‧馮復京,《明常熟先賢事略》,卷十,頁 122-123。
134 同前註,卷十三,頁 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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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 四言 五言古 和古人 長詩 五言律 七言律 七言絕 五言絕 詩餘 總計 10 1 75 86 56 59 102 99 15 20 523 1.9% 0.2% 14.3% 16.5% 10.7% 11.3% 19.5% 18.9% 2.9% 3.8% 100%
從上表可知,五言古詩最多,因為「和古人詩」一卷中絕大多數也是五 言古(然而這一類的情況比較複雜,下面將單獨討論),其次是七言律、絕,
再次為五言律詩、七言古詩、賦、詞、五言絕句。由於交際的關係,律體在 明人文集中大多佔有相當比重,桑悅亦無例外。然而這麼大比例的五言古和 七言古——須知這兩種體裁的詩皆有相當的篇幅,一篇就相當於數首近體 律、絕——亦可知桑悅復古並非流於口頭倡議,而且有相當多的實踐。然細 觀他傚仿或步韻的對象,範圍相當廣泛,例如卷十一〈雜詠和韓孟城南聯句 韻〉之和韓愈、孟郊,〈登合江亭和韓文公韻〉之和韓愈,卷十二〈重續麗 人行〉之傚杜甫,〈題畫效玉川子〉之傚盧仝,卷十四〈題鳳洲草堂效吳體〉
之間接傚杜甫等人,〈苦熱效西崑體〉之傚李商隱,〈遣興效香山體〉之傚白 居易。此外,他還有部分詩句下有註明出處者,例如卷十四〈中秋茶陵州守 衛侯邀賞月〉中「桂花香裏眠吳質」下雙行小字注云:「李長吉詩『吳質不 眠倚桂樹』」,135同卷〈秋懷〉中「古人惟了經綸事」下雙行注云:「柳宗元詩
『試問經綸心,古人誰盡了』」,136有的注是他自己所作,有的是他的門生徐 威所作,難以區分,但可以肯定基本上都還是貼近他的本意。由上述例證可 見 , 除 了 杜 甫 是 個 特 例 外 , 桑 悅 所 喜 的 多 是 中 晚 唐 詩 人 。 為 此 , 孫 鑛
(1542-1613)在《書畫跋跋》中說:「民懌詩間有一二中晚句,卑卑偏鋒,
亦未露豪氣。」137胡應麟(1551-1602)亦說:「桑民懌高自稱許,今覩其集,
體格卑弱之甚,可謂大言無當。」138所謂的「卑」,都是針對他的晚唐傾向。
135 見《思玄集》,卷十四,頁 15。
136 同前註,頁 16。
137 見明‧孫 ,《書畫跋跋》,卷一,「桑民懌卷」條,頁 33。
138 見明‧胡應麟,《詩藪》(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續編,卷二,「正德 嘉靖」,頁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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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他對宋詩也很喜歡,例如卷十四〈詠雪和東坡韻〉之學蘇軾,〈登 快閣和黃山谷韻〉之學黃庭堅,〈春日郊行效楊誠齋〉之學楊萬里,還有直 接用陳師道句,如〈歲晚〉中「如何我家事,先有后山知」下雙行注云:「后 山詩『過節番為累,成家不亦難』」,139〈書無礙居士村莊〉其四「菰蒲自能 處」一句注云:「陳后山詩『身處菰蒲中,名滿天地間』」。140甚至對本朝詩人 也不無學習,例如卷十三〈詠田家和高季迪韻〉之和高啟(1336-1374),卷 十四〈遊孺子亭和白沙陳公甫先生韻〉之和陳獻章(1428-1500)。
比較特殊的是「和古人詩」,它在《思玄集》中單列一目,所收皆桑悅 摹擬古人之作,可視為學古、復古的實例。共收入 86 首,其中和陶淵明詩 21 首,和韓愈詩 2 首,和朱熹詩 63 首。自宋以後,陶淵明詩蔚然成風,不 足為奇。然桑悅對於朱熹詩的熱衷,則十分值得注意。弘治六年(1493,癸 丑),桑悅作成〈和朱文公詩〉系列,他在序中自述由長沙通判轉為柳州通 判間隙,有數月閒暇:
……欲作詩一二章以攝性情,慨念到郡三改歲,星日汨沒簿書期會 之間,舊記音韻,遺亡過半。偶得文公古詩一卷,凡有所作,多借 其韻,共成若干篇,聊以寄一時興耳。若曰「飽喫惠州飯,細和淵 明詩」,謂如東坡之有意焉,則非予之本意也。嗚呼,予之所以師 文公者,果在言語之間而已哉?141
從中可知,他和朱熹詩是因為很久沒有作詩,音韻生疏,而手頭正好有 朱熹的古詩一卷,遂借用其韻。如此看來似乎是一個隨機的選擇,且桑悅也 聲稱不像蘇軾和陶淵明一樣「有意」為詩,那也就是要表明,自己和朱熹的 詩不是因為僅僅愛朱熹的文字。
在〈和朱文公詩〉一系列中有〈和齋居感興詩二十首〉,〈齋居感興二十
139 見《思玄集》,卷十三,頁 5。
140 同前註,頁 8。
141 見《思玄集》,卷十一,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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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是朱熹模仿陳子昂〈感遇〉詩而作,朱熹認為陳子昂的詩「詞旨幽邃,
音節豪宕,非當世詞人所及,如丹砂空青,金膏水碧,雖近乏世用,而實物 外難得自然之奇寶」,然而遺憾陳子昂「不精於理,而自託於仙佛之間以為高 也」,朱熹說自己的仿作「思致平凡,筆力萎弱」,然而卻「切於日用之實」。142 元末明初的上虞人劉履(坦之)(1317-1379)特意為朱熹的詩尤其是〈齋居 感興〉作了詳細的注解,收入他的《選詩補注》。143根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的說法其去取標準「本於真德秀《文章正宗》,其詮釋體例,則悉以朱子《詩 集傳》為准」。144
桑悅時人張弼在〈書朱子感興詩注後〉中指出:
越二百年來,上虞劉坦之《選詩補注》始復其法(按:指朱子釋經 之法),而於朱子〈感興詩〉尤加之意。惜乎近年又被好事者仍取 諸家雜注淆乎其間,讀之令人潰潰不見端緒,一展卷間,不覺氣之 拂膺也。145
由此可知,朱子雖以道學自膺,但其詩文在後世深具影響力,有大眾流 行傳播途徑,離桑悅最近的吳訥即選有《晦庵文鈔》七卷、《詩鈔》一卷,146 桑悅所得朱熹古詩一卷當是其時流傳之一種。吳訥復在《文章辨體‧五言古 詩序說》中提出宋代五言古詩皆以議論為主,而六義亦晦矣:
142 見《朱文公文集》(四部叢刊初編縮印明嘉靖刊本,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卷四,
頁102 上。
143 是書即今傳劉履,《風雅翼》(《四庫全書》第 1370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劉履選朱文公詩二十七首在卷十四〈選詩續編〉,頁3-32。
144 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集部卷二百八十六,頁 27。
145 見明‧張弼,《張東海先生文集》,卷四,「題跋」類,頁 1。
146 見明‧吳訥著,于北山校點,《文章辨體序說》(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卷首彭 時〈文章辨體序〉:「所著有《小學集解》、《性理補注》、《晦庵文鈔詩鈔》、《草廬文粹》……
與此並行於世云。」(頁8)又有清‧邵懿辰撰,邵章續錄,《增訂四庫簡明目錄標註》(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1959])著錄:「晦庵文鈔七卷,又詩鈔一卷,明吳訥編。崔銑 編《晦庵文續鈔》四卷,均有刊本。」(頁735)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有明嘉靖十九年(1540)
張光祖刻本,共十卷,含吳訥鈔本和崔銑續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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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考亭朱子以豪傑之材,上繼聖賢之學,文辭雖其餘事,然五言古 體,實宗《風》、《雅》,而出入漢魏陶韋之間。至其〈齋居感興〉
之作,則盡發天人之蘊,載韻語之中,以垂教萬世,又豈漢晉詩人 所能及哉?讀者深味而體驗之,則庶有以得之矣。147
以議論非宋詩,卻對朱熹多方回護,故知吳訥之喜好朱子詩文,實乃愛 其人。類似地,桑悅在〈和齋居感興詩二十首序〉中說:
詩自三百篇而後,歷漢、魏、晉,至唐極盛,長篇、短章,不過流 連風月之間。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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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德之言,為世大噤。逮宋濂、洛諸儒性理之學 大明,間有所作,假以明理,言多直,遂又成有韻之論。惟文公〈感 興〉諸作,從容韻語之中,盡發天人之蘊,是豈持詩而已哉?予去 郡未得,天假數日之閑,愛誦是詩,手之不置,因借其韻,直述己 見,以寓景仰之意。雖於為學世經之方,略有所見,若曰並駕,則 非予之本心,而咲以學步,則又人之所當恕也。148吳訥說朱詩「盡發天人之蘊,載韻語之中」,桑悅說朱詩「從容韻語之 中,盡發天人之蘊」,口徑相同,有如是哉!等到後來楊慎就有一段著名的 批評,認為朱熹〈感興〉詩同陳子昂的〈感遇〉詩相比,「譬之青裙白髮之 節婦,乃與靚妝怯服之宮娥爭姸取憐,垺材角妙,不惟取笑旁觀,亦且自失 所守」。149乃是通過斷言兩者本質之不同,試圖擘分詩學與道學之間的糾結。
等到復古派的討論越來越深入細緻之後,胡應麟在討論朱熹的五言古時就不 像楊慎那麼激烈,而是說:「新安論鑒洞達,諸所製作,頗溯根源,然非詩 人本色;其所宗法,又子昂也。」150又說:「〈齋居感興〉雖以名理為宗,實 得梓潼格調。宋人非此,五言古益寥寥矣。世以儒者故爾深文,非論篤也。」
147 見明‧吳訥著,于北山校點,《文章辨體序說》(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頁31-32。
148 見《思玄集》,卷十一,頁 21-22。
149 見明‧楊慎,《升庵詩話》(《全明詩話》第二冊,濟南:齊魯書社,2005),卷十一,頁1038。
150 見明‧胡應麟,《詩藪》內編,卷二,「古體中 五言」,頁 3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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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胡應麟認為,朱熹的五言古詩之所以寫得好,正是因為他學了陳子昂,但 他的詩作雖然好,卻算不上「詩人本色」。
桑悅在這裡再度提到「借其韻」,這種書籍等物質因素對於文學創作的 影響頗值得注意。在作於成化十四年(戊戌,1478)的〈會合聯句序〉中,
桑悅說:「予□選銓曹而還,至臨清與秋官鳳儀丁先生同舟而下,舟中欲聯 一詩以記勝會,乃以韻府御字韻循序而押,以盡為度。」152明朝末期的王夫 之挖苦前、後七子為主的復古派門徒說:「欲作李(夢陽)、何(景明)、李
(攀龍)、王(世貞)門下廝養,但買得《韻府群玉》、《詩學大成》、《萬姓 統宗》、《廣輿記》四書置案頭,遇題查湊,即無不足。」153實際上正說明韻 書在作詩時被廣泛地使用。而用現成的詩集步其韻,有時候是一種相當偶然 的選擇,同詩集的刻印、傳播等都有密切關聯。
而回到桑悅的時代,他對朱熹詩的接觸是通過尋常途徑,他對朱詩的評 價亦非獨觸玄心所得。實際上,朱熹對他的影響並不僅限於「和古人詩」一 卷,桑悅還隨手徵引朱熹詩句,例如〈和韓貫道都憲韻贈別憲長林公〉中「木 落潭空已喪吾」下雙行小字注曰:「朱文公冬讀書詩:『木落小盡寒潭枯,憫 然吾亦喪真吾。』」。154不惟朱熹,邵雍(1011-1077)的詩集《擊壤集》在後 世影響極大,桑悅〈聽秋雨有感〉一詩中有「思慮正當初起候」,下有雙行 小注:「邵子云:『思慮未起,鬼神莫知』」,155亦即邵雍〈思慮吟〉:「思慮未
而回到桑悅的時代,他對朱熹詩的接觸是通過尋常途徑,他對朱詩的評 價亦非獨觸玄心所得。實際上,朱熹對他的影響並不僅限於「和古人詩」一 卷,桑悅還隨手徵引朱熹詩句,例如〈和韓貫道都憲韻贈別憲長林公〉中「木 落潭空已喪吾」下雙行小字注曰:「朱文公冬讀書詩:『木落小盡寒潭枯,憫 然吾亦喪真吾。』」。154不惟朱熹,邵雍(1011-1077)的詩集《擊壤集》在後 世影響極大,桑悅〈聽秋雨有感〉一詩中有「思慮正當初起候」,下有雙行 小注:「邵子云:『思慮未起,鬼神莫知』」,155亦即邵雍〈思慮吟〉:「思慮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