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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悅生平及其詩學思想考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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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 要
生活在明代前中期的桑悅,在今天的學術論述中被認為是復古詩學思潮中的 一員,而他為高棅《唐詩品彙》所作的序文,也成為討論後者成書和流傳的重要 文獻。本文通過探討桑悅的生平、交遊、文集,將他放置在過去的山林-臺閣的對 峙論述之外,揭示他不同於前七子的獨特的復古詩學:一方面,他不滿於流行詩 風的限制,希望拓寬學習的對象,於是以「復古」為標榜,將學習的對象一路向 上擴展到唐人三百家、魏晉古詩,直至《詩經》;另一方面,朱熹等理學家的學 說浸潤他的思想的同時也浸潤著他的詩歌,於是詩文部分地變成了體道的工具, 詩歌復古的過程也摻雜著求道的過程。這套觀念不是作為前七子等「復古派」的 先鞭(復古派也不承認它),而是根據他所處社會階層的流行觀念、他能接觸到 的出版物等得出的一種求變的反思。 關鍵詞:桑悅、詩學、復古、《唐詩品彙》、宋詩 桑悅(1447-1503),字民懌,號思玄居士,別號鶴溪道人,常熟人。今 人對桑悅的研究大體集中在三個方面:一是從文學史的層面討論他和明初高 棅(1350-1423)《唐詩品彙》一書的關係,高棅的《唐詩品彙》對於研究唐 詩學和明代詩歌理論都有重要意義,而桑悅是較早給《唐詩品彙》作序的文∗ 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博士生
ڌරˠ͛ጯಡ ௐȈαഇ 士,對於了解《唐詩品彙》一書的早期流傳與影響有較為關鍵的作用,主要 文章著作有:陳國球〈從《唐詩品彙》到李攀龍選唐詩〉,1周興陸〈關於高 棅詩學的兩個問題——兼與陳國球先生商榷〉;2二是從桑悅的復古理論入 手,討論他和李東陽(1447-1516)代表的臺閣詩風,3以及李夢陽(1472-1529)、 何景明(1483-1521)等人的復古理論之間的關係,也兼及桑悅的辭賦學研究, 主要文章著作有:袁震宇、劉明今《明代文學批評史》中對於桑悅有專節介 紹,4廖可斌《復古派與明代文學思潮》也是將桑悅作為「復古理論的濫觴」 階段「最值得注意的」特例,加以詳細介紹,5郭維森、許結《中國辭賦發展史》、 6陳煒舜〈桑悅及其《楚辭評》考論〉7關注的是桑悅對賦的創作與理論;三 是從地域文化角度著眼,將桑悅其人其文放置在整個蘇州文苑來討論其個性 特點,相關文章有:孫學堂〈明弘治、正德時期吳中文學思想的新變〉,8張 浩遜〈明代常熟詩文述論〉,9等等。陳建華在論述吳中文學在明朝中期的復 興時也將桑悅作為地區文士的一個例子。10這三個討論範疇只是一種大體的 劃分,之間時有交叉。本文將把重點放在桑悅詩學思想實質及形成過程上, 並對上述三個部分各有一些補充和回應。 今存桑悅的著作包括《庸言》、《思玄集》等。根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記載,《思元集》十六卷,其中賦一卷,文八卷,詩六卷,詩餘一卷,附刻
1 見陳國球,《明代復古派唐詩論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第四章,頁169-231。 2 載《學術界》,2007 年第 1 期,頁 113-118。 3 本文所謂「臺閣」、「館閣」、「翰苑」等稱呼,參考簡錦松,《明代文學批評研究》(臺北: 臺灣學生書局,1989),第二章〈臺閣體〉前言部分,頁 19-20。 4 見袁震宇、劉明今,《明代文學批評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頁 137-139。 5 見廖可斌,《復古派與明代文學思潮》(臺北:文津出版社,1994),第四章〈景泰至弘治中 期的文學思潮〉第三節「復古理論的濫觴」,頁131-134。 6 見郭維森、許結,《中國辭賦發展史》(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頁 702-703。 7 載臺灣《清華學報》,新36 卷第 1 期(2006.6),頁 237-272。 8 載《華僑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1 年第 4 期,頁 71-78。 9 載《常熟理工學院學報》,2005 年第 3 期,頁 114-118。 10 見陳建華,《中國江浙地區十四至十七世紀社會意識與文學》(上海:學林出版社,1992), 第三編〈明中期吳中文學的復興〉,頁160。
ॹॆϠπ̈́ྐጯޥຐ҂ኢ 一卷。11今存《思玄集》為北京圖書館藏明萬曆二年(1574)桑大協活字印 本,12共十六卷,其中雜著(即《庸言》)二卷,碑誌傳贊序記等文六卷,賦 一卷,詩六卷,詩餘一卷,附傳序三篇,與四庫提要所載稍有出入,文的卷 數發生過調整,在四庫提要中多出來兩卷。又有今人蔡鍾翔輯《桑悅詩話》, 以明萬曆四十四年(1616)翁憲祥刻本《思玄集》為底本,共輯出六則,為 今人了解桑悅的文學思想提供了方便。13
一、詩文與人生
桑悅的生平事跡,分別見載於閻秀卿《吳郡二科志‧狂簡》,14計宗道〈思 玄集序〉,15楊循吉(1456-1544)〈明故思玄先生柳州府通判桑公墓誌銘〉,16 鄧韍(活躍於 1539)〈邑人文苑傳〉,17李柷協(韶甫)〈思玄集後序〉,18無11 即《思玄集》,避清世祖康熙玄燁名諱故。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1987),集部卷二百七十五,頁 54。 12 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臺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集部第 39 冊。 13 蔡鍾翔編纂,《桑悅詩話》,收入《明詩話全編》(南京:鳳凰出版社,2006),第 2 冊,頁 1613-1617。包括《庸言》、〈唐詩分類精選後序〉、〈雨花臺詩集序〉、〈跋唐詩品彙〉、〈又跋 唐詩品彙〉。其中跟《唐詩品彙》有關的兩篇跋不見於桑大協本。因筆者尚未得見翁憲祥本, 故暫且以桑大協本為主,兼及《桑悅詩話》。 14 明·閻秀卿,《吳郡二科志》(臺南:臺灣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四庫全書存目叢 書》史部第90 冊影印明正德嘉靖間陽山顧氏家塾刻顧氏明朝四十家小說本),頁14-17。卷 首有閻秀卿〈吳郡二科志敍〉:「弘治癸亥,予家居無聊……遂類其言行,作《二科志》。」 故推測是書最早成於弘治十六年(1503)。 15 見《思玄集》卷首序,頁 1-2。序末署名「弘治歲乙丑十有八年秋月 賜進士柳州計宗道手 書」,可知是序作於弘治十八年(1505)。 16 見《思玄集》卷首「附錄」,頁 1-2。不署日期。 17 見明‧馮汝弼、鄧韍,《(嘉靖)常熟縣志》(臺北:學生書局,1965)卷九〈邑人文苑志‧ 桑悅〉,頁905-918。此前又有明‧楊子器、桑瑜,《(弘治)常熟縣志》(臺南:臺灣莊嚴文 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 185 冊影印上海圖書館藏清鈔本), 卷四,〈鄉舉志〉「成化元年己酉科」下有桑悅及簡略介紹,(頁30)遠不及嘉靖志,然是志 成於弘治十二年(1499,己未),於時桑悅尚在人世,且桑悅之叔父桑瑜擔任總纂,當時之 人述當時之事,亦自有其價值。 18 見《思玄集》,頁191。序末落款「萬曆二年歲會甲戌仲 吉旦」,可知是序作於萬曆二年(1574)。
ڌරˠ͛ጯಡ ௐȈαഇ 名氏〈桑悅傳〉,19李紹文(活躍於 1596-1610)《皇明世說新語》,20馮復京 (1573-1622)《明常熟先賢事略》,21錢謙益(1582-1664)〈桑柳州悅小傳〉,22 《明史‧文苑傳》。23其中記載大體相同,而以閻秀卿、計宗道和楊循吉所作 最早。閻秀卿是吳郡人,具體經歷不詳,錢謙益在〈桑悅小傳〉中還引用了 閻秀卿的一段評論,由此可知他的書流佈甚久。計宗道事跡詳後文,桑悅辭 官回家之後正遇上在此做縣令的計宗道,兩人私交甚篤,桑悅的兒子早亡, 故而桑悅的安葬並文集出版等事宜都是由計宗道出力籌劃。楊循吉事可參考 錢謙益〈楊儀部循吉小傳〉。24馮復京所作似從鄧韍的傳文發展而來,無名氏 〈桑悅傳〉除了個別字詞因刻印的緣故有出入外幾乎全同閻秀卿文,疑此無 名氏即閻秀卿。李紹文《皇明世說新語》所載支離破碎,亦與閻秀卿傳事跡 頗合,疑從閻傳中析出。下文如涉及這幾種傳記時,將以閻秀卿、鄧韍二傳 為主,兼採計宗道序、楊循吉墓誌銘。另外,今人陳煒舜先生〈桑悅及其《楚 辭評》考論〉一文根據桑悅的《思玄集》等文獻對其生平列了大概的編年, 25也對本文有很大的幫助。然而,上述文獻流於傳說,頗多前後不一乃至張 冠李戴之處,現在重新來整理他的生平,一以補文獻之缺漏,二以見當時文 苑之風氣。
19 見明‧焦竑,《國朝獻徵錄》(臺北:學生書局影印明萬曆四十四年徐象 曼山館刻本, 1965),卷一百一,頁 110-112。 20 見明‧李紹文,《皇明世說新語》(臺北:新興書局影印明萬曆庚戌雲間李氏原刊本,1958), 卷一,「言語」;(頁27 上)卷六,「任誕」;(頁30 上)卷七,「簡傲」;(頁4 上);卷八,「黜 免」(頁7 下)。卷首〈皇明世說新語序〉末落款為「萬曆庚戌陽月友人陸從平頓首書」,知 是書編成於萬曆三十八年(1610)。 21 見明‧馮復京,《明常熟先賢事略》(收入周駿富輯,《明代傳記叢刊》第150 種,臺北:明 文書局據臺灣國立中央圖書館藏抄本影印,1991),卷十三,〈文苑‧桑悅傳〉,頁141-149。 卷首馮復京〈明常熟先賢事略序〉末云「時萬曆戊午十二月」,知是書成於萬曆四十六年 (1618)。 22 見明‧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丙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頁 284-285。 23 見清‧張廷玉等,《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74),卷二百八十六,〈文苑桑悅傳〉,頁 7353-7354。 24 見明‧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丙集》,頁 280-281。 25 見臺灣《清華學報》,新 36 卷第 1 期,頁 240。
ॹॆϠπ̈́ྐጯޥຐ҂ኢ 根據《(嘉靖)常熟縣志》記載,桑悅的曾祖父桑宗道,號野雲道人,「恬 淡無競,舉止閑雅。……其行己端厚,人目為德士」。26桑悅的父親桑琳 (1423-1497),字廷貢,自號「鶴溪」,「平心率物,見者敬愛。履行任真, 不事表襮。博涉文史,詩瀟散簡遠,有隱趣。字畫清美,所著有《蔗鄉雜詠》、 《鶴溪集》」。27弘治十年(1497),口占數詩而逝。桑悅一生蹉跎官場,奔忙 生計,未及見桑琳最後一面,後悔不已,作有〈鶴溪府君泣血志〉以追思其 父。28 桑悅另有同族叔父桑瓊、桑瑾、桑瑜,皆有功名。29桑瑾之子桑翹,字 民起,少而好學,做過江西萬安縣令、泉州府通判。桑翹也「攻古文詞,頗 好奇僻,時倣兄悅文體,波瀾衍裕不及也」,著有《寒青集》。30可知桑氏一 家在當地並不孤弱。 桑悅自幼聰明,讀書兩行下,總角善文賦,對自己的才學非常自負,有 很多這樣的傳說見於傳記,例如讀書過目輒焚,已能記誦;例如他以孟軻自 況,班、馬、屈、宋下不復論,等等。明憲宗成化元年(1465),在鄉試中 新成舉人、年方十九歲的桑悅來到北京參加次年禮部的會試。在書市上,他 看到安南、朝鮮的使臣在尋找類似兩漢的京都大賦那樣的作品,然而卻找不 到,這個細節給桑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31 朝 鮮 和 安 南 同 明 朝 的 來 往 本 就 十 分 密 切 , 在 此 前 一 年 的 天 順 八 年 (1464),至成化元年,除了常例的歲貢外,為了慶賀憲宗皇帝登基、去世
26 復見《(弘治)常熟縣志》,卷四,〈耆碩志〉,頁 73。 27 見《(弘治)常熟縣志》,卷四,〈文學志〉,頁68;《(嘉靖)常熟縣志》卷九〈邑人林士志〉, 頁952-954。 28 見《思玄集》,卷七,頁 1-4。 29 見《(弘治)常熟縣志》,卷四,〈鄉舉志〉「景泰四年癸酉科」桑瓊(頁 28),「景泰七年丙 子科」桑瑾,(頁28)「天順三年己卯科」桑瑜。(頁29)又見《(嘉靖)常熟縣志》,卷七, 〈邑人志〉,頁691-694,704-708。 30 見《(嘉靖)常熟縣志》,卷九,〈邑人文苑志〉,頁 916。又《(弘治)常熟縣志》卷四〈鄉 舉志〉「弘治八年乙卯科」作「桑翹,字民奇」。(頁34) 31 見《思玄集》,卷九,〈兩都賦後序〉:「之京,每見安南朝鮮進貢陪臣尋買本朝兩都賦,市 無以應。」(頁31)
ڌරˠ͛ጯಡ ௐȈαഇ 的英宗及其皇后等上尊號禮成、萬壽聖節、正旦節等,周邊屬國的使臣更加 頻繁地出現在北京城。而桑悅所提到的朝鮮、安南兩國使臣,一向對明朝的 詩書文化抱有濃厚的興趣。從永樂皇帝開始,便常常將儒家經典、曆法等官 刻書籍作為禮物頒賜給朝鮮。32 上述兩個在漢文化影響下的東亞國家例證,或可作為桑悅在北京書坊見 聞的一個背景,而對方所具有的「學習者」的身份尤其值得注意。作為漢文 學向慕者的朝鮮、安南使臣,根據已經成型的文學史概念去尋找相關的詞賦 作品範本,目的當然是為了「學習」。而自幼在詩文傳統中浸泡的文士桑悅 重新實踐京都大賦這一古老文體,這究竟是一種偶發行為,影響僅止於此, 還是背後有關乎當時「文學生產」的思路在指引?桑悅提倡的「復古」,同 後來風起雲湧的前後七子的「復古」,是否一回事?都還是值得深思的問題。 這並不是桑悅唯一一次來北京考試。由於次年考試失敗,他留在國子學 為博士學生,但還是不肯約束性情中張揚的一面,為學官和大學士丘濬 (1418-1495)所不喜。有許多關於他這一時期放言無忌的記載,最聳人聽聞 的大概是這一則: 問翰林文學,曰:虛無人,舉天下亦惟悅最高耳,其次祝允明,其 次羅玘。33 羅玘(1447-1519),字景鳴,江西南城人。博學好古文,務為奇奧。三 十九歲(成化二十二年,1486)始得一第,同吳中前輩名臣吳寬(1435-1504) 的經歷很類似。祝允明(1461-1527),字希哲,長洲人。有神童之譽,五歲 能寫大字,九歲能詩,弘治五年(1492)年舉於鄉,官至應天府通判,不久 就致仕。是三十二歲方才成舉人,之後再未中進士。桑悅和羅玘同年出生, 而比祝允明年長十四歲,祝、羅二人得鄉薦又在桑悅之後,桑悅發此大言,
32 參看李國祥主編,《明實錄類纂:涉外史料卷》(武漢:武漢出版社,1991),「朝鮮」、「安 南」部分,文多不錄。 33 見明‧閻秀卿,《吳郡二科志‧狂簡》,頁 14。
ॹॆϠπ̈́ྐጯޥຐ҂ኢ 自然是不將當時翰苑諸公放在眼裏,但並非不慕翰林清貴地,而是一片彼可 取而代之的功名熱望。 成化八年(1472),二十六歲的桑悅第三次在北京考試。離家後,他寫 了一首五言古詩〈會試感懷〉: 骨肉樂完聚,貧賤生別離。連年遠行役,心死精力疲。世途所履歷, 半篇北征詩。玆行懷倍惡,重與諸子辭。大女甚哽咽,欲語聲不墮。 意云爺早返,免我日夜思。次子病初起,阿母親扶持。母子相對泣, 侍婢亦添淒。幼女初發疹,生死未可知。眼痛不見我,涕淚尋縫垂。 侵晨當發腳,眷戀住移時。有愛不忍割,愛反割我肌。堂上白頭父, 相送直如癡。生我乏孝養,重累反相遺。天晚日色薄,庭葉響枯枝。 蕭蕭北風急,瘦馬那可騎。欲求斗升祿,活此老少飢。苦無辟穀術, 可免塵網羈。栗里乞菊本,淮南分桂枝。三聘不肯顧,清風滿茅茨。 臥龍此時起,霖雨八極施。而我干明主,已枉人共知。操竽向齊門, 定啟後世疑。古來豪傑士,所困惟蒸炊。34 如果要評選控訴科舉制度對讀書人的戕害這一類的現實主義詩篇的 話,這首詩絕對應當佔有一席之地。一方面,這首詩透露的無奈的「羈旅之 情」在他日後的黯淡宦途中還會不斷延續,成為桑悅詩歌的特色之一;另一 方面,他這首五言古詩的詩體本身,以及對漢魏古詩常用的詞彙、意象的熟 練運用,在在顯示了他的詩學趣味,並預示了他將來的詩學取向。而他對杜 甫〈北征詩〉詩意的化用,不免太過誇大自身的「苦難」,反而令人懷疑他 是為文造情。 不幸的是,這一次他仍然未能實現夙願,只是屈居乙榜。所謂的「乙榜」, 是相對進士所在的「甲榜」而言。在秋天通過鄉試取得舉人資格的士人,還 要通過次年春天會試的選拔,才能取得進士的資格,也就是名登甲榜,進士
34 見《思玄集》,卷十,頁 11。
ڌරˠ͛ጯಡ ௐȈαഇ 內部按廷試的成績又分一甲、二甲、三甲。但是進士的名額是有限的,而明 帝國運轉所需要的官員數量又相當龐大,主持會試的禮部從當次淘汰的舉人 中再加選拔,派往各地做州縣的學官,成為「乙榜」,這些人雖然也有了做 小官的資格,但是未成進士,所以在重視等級的官場和士林間,「乙榜出身」 常常受到歧視。35桑悅在一首〈蘇武慢〉詞中寫道: 至貴難消,凡緣不斷,一夕忽遭恩遣。瓊闕長辭,銀河直下,不記 雲濤深淺。白日匆匆,紅塵袞袞,回首清都路遠。嘆零金混入泥沙, 直待自家披選。 常記得金母朝參,玉皇錫宴,年少親隨步輦。子 晉吹笙,湘靈鼓瑟,弄玉歌喉一轉。萬象圍身,三光繞筆,特進詞 頭千卷。問誰能煉取金丹,我欲重歸蓬苑。36 幾乎是直露地表明對身在乙榜(恩遣)未能成進士的椎心之痛。 在北京等候吏部任命的過程中,他也結交了一些朋友。桑悅集中有七言 古詩〈太常蒙卿邀予同李學士、瞿憲副、王侍御同賞白牡丹於神樂觀〉(小 註云:花三本,內園取去二本)37一首疑即這一時期所作。原因如下:其一, 桑悅《思玄集》以類相叢,然每類下並不先後編年,時有前後顛倒處,如卷 十二「長詩」類下有〈夏日收糧有感〉一篇,講在柳州通判任上催糧事,其 後〈天津沽酒〉一篇,38中有「扁舟夜泊天津城」、「我有經綸策數篇,膏澤 久屯辭語渴」等語,當為乘舟北上參加會試途中所作。受邀至神樂觀賞白牡 丹一詩正在〈天津沽酒〉後,且有自注「內園取去」,故此當為至北京應試 時所作。 其二,瞿憲副疑即常熟瞿俊,字世用,號學古,成化五年(1469)進士,
35 見清‧紀昀總纂,《續通典》(「十通」第2 種,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8),卷二十二, 〈選舉六〉,引歸有光〈三途並用議〉追述乙榜之意:「會試有甲榜乙榜,蓋乙榜即亦舉人 之中式者,特限於欽定之制額,故次之乙榜,授以教職,實與進士無異。」(頁1154 下) 36 見《思玄集》,卷十六,〈蘇武幔〉之四,頁 2-3。 37 見《思玄集》,卷十二,頁 14。 38 俱見《思玄集》,卷十二,頁 13。
ॹॆϠπ̈́ྐጯޥຐ҂ኢ 授江西崇仁知縣,成化八年(1472),三年任滿,因吏幹卓越擢徵為監察御 史,且工書畫,善為詩。39或許是年因調任關係,瞿俊恰在北京,因二人有 鄉誼,故容易親近。 其三,神樂觀南北兩京皆有,立自洪武十一年(1378),位於郊祀壇西, 後來成祖營建北京,也建了這所道觀。但是因為它主要掌管樂舞,以備祭祀 天地、神祗、宗廟、社稷等,地位比較特殊,不歸僧、道錄司管理,而是隸 屬太常寺。40時為翰林編修的李東陽有一首七律〈上元日與文敬諸友遊神樂 觀蒙典簿宅歸馬上作〉,41中有「玉壺沽酒載青驄,同向城南問老蒙」句,此 處的蒙典簿當即桑悅所謂「太常蒙卿」,只是二詩時令不合,當不是同時。 桑悅、李東陽身份懸殊,提到這位蒙典簿時口吻也截然不同,桑悅尊稱對方 為「蒙太常」、「神樂觀主」,而李東陽則直稱「老蒙」。桑、李二人當在某种 社交場合結識對方,如去神樂觀賞花也不失為一種可能,桑悅詩中所謂「李 學士」,正符合李東陽翰林編修與侍講學士的身份,且暗含李太白「李學士」 的稱號,故可能此次觀花李東陽也參與其中。 有過幾面之緣的李東陽為他寫了一篇應酬性質的七律〈送桑民懌訓導〉: 民懌,蘇人。會試春闈,策有「胸中有長劍,一日幾回磨」等語, 為晏(按:晏當為吳,吳希賢[1437-1489],本名衍,以字行,改字 汝賢,莆田人,天順甲申[1464]進士,李東陽集中嘗語及此人,四 庫本此處抄寫有誤。)檢討汝賢所黜,又作〈學以至聖人之道論〉, 有「我去而夫子來」等語,為丘學士仲深所黜。今年得乙榜,年二 十二,籍誤以二為五,用新例,辭不許,遂有是命。 十年三度試春闈,親見聲華滿帝畿。甲第久慚唐李郃,奇才終誤宋
39 見明‧馮復京,《明常熟先賢事略》,卷十,頁 111-123。 40 見《明史》,卷七十四,〈職官志〉,頁 1817。 41 見明‧李東陽,《懷麓堂集》(《四庫全書》第 1250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卷 十二,頁15。
ڌරˠ͛ጯಡ ௐȈαഇ 劉幾。功名歲晚非蓬鬢,湖海官貧尚布衣。試看孤鷹下林落,壯心 還向碧天飛。42 李東陽在詩序中所謂「以二為五」的消息大概也是道聽途說而來,錢謙 益〈桑柳州悅小傳〉則以桑悅第三次參加會試為二十六歲,而「籍誤以二為 六」云云,從桑悅十九歲初試推算,則成化八年當在二十六歲,錢說為是。 李東陽和桑悅只有數面之交,日後也未見到更多的文字往來,故李東陽此詩 大概出於應酬為多,然以唐李郃、宋劉幾之典來比喻桑悅處境,值得注意。 李郃生活在唐代後期,科考高中頭名,卻主動要把名次讓給因敢言直諫得罪 宦官的落第舉子劉簣;劉幾是北宋險怪文風的代表,為歐陽修所不喜,在考 試中數次被其黜退。李東陽乃以李郃事指桑悅之敢於直言,以劉幾事指桑悅 為大學士丘濬所黜事。所以在李紹文《皇明世說新語》中有了這樣的記載: 嘉興舉子桑悅恃才放曠,文辭怖誕,為丘文莊所黜,識者謂文莊之 黜桑悅,無異歐陽修之黜劉幾。43 這裡的「識者」當是指李東陽。此後兩人大概仍有交往,詳後述及。 也許確實存在搞錯年齡的事情,桑悅在成化八年名列乙榜之後並沒有很 快去泰和赴任,很有可能待在北京,希望事情能夠有轉機。無論如何,桑悅 在北京的經歷並不快樂,他在〈續思玄賦序〉中說:「昔漢張平子以圖身之 事,吉凶隱伏難明,作〈思玄賦〉。予居京城數月,觀之人情物理,有難曉 者,因自號思玄居士,為續其賦云。」44哀嘆不遇明主,是這篇賦的主題, 他說:「咀宣尼之委脯兮,觴三五以遨遊。恨毫芒之不建兮,退貧賤之可羞。 攬明月於燕臺兮,逝將去而夷猶。閉旅關以靜俟兮,間徒倚乎長臯。」從中 可知這篇賦大概寫於某次落第離京之前,又有「容成愜子之才操兮,雙成訾
42 見明‧李東陽:《懷麓堂集》,卷十二,頁 16。 43 見明‧李紹文:《皇明世說新語》,卷八,「黜免」,頁 7 下。 44 見《思玄集》,卷九,〈續思玄賦〉(有序),頁 32。
ॹॆϠπ̈́ྐጯޥຐ҂ኢ 予貌之不揚。悵形容之迭洩兮,敢徒倚於帝鄉」等,結合前李東陽所述傳言, 桑悅於此委屈難平之意,溢於言表。桑悅又有詞〈蘇武慢〉四首,表明「寓 京師作」,其一上闕云:「自嘆先生,無心落魄,將謂人人同己。闊步長趨, 放言高論,也沒來由如此。浮梗棲身,虛舟度世,箇箇相逢歡喜。有知心說 破交情,一半後頭恠你。」45 成化十四年(1478),桑悅終赴江西泰和縣學訓導任。46在南下的路上, 桑悅繞道河北去探望在阜平縣做知縣的妹夫錢世恆,在黃槐郵舍歇腳的時 候,桑悅看到一只五彩斑斕的大鳥,感其身懷異質,而淪落到與燕雀同棲的 地步,作〈異鳥賦〉。47桑悅還在距阜平不遠的易州淶水教諭文洪處盤桓數日。 文洪,字功大,號希素,長洲人,成化元年(1465)舉人,授淶水教諭,他 是吳門名士文徵明的祖父。文洪同桑悅俱是吳人,且二人都是舉人(即「乙 榜」)出身,官職卑微,相比地位清切顯要的李東陽,文洪似更容易親近。 他們兩人一起尋找並遊覽了戰國時代燕昭王求賢的黃金臺遺址,為此文洪作 〈遊黃金臺故阯記〉一文以紀念: 成化乙未(十一年,1475)以乙榜授易州淶水教諭。淶水,古燕趙 之衝,燕昭求士黃金臺在焉。思一登而弔之,未暇也。戊戌(十四 年,1478)之夏,海虞桑民懌授泰和訓導,將自京師赴潁上,乃紆 道訪余於淶。留數日,因談邑中古跡,謂斯臺之遊,不可負也。於 是戒僕馬,載酒肴,偕民懌往臺。……酒酣,民懌援筆為賦,鏗訇 瀚漫,與玆地稱。余欲繼而未能,乃記其事而系之歌。歌曰:國求 士兮無金與臺,士遠千里兮其誰能來?燕王郭子兮今何在?吾與子
45 見《思玄集》,卷十六,頁 2。 46 〈兩都賦〉(後序)云:「去年春,蒙恩除授。……成化十有五年二月一日江西吉安府泰和 縣儒學訓導臣桑悅百拜書于乾坤一寄樓中。」見《思玄集》,卷九,頁 31。可知桑悅之官 是在成化十四年。 47 見《思玄集》,卷九,〈異鳥賦〉(並序),頁 35-36。
ڌරˠ͛ጯಡ ௐȈαഇ 兮空銜杯以徘徊。48 桑悅乘興作〈黃金臺賦〉,49由此可見,桑悅此時對賦體抱有濃厚的興趣,並 將之像七律一樣運用到社交場合。 到了泰和,他將學舍中的一個小樓命名為「乾坤一寄樓」,時時登覽, 以寄托暇情,並作〈登樓賦〉,希望此樓能傳以不朽。50「登樓」這種複雜的 文學母題用在這裡,眾味俱集。「予少期搏於九萬,遡薄風而褆褆。佔師儒 之末席,抱圓才而應規。然戚戚興戀主之念,悄悄動懷親之悲。幸玆樓之高 明,眺虛空而自怡」,這一時期的桑悅,初到泰和做一個卑小的學官,大概 十分寂寞。他的〈夜坐賦〉也是在這個小樓中作成。51 之後,桑悅與當地文士官員主動往來切磋,漸有應酬。例如他為自號「將 就」的江西龍泉令張大信作〈將就賦〉:「月俸雖薄,足以樂飢。公宇雖陋, 足以棲遲。之足當足,得過且過。風帆易傾,雲翼易墮。」52雖是講對方, 但出自桑悅筆下,可知他並非全然不通世故。 是年底,在縣學訓導任上的桑悅回憶起幾次到京城考試時看到的外國使 臣欲購買京都大賦一事,於是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創作出了〈南都賦〉和〈北 都賦〉,於次年二月一日進獻給憲宗皇帝。為了達到畢肖的程度,他採用了 漢賦最常用的虛擬對話體,以博古先生代表南都,知今子代表北都,各述兩 都帝業之隆,風物之阜。53這兩個虛擬人物的名字一曰「博古」,一曰「知今」, 桑悅的南人背景和文化趣味隱約可見。54明代前期已經有一批以歌功頌德為
48 見明‧文洪:《文氏五家集‧淶水詩集》(《四庫全書》第1382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7),卷二,頁 2-3。 49 見清‧黃宗羲:《明文海》(《四庫全書》第 1455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卷三 十,頁7-8。 50 見《思玄集》,卷九,頁 37。 51 見《思玄集》,卷九,頁 46。 52 見《思玄集》,卷九,頁 38。 53 見《思玄集》,卷九,〈南都賦〉、〈北都賦〉,並後序,頁 102-117。 54 參考簡錦松,《明代文學批評研究》(臺灣:學生書局,1989),第三章〈蘇州文苑〉第二節 「博學」有專門論述,(頁142-156)陳建華,《中國江浙地區十四至十七世紀社會意識與文
ॹॆϠπ̈́ྐጯޥຐ҂ኢ 目的的京都大賦,例如楊榮(1371-1440)的〈皇都大一統賦〉,金幼孜 (1368-1431)的〈皇都大一統賦〉,李時勉(1374-1450)的〈北京賦〉,55而 更直接的動力則是來自另一位做縣學訓導的彭大雅,在永樂年間「聖天子嗣 登寶位,越十有二年,以所著〈兩京賦〉進,極鋪張混一之盛,創業守成之 規。上嘉之,特賜冠帶,俾為致仕訓導歸老」。56所以,桑悅再作〈兩都賦〉 並非像他自稱的那樣,仿佛能夠彌補前人遺漏,而是因為有現實榜樣可堪效 仿。此外有學者指出,賦和八股文有相通之處,57在八股考試中失敗的桑悅 向皇帝獻賦,亦不妨當作向皇帝表白的一種特殊方式。 從現存作品來看,桑悅對賦體的興趣大抵集中在赴泰和縣學訓導任前 後,這種復古的觀念,也影響到他的工作。桑悅在泰和縣學訓導任上,「教 士不責以訓詁程試,以古學迪引之。士始訝其迂,後皆悅服色」。58訓詁程試 都是為了舉業,屬於「時學」的範圍,而古學在這裡當不是指廣義的古典學 術,而是指八股以外的詩文創作。簡錦松先生就蘇人之鍾情「古文詞」有精 彩的論述,概括而言,則是當時自臺閣諸公提倡詩、古文以來,「古文詞」 往往與博學、精能、才華相關聯,成為人才養成的一項重要因素,蘇人入翰 林者既多,熟知臺閣體勢,故講求古文詞之風尤其熾。59既然詩文成為一種 文化風尚,同許多社交場合緊密相關,有明確的實際功用,那麼當地的士人 剛開始認為桑悅的做法很迂腐,但是一旦這種古文詞的訓練讓讀書人迅速融
學》,第三編第一章〈明中期吳中文學的復興〉也談到了宗尚古代活潑的文學精神與反對宋 代理趣的關係。(頁160) 55 俱見清‧黃宗羲,《明文海》,卷一、二。 56 見明‧周 ,《送致仕訓導彭先生序》,收入明‧程敏政,《明文衡》(《四庫全書》第 1373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卷四十四,頁 17-18。 57 見清‧李調元,《賦話》(叢書集成初編,李調元《賦話》、阮福《文筆考:小琅嬛叢記之一》 合印本,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卷二謂白居易的〈動靜交相養賦〉為「通篇局陣整齊, 兩兩相比,此調自樂天創為之,後來制義分股之法,實濫觴於此種」。(頁15)日‧鈴木虎 雄著,殷石臞譯,《賦史大要》(臺北:正中書局,1966)亦持此說。(頁 286-287) 58 見《(嘉靖)常熟縣志》,卷九,〈邑人文苑志〉,頁 906。 59 見簡錦松,《明代文學批評研究》,第三章〈蘇州文苑〉第四節「古文詞之意義及其有關問 題」之一「反對時文與提倡古文詞」,頁113-142。
ڌරˠ͛ጯಡ ௐȈαഇ 入交際社會中之後,他們又心悅誠服。 根據他的仕歷來看,獻賦之舉似未給他的仕途帶來實際的起色,然而賦 的 寫 作 還 是 為 桑 悅 在 士 林 中 獲 得 了 更 多 的 知 名 度 。 例 如 吳 門 前 輩 張 弼 (1425-1487)在〈與桑民懌宿別〉一詩中說他: 送別江頭意不堪,僧房留宿快清談。髩毛零落風前鷺,心緒悠揚水 上蠶。司馬奇文空自賞,元龍豪氣臥能諳。一梳曉月催行李,水自 北流人自南。60 用漢初司馬相如和漢末陳登(元龍)典,來形容桑悅以賦擅名,性情狂 傲,然遭際奇零。張弼,字汝弼,自號東海,松江華亭人。成化二年(1466) 進士,官南安知府。兩人雖未曾共事,卻有詩文來往,桑悅有〈南安府新修 嶺路記〉與〈南安府郡守東海張侯去思碑記〉二文,61皆是記張弼在南安治 績。 類似的還有文林〈喜桑民懌至自吳門〉一詩: 奔走微官歲再更,江湖偏重別離情。逢君怒罵為知己,顧我摧穨負 此生。細雨燈花消午夢,青山詩思繞孤城。自慚不是臨卭令,潦倒 安能重長卿。62 文林(1445-1499),字宗儒,長洲人,他是文洪的兒子、文徵明的父親。 成化八年(1472)進士,歷知永嘉,博平二縣,遷太僕寺丞,建言時政十四 事,告病歸。後復守溫州,卒官。文林這首詩也是用了司馬相如之事,同樣 的典故似乎表明當時人對他的認識有一個共識。明代高儒《百川書志》著錄
60 見明‧張弼,《張東海先生詩集》(《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 39 冊影印北京大學圖書館 藏明正德十三年周文儀福建刻本,臺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卷三,頁12-13。 61 見《思玄集》,卷六,頁 32-34;同卷,頁 2-5。 62 見明‧文林,《文溫州集》(《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 40 冊影印北京圖書館藏明刻本, 臺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卷一,頁 12。
ॹॆϠπ̈́ྐጯޥຐ҂ኢ 有「《思玄文賦》二卷,江西太湖訓導海虞桑悅民懌著,凡十四篇」,63由此 可知,他的辭賦作品在當時單獨出版過,今天保留在《思玄集》中的只有十 篇,從「江西太湖訓導」(按:太湖當為泰[太]和之誤)的稱謂可知,至泰和 上任前後,確實是桑悅對賦體最有興趣與創作熱情的一段時間。而他獲得以 賦見長的文壇聲譽,更影響了後人對他的看法,如王世貞(1526-1590)《藝 苑巵言》論國朝諸家詩病時稱:「桑民懌如洛陽博徒,家無擔石,一擲百萬。」64 論國朝文:「桑民懌如社劇夷歌,亦自滿眼充耳。」65又在《明詩評》論「民 懌一覽輒誦,千言不草,氣淩五侯,目鮮百代,可謂文陣之健兒,人群之逸 驥矣。詩如洛陽博徒,家無儋石,一擲百萬;又如灌將軍罵坐,雖復伉健, 終鮮致語。」66指摘桑悅詩之氣盛和文之蕪雜,都多少帶有對於賦體的印象, 實際上桑悅詩風有更複雜的面貌,詳後論。 桑悅離開泰和縣學訓導一職的時間不詳,大約在弘治三年(1490),他 升任長沙通判,旋因催科無績,遷柳州通判。67桑悅一生久滯下僚,雖有遷 轉,然而朝廷以吏待士,公務繁冗,實易厭倦。弘治十年(1497),朝廷建 太倉州,將桑悅家所在的常熟東境劃入太倉,同年桑悅的父親桑琳病逝,桑 悅趁此機會辭官歸家,流連故邑山水人物之間。
二、山林之交與臺閣之交
弘治十一年(戊午,1498),桑悅陪一位不得志的武官康參戎在南樓飲63 見明‧高儒,《百川書志》,卷十三,集部「國朝」類,收入《百川書志‧古今書刻》合印 本(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頁 196。 64 見明‧王世貞,《弇州四部稿》(《四部全書》第 1281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卷一百四十八,〈藝苑 言五〉,頁17。 65 見明‧王世貞,《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四十八,〈藝苑 言五〉,頁23。 66 見明‧王世貞,《明詩評》(《全明詩話》第三冊,濟南:齊魯書社,2005),卷四,「桑通判 悅」條,頁2033。 67 陳煒舜先生編年為:成化十六年(1480),受楚藩聘典試;十九年(1483),至西昌司,知 雲南貢舉;弘治三年(1490),升長沙通判;六年(1493),調任柳州通判。可備參考。
ڌරˠ͛ጯಡ ௐȈαഇ 酒話別,奉陪的還有此時尚未中進士的柳州人計宗道(惟中),三人聯句。68 計宗道,字惟中,柳州馬平人,桑悅同他早在柳州時就認識。69是年三月七 日,是計宗道的父親原桃源令計從善(鈍庵)的六十一歲生日,桑悅有七律 〈題《八仙圖》壽計鈍庵〉為之祝壽,並稱「予與令嗣秋元宗道最善,因題 此圖以祝難老云」。70 鄧韍說桑悅辭官之後,「家貧無依,門人故舊來南,多賙助之,入手輒 盡,不復校其所餘」。事實上,桑悅回家之後過著隱士山人的生活,效仿的 對象即是有過「叩門拙言辭」之乞食經歷的陶淵明。他在五言古詩〈和淵明 詩〉(七首)的序中寫道:「予棄官家居數年,口食不繼,幸州主李侯表正、 提學御史方君信之、海虞令楊君名父相周得免凍餒。」71楊名父即常熟縣令 楊子器(1458-1513),弘治十一年(1498)秋他邀請桑悅的叔父桑瑜總纂《常 熟縣志》,而李表正即太倉知州李端,弘治十三年(1500),桑悅受李端之邀 撰寫《太倉州志》,書成之後即將付梓,桑悅作〈太倉州志序〉。72並因「太 倉古蹟甚多,詞林士大夫題詠殆盡,予修州志,拾其遺為補三首」,即〈宋 平江節制司酒庫〉、〈滄江風月樓〉、〈朱清花園〉。73李端卸任離去之後,桑悅 的生活又陷入困窘中,他的同鄉瞿剛(用九)時時周濟他,桑悅在七言古詩 〈謝瞿用九惠米〉自稱「我師孔孟源流窮,度日好似彎強弓。李侯去後更狼 狽,孰有好事堪為東」,74說的就是這一時期的生活狀況。弘治十四年(1501) 七月二十日,桑悅的獨子桑阜去世,他對這個兒子曾經寄予厚望,桑阜和妻
68 見《思玄集》,卷十四,〈奉陪康參戎飲南樓話別聯句〉二首(小註云:與計惟中,戊午歲 八月),頁25。 69 桑悅在〈壽邑侯計惟中〉一詩中追述二人的交往經過:「予因倅柳得會合,乃知瑞世真麒麟。 樽壘斟酌忘尓汝,山水邀遊誰主賓?何況蘭馨夙相契,情誼豈堪輕蓋倫。」故知二人早就 結識,情誼深厚。桑悅同詩又云「前年君赴曲江宴,我喜勝獲朱提銀」,可知此詩約略作於 計宗道中進士後第二年,即成化十六年。 70 見《思玄集》,卷十四,頁 17。 71 同前註,卷十一,頁 4。 72 同前註,卷五,頁 25-26。 73 同前註,卷十二,頁 27-28。 74 同前註,卷十二,頁 26。
ॹॆϠπ̈́ྐጯޥຐ҂ኢ 子沈氏沒有留下子嗣,因此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十分沉重。75弘治十五年 (1502),桑悅的朋友新進士計宗道授知常熟縣,對桑悅有不少照顧。桑悅 心存感激,在五言古詩〈高崗松序〉中寫道: 羅池計先生文行高古,由秋元登進士第,小試令吾常熟。平生清風 勁節,摩戛霄漢,拭以威勢,有如摧鉄。(時觀風者挫之,不少屈, 故云。)予因題高岡松以贈之,畢,宏之手又貌松之形,予遂書一 詩於圖上。(松乃沈石田所圖。)76 次年,桑悅又為計宗道作七言古詩〈壽邑侯計惟中〉,追憶二人交往經 過,中有「客居何以祝眉壽」語,自注云「予已分籍太倉,故云客居」。77桑 悅又有〈新詞數首呈計邑侯〉,希望對方公事之餘「命僮僕歌以侑觴,少清 懷抱」。78是年,桑悅的兒子桑阜與兒媳沈氏合葬於常熟湄溪祖墳,喪葬之資, 多出自計宗道。 由於回到家鄉,回到吳中文人特重的詩酒煙霞氛圍,桑悅的晚年生活好 過許多。但同時他也要靠朋友周濟,靠詩畫方面的才能謀食,故而交際成為 他生活的重要內容。 桑悅有七律〈題水部郎中傅曰川南樓〉(三首之二〈和西涯李閣老韻〉): 聖世胡元氣正偏,此樓興廢可編年(樓廢於元末,王□於本朝重 建)。簷前丘壑能規地,窗外雲霞似繡天。龍骨閒吟違勝覽(龍骨, 皇家水車之名,見揚子雲〈答劉歆書〉),螭頭常侍憶高眠。星辰手 摘何須論,平步三臺第一纏。79 同詩第三首為〈和匏庵吳閣老韻〉:
75 同前註,卷七,〈亡兒阜並妻沈氏合葬墓誌銘〉,頁 33-34。 76 同前註,卷十,頁 18。 77 同前註,卷十二,頁 28-29。 78 同前註,卷十六,頁 4。 79 同前註,卷十四,頁 22。
ڌරˠ͛ጯಡ ௐȈαഇ 虛窓納月勝璇題,渡海常看獨鶴西。四望盡通心共遠,一僧再上眼 同躋。高懸絳帳春生席,□引青襟禮作梯。兄弟廟堂今接武,舊時 結構華山齊。80 匏庵吳閣老即吳寬(1435-1504),長洲人,成化八年會試、廷試皆第一,是 東南士林的榜樣。吳寬是此年狀頭,而桑悅位在乙榜,前途不啻天淵。 詩中所云傅曰川即傅瀚(1435-1502),江西新喻人,天順八年進士,入 翰林,歷任檢討、修撰、司經局校書等,後至禮部尚書,弘治十五年(1502) 去世。81弟傅潮,字曰會,成化十七年(辛丑,1481)進士,初授中書舍人, 後任工部都水員外郎。82桑悅詩題中所謂「水部郎中」當指曰會。83傅瀚與李 東陽有同年之誼,故東陽集中頗多與傅氏昆仲有關的篇章。例如七律〈曰川 饋無花果答絲瓜之贈疊用前韻〉、84〈三月六日曰川宅賞接杏綠萼梅限韻〉、85 〈傅曰會舉進士次汝賢、文敬韻〉二首,86文〈送傅工部曰會督稅荊州〉、87〈明 故資善大夫禮部尚書贈太子太保諡文穆傅公墓誌銘〉,88等等。吳寬雖入翰林
80 同前註,卷十四,頁 22。 81 見《明史》,卷一百八十四,〈傅瀚傳〉,頁 4882。 82 傅氏昆仲姓名、仕歷復見吳寬為二人先祖檢討公之詩集所作〈愚樂庵詩後序〉,收入《匏翁 家藏集》(四部叢刊初編縮印明正德刊本,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卷四十,頁 248 上。又李東陽〈明故資善大夫禮部尚書贈太子太保諡文穆傅公墓誌銘〉(《懷麓堂集》,卷八 十五,頁10-13)中有「(傅)潮舉進士,累官工部郎中,卒于南畿。公(傅瀚)聞訃驚蹶」 云云,則傅潮去世較乃兄早數年,且是在工部郎中任上卒。 83 這首詩在《思玄集》卷首目錄中作〈題水部郎中傅曰會南樓〉,目錄是。按:曰川、曰會為 昆仲無疑,考桑悅同題詩第三首〈和匏庵吳閣老韻〉有「兄弟廟堂今接武」句可知。又吳 寬《匏翁家藏集》卷二十七有長詩〈傅水部索石田玉洞桃花圖寄壽乃兄宗伯〉(頁162 下-163 上)中有「水部郎官是難弟」語,亦知水部郎中者為傅潮(曰會)。桑悅〈亡兒阜並妻沈氏 合葬墓誌銘〉中云:「吾兒長身玉立,倜儻有大志……常參謁提調水利水部正郎傅公曰會, 威儀庠序,應對燁若。曰會以書來曰:『佳哉,令郎!有必做之兆。』」(《思玄集》,卷七, 頁34) 84 見明‧李東陽,《懷麓堂集》,卷十三,頁 6。 85 同前註,卷十四,頁 4。 86 同前註,卷十四,頁 20。 87 同前註,卷二十九,頁 11-13。 88 同前註,卷八十五,頁 10-13。
ॹॆϠπ̈́ྐጯޥຐ҂ኢ 較晚,但與傅氏也多有往來,如七律〈次韻傅曰川病中〉、89五言古詩〈和傅 曰川以病止酒次陶韻〉、90〈送傅曰會中書告病南還新喻〉等。91傅瀚久在翰 林,時與學政,如成化十一年(乙未,1475)作為會試同考官,閱卷之後拔 王鏊(1450-1524)為一甲二名,成化二十二年(丙午,1486)考順天府鄉試 拔羅玘為解元。 現存李東陽《懷麓堂集》中七律並無用「偏」、「年」、「天」、「覽」、「眠」、 「纏」韻,無從對比。又李東陽於弘治五年(1492)破例入閣專領誥敕,八 年(1495)以本官直文淵閣參贊機務,後來輾轉升為文淵閣大學士。弘治十 一年(1496)前後,吳寬入東閣,專典誥敕。桑悅詩中既稱二人為「閣老」, 當在弘治十一年後。或者桑悅只是借用其韻,而非實有唱和之事,桑悅另有 七言古詩〈蘇守曹侯鳴岐去淫祠數十萬,閣老匏庵吳先生紀之以詩,予次其 韻〉,92似也是在對方「缺席」的情況下作成。 桑悅與館閣中人的交往並不止於李東陽、吳寬、傅氏兄弟等人。還在泰 和做官的時候,他為當地一位「佳公子」楊宗華的書房「素庵」作〈素庵記〉,93 這位佳公子的曾祖父即是臺閣體代表人物「三楊」之一的楊士奇(1365- 1444)。桑悅另有七律〈與殿元錢與謙會飲於雲間禪寺〉。錢福(1461-1504), 字與謙,松江華亭人,因為居處近鶴灘,便以此自號。弘治三年(庚戌,1490) 試禮部、廷對,皆第一,授翰林修撰,年方二十六歲。錢福詩文藻麗敏妙, 登第之後名聲煊赫。只是身體欠佳,纏綿醫藥,弘治十年(1497)後告歸鄉 里,放意山水,四十四歲就去世了。詩題中的「雲間」即江蘇松江府的代稱, 來源於西晉文學家陸雲的名對「雲間陸士龍」,陸雲來自吳郡華亭(亦即明 之松江),後遂以雲間作為郡稱。這裡當是桑悅致仕之後在華亭得遇錢福。
89 見明‧吳寬,《匏翁家藏集》,卷九,頁 76 下。 90 同前註,卷十,頁 77 下。 91 同前註,卷十,頁 81 上。 92 見《思玄集》,卷十二,頁 26。 93 同前註,卷六,頁 34。
ڌරˠ͛ጯಡ ௐȈαഇ 這一時期,與他交往尤為密切的當是沈石田,即沈周(1427-1509),字 啟南,長洲人,是著名的文人,尤其精於畫事。沈周的同鄉好友王鏊作〈石 田先生墓志銘〉,記載:「發為詩,雄深雅博,開闔變化,神怪疊出,讀者傾 耳駭目,其體裁初規白傅,忽變眉山,或兼放翁,而先生所得要自有不凡近 者。」94可知,沈周對於宋詩實有頗多繼承。桑悅有七律〈七夕飲石田母姨 夫齋〉: 析木津邊建兩旗,華堂開宴趂佳期。人間親舊追歡夕,天上婚姻適 意時。乞巧不如常守拙,相逢最苦即分離。銀河清淺如前否?靈鵲 回來報我知。95 沈周也有相應的和詩〈和桑民懌七夕留題韻〉: 銀漢剛風擘九旗,癡牛騃女是佳期。靈禽隔水先為役,蟢子緣槃已 及時。清露襲衣秋沁沁,疏星垂酒夜離離。若言拙者能求巧,老我 冥然卻不知。96 桑悅另有七律〈和石田病中韻〉,是和沈周〈病中〉一詩。97沈周有七言 古詩〈和桑通判弔文文山六歌失火〉,98今桑悅集中無和文天祥〈六歌〉之作, 但存七言律〈謁文山先生廟〉一首,99亦可知推知其事。和沈周的交往,令 桑悅的交際面大為擴充,前述吳寬同沈周特為相知,沈氏《石田詩選》即請
94 見明‧王鏊《震澤集》(《四庫全書》第 1256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卷二十 九,頁18。 95 同前註,卷十四,頁 4。 96 見明‧曹學佺,《石倉歷代詩選》(《四庫全書》第1392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卷四百九十一,頁23。 97 見明‧沈周,《石田詩選》(《四庫全書》第1249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卷五, 「述懷」類,頁28。 98 同前註,卷五,「古跡」,頁 12-13。 99 見《思玄集》,卷十四,頁 19-20。
ॹॆϠπ̈́ྐጯޥຐ҂ኢ 吳寬作序。100桑悅早年曾經大言天下文章惟有他、祝允明、羅玘三人,實際 上當時「(羅)玘與(桑)悅微有隙。而悅初未識允明,力詆笑。及從石田 所見其文,迺嘆服」。101 不惟桑悅,沈周和常熟桑氏其他人俱有來往,他在五言律詩〈喜桑氏兩 通判致政為題杏花書屋圖〉中寫道: 舊有讀書處,杏花深雨中。人歸髮未白,春好樹仍紅。富貴浮生外, 弟兄吾道同。門前千謝令,屋下兩陶翁。102 這首詩是為桑悅的兩位叔父桑瑾和桑瑜所作。桑瑾任處州府通判,桑瑜 溫州府通判,兩兄弟相約同年致仕歸鄉,吟詠山水,成為一時美談。103 桑悅同沈周的交往,更多是建立在書畫藝術上的交流。桑悅的藝術修養 帶有濃厚的吳中特色,詩文之外,於書法亦有造詣。他的父親桑琳「書法趙 子昂,其俊秀實祖二王,圓勁方正,又得李北海遺法。」104而桑悅的書法在 當時已有名聲,鄧韍說他「草書流暢,法懷素,行楷有姿韻,宗晉人。」105王 世貞為桑悅的書法作跋,稱:「桑民懌才名噪一時,幾有雕龍繡虎之稱,此 卷為盛秋官書者,尤多生平得意語,其書似不勝文,文似不勝詩,大要不能 去俗耳。」106也許由於書法和詩文方面的名聲,當時常有人請他品題繪畫。
100 見明‧吳寬,《匏翁家藏集》,卷四十三,〈石田稿序〉,頁 265。 101 見明‧閻秀卿,《吳郡二科志‧文苑‧祝允明》,頁 5。 102 見明‧沈周,《石田詩選》,卷三,「居室(亭館附)」,頁 11。 103 見《(嘉靖)常熟縣志》,卷七,頁 706。 104 見《思玄集》,卷七,〈鶴溪府君泣血志〉,頁 2。 105 見《(嘉靖)常熟縣志》,卷九,頁 1184-1187。 106 見明‧王世貞,《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墨蹟跋下〉「桑民懌卷」條,頁 2。然而 此書、詩、文比較之說,早見於李東陽《麓堂詩話》(《全明詩話》第一冊,濟南:齊魯書 社,2005):「張東海汝弼草書名一世,詩亦清健有風致。……嘗自評其書不如詩,詩不如 文。又云大字勝小字。予戲之曰:『英雄欺人每如此,不足信也。』」(頁493)按:桑悅與 張弼同時,且張弼年輩、聲望皆高,桑悅撰〈南安郡守東海張侯去思碑記〉,稱:「雖武夫、 學卒亦知侯文章妙天下,翰墨入神品,與之金帛固辭,得片紙隻字皆滿意而歸,歲以筆札 佐郡費類此。」(《思玄集》,卷六,頁4)張弼書名在桑悅之上,此書、詩、文之比較,不 似桑悅語,故而不排除王世貞誤聽途說的可能。王世貞同時人孫 即在《書畫跋跋》(《四
ڌරˠ͛ጯಡ ௐȈαഇ 桑悅集中有大量的題畫詩,例如卷十二之長詩〈題胡人出獵圖〉、〈題畫〉四 首、〈題畫 玉川子〉、〈題梧竹奇石圖〉、〈題金梅圖〉、〈題隋宮圖〉、〈題趙 子昂馬〉,卷十三之五言律詩〈題林泉高隱圖〉,卷十四之七言律詩〈題《八 仙圖》壽計鈍庵〉,卷十五之七言絕句〈題脩竹美人圖〉、〈題嬰兒圖〉、〈題 畫〉二首、〈題蘇武牧羊圖〉、〈題許由棄瓢圖〉等,都是類似的作品。 具體到書畫雅集方面,王世貞在《墨跡跋》中記載吳縣徐有貞(1407-1472) 所書《靈巖勝遊卷》,卷首有沈周的畫,劉西臺、祝參省、錢學士、桑悅皆 有署名。107沈周和周履道所作之《宜興龍巖小景》及《銅官秋色》後面多有 當時名賢題詠,包括桑悅、文徵明、黃應龍等,皆值得寶惜。108張丑(1577-1643) 在崇禎十六年(壬午,1642)中秋日見沈周《會合紀異圖卷》,畫品高逸, 題詠清真,前後有錢仁夫、祝允明(希哲)、錢福(鶴灘)、桑悅、朱性父等 題署詩跋,其詩皆和沈周韻。109 從上述記載可知,桑氏一門在常熟人多勢眾,富有地域影響力。在他同 時代或之後的記載中,他是一個多才多藝又狂放不羈的文人,既一心想通過 科舉光耀門第,又好為大言,抵觸上司,一生奔波宦途。按照閻秀卿的看法, 「以民懌之才,加之繩墨,上可以休贊龍章,下可以美垂禹跡。蓋文以行彰, 位無虛踐也。而落落下僚,豈命也哉?」110一句「懷才不遇」似可蓋棺論定。 事實上,相比在他身後才全面展開的異彩紛呈的晚明文壇世相,他所生活的 成化、弘治年間還是處在較早的歷史刻度點上;而置身於東南地區在嘉靖、 隆慶、萬曆間層出不窮的名人異行中,他的狂傲自負確實沒有驚人的效果。
庫全書》第816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卷一「桑民懌卷」條中反駁王世貞的 觀點:「民懌詩間有一二中晚句,卑卑偏鋒,亦未露豪氣。此云書不勝文,文不勝詩,則 此卷當置何品?」(頁33) 107 見明‧王世貞,《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一,〈墨蹟跋中〉「靈巖勝遊卷」條,頁 14。 108 見明‧王世貞,《弇州續稿》(《四庫全書》第 1284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卷一百六十九,〈畫跋〉「周履道、沈啟南二畫」條,頁6。 109 見明‧張丑,《真蹟日錄》(《四庫全書》第817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卷五, 「壬午中秋日見……是日又見」條,頁25。 110 見明‧閻秀卿:《吳郡二科志‧狂簡》,頁 16。
ॹॆϠπ̈́ྐጯޥຐ҂ኢ 然而桑悅同那個時代大多數低層官員一樣在繁冗的公務間隙抒發著鄉關和 山水之思,在唱和酬答的詩文往來中相互溫暖,彌補出身與仕途的缺憾。身 處在桑悅那樣一個位置,他的文學理念和復古思想,或許不是一種完全特立 獨行的主張,而是一種根據自身的文化經驗而得出的意見吧。
三、「唐詩」與「古詩」
根據陳國球先生〈從《唐詩品彙》到李攀龍選唐詩〉一文介紹,高棅《唐 詩品彙》最早的刻印是成化間江西按察使陳煒所為,但是根據崇禎刊本張恂 〈重訂唐詩品彙序〉的看法,「意者校讎未得其人,故魯魚亥豕,流傳相襲」, 版本不是特別好。除了陳煒外,當時還有另外幾位閩人主持參與刊刻事宜, 但是同時期文人的著述罕有提及,故推測這些早期的版本可能流傳不廣。而 常熟人桑悅作有一篇沒頭沒尾的〈跋唐詩品彙〉,是閩人以外較早提到《唐 詩品彙》這本書的文壇中人。111陳煒(1430-1484),字文曜,別號恥庵,閩 縣人,天順四年進士。桑悅和陳煒兩人並非素昧平生,他們同在江西做官, 陳煒是桑悅的上司,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中載有桑悅面折上官一段,所 謂的「部使者」,就是時任江西按察史的陳煒。根據陳煒舜先生〈桑悅及其 《楚辭評》考論〉一文補充,目前可知,桑悅有可能是在陳煒處得見《唐詩 品彙》一書,並寫下此跋,時間大約在成化十四年至二十一年。112 桑悅與陳煒的私交,常常會受到幾種桑悅傳記的「干擾」,認為桑悅極 不好相處,經常主動觸怒上司,真實情況還需要斟酌。例如: 按御史聞悅名,數召問,謂悅曰:「匡衡講經書,能解人頤,今子 亦復能乎?」對曰:「悅所談玄妙,匡衡不敢望。假令匡衡而在,可111 是文收入陳國球:《明代復古派唐詩論研究》一書第四章,上述內容可見本章第二節「高 選本的編集、刊刻及流通」,頁185-191。 112 見陳煒舜,〈桑悅及其《楚辭評》考論〉,注 38,頁 246-247。又,陳先生認為桑悅於成化 八年即任泰和縣學訓導,誤。見前文註46。
ڌරˠ͛ጯಡ ௐȈαഇ 使解頤,何但名公?願賜清閒之宴。」御史壯之,令坐講。悅因跣足 捫虱,御史不能禁,令出。後復薦之,遷長沙別駕,尋轉柳州。113 由是可知,陳煒對桑悅不僅沒有敵意,還頗為欣賞。桑悅並作有〈恥庵說〉 一文,以闡釋陳煒以恥庵為號的意義: 西江大方伯閩陳公文曜,為名進士才御史,洎擢今職□行功名,皆 軼一世□聖□難窮,作庵,以恥自號,□為之說。114 由是可知,陳煒請桑悅為新刊刻的書作跋,是極有可能的。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著錄有陳煒《恥庵集》十卷,並謂陳煒以吏幹見 長,文章非所注意,然今考陳煒事跡,有彭韶〈浙江等處承宣布政使司左布 政使恥菴陳公煒墓志銘〉云: 妙翰墨,善吟詠。片言隻字,為人寶惜。聚書且万卷,手披口諷, 非有事,未嘗一目舍去。為文章,典重有體,恬退之操,尤所雅尚。 自為御史,為藩憲正佐,無一官不以親老乞休致焉。請疏或連歲上, 故遭時貪賢尚德,曾不少副公志,而公於親終,益以歸退為事,然 終不可得。復繪深衣幅巾行樂小影,自題以見志云。115 雖有諛墓之嫌,亦可知陳煒喜歡書畫、詩詞,藏書且富,雖公務繁冗,也仍 然保持著濃厚的文人趣味。上引彭韶所撰墓誌是陳煒身後的一種評價,另據 楊守陳(1425-1489)所作〈送江西憲副陳君文耀序〉云: 君為閩中世家,尊考翰林侍讀,以文德彰。叔考湖廣副使,以憲政 著。而君文雅和毅,舉德學教刑而兼茂之,近董學政,翰林增芳。116
113 見明‧閻秀卿,《吳郡二科志‧狂簡》,頁 16。 114 見《思玄集》,卷八,頁 5。 115 見明‧焦竑,《國朝獻徵錄》,卷八十四,頁 5-6。 116 見明‧楊守陳,《楊文懿公文集》(《叢書集成續編》第 186 冊據四明叢書本影印,臺北:
ॹॆϠπ̈́ྐጯޥຐ҂ኢ 可知,陳煒父子兩代俱有功名,且與翰林臺閣深有淵源。明代出版業昌盛, 官署刻書也很盛行,官員們不管是進京入覲、之官上任,還是任滿離開,都 習用一書一帕作為饋贈禮品,即版刻史上所謂之「書帕本」,其初大概是因 為洪武皇帝對官員貪污懲處嚴厲,一書一帕作為禮物,有助避嫌,後來則沿 襲成風,顧炎武曾批評這種「書帕本」做工粗糙,不堪就讀。117桑悅〈重刊 虛舟集序〉中提到福建三山人王世英在袁州做知府,重刊家鄉的先達「閩中 十子」之一的王偁(孟暘)(1370-1415)的《虛舟集》,118同陳煒的情況也很 類似。由此可以推知,既然陳煒有詩文方面的愛好,且有藏書作為支持,所 以他刊刻家鄉人高 的《唐詩品彙》作為禮物給當地的同僚贈送或傳閱,但 也恰因為出於交際的目的,而沒有特別仔細地訂正。 桑悅就《唐詩品彙》所作的兩篇跋都十分簡短,且並沒有留在桑大協刊 本中,而是收入翁憲祥本,以及黃宗羲《明文海》。119今天再看這這兩篇跋, 還是能發現一些很有趣的現象。因篇幅短小,全文鈔錄如下,其一為: 唐人好吟咏,傳凡三百餘家,真有盛、中、晚之殊,唐業隨之可考 也。楊仲弘等所選俱得其柔熟之一體,唐人詩技要不止此。國朝閩 人高廷禮有《唐詩品彙》五千餘首,雖分編定目,有「正始」、「正 宗」、「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變」、「餘響」、「旁流」
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卷十八,頁 211 上。 117 說見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卷十八,「監 本二十一史」條:「至於歷官任滿,必刻一書,以充餽遺,此亦甚雅,而鹵莽就工,殊不 堪讀。陸文裕《金臺紀聞》曰:『元時州縣皆有學田,……今學既無田,不復刻書,而有 司閒或刻之,然祗以供饋贐之用,其不工反出坊本下,工者不數見。』(原註:昔時入覲 之官,其饋遺一書一帕而已,謂之書帕,自萬曆以後,改用白金。)」(頁1031、1033) 118 見《思玄集》,卷五,頁 28。 119 今觀《思玄集》所收文章,大抵篇幅可觀,相比之下〈跋唐詩品彙〉、〈又跋唐詩品彙〉寥 寥數語,似不成篇;集中又收入〈唐詩分類精選後序〉(見《思玄集》,卷五,頁2-5),是 桑悅為浙江四明人呂炯(文昭)所編《唐詩分類精選》一書而作,與〈跋唐詩品彙〉思路 相同,卻篇幅完整,首尾交待亦十分清楚。《思玄集》既系桑悅身後由計宗道、徐威等人 編定,或一度因上述原因將這兩篇跋棄去不用。
ڌරˠ͛ጯಡ ௐȈαഇ 之殊,要其見亦仲弘之見。是詩盛行,學者終身鑽研,吐語相協, 不過得唐人之一支耳。欲為全唐者,當於三百家全集觀之。120 從中可見:第一、他認為高棅同楊士弘(即仲弘)的選本在理念上有相似之 處,但只是「柔熟」之一體;第二、想要學習「唐人詩技」,應該遍覽唐三 百餘家,而非「選本」。在這裡,桑悅的立場貌似同楊士弘、高棅那種精選 對象、以資取法的思路不同。《明代文學批評史》認為「當時臺閣作家一味 倡導雍容和平之聲」,桑悅的詩論正好是跟他們唱反調。121陳煒舜先生認為既 然《唐詩品彙》在臺閣十分受流行,正是因為「此書對於『柔熟』的標舉與 嘽緩舂容的臺閣文風相契合」,而桑悅對於此書的批評,「主要是站在臺閣諸 臣的對立面而發的」。122不過前述桑悅一生經歷,常以不入甲榜為恨,晚年同 沈周過從親密,以結交臺閣諸老為榮,似不必力詆臺閣文風。不獨如此,《唐 詩品彙》在明代前期似不通行,123桑悅不認同《唐音》和《唐詩品彙》的文 學觀念,是他個人的偶然原因還是說是一個具有共性的現象,還需要跳出所 謂臺閣體與復古派之對立框架來再度考察。 其二為:
120 見清‧黃宗羲,《明文海》,卷二百十二,頁 25-26。 121 見袁震宇、劉明今,《明代文學批評史》第四章第一節「七子派復古的先聲」第二「桑悅」, 頁139。 122 見陳煒舜,〈桑悅及其《楚辭評》考論〉,註 38,頁 247。 123 見陳國球,《明代復古派唐詩論研究》第四章〈從《唐詩品彙》到李攀龍選唐詩〉述及高 是書要到嘉靖以後才漸漸流行(頁189-190)。周興陸,〈關於高 詩學的兩個問題——兼與 陳國球先生商榷〉據正統七年(1442)彭曜刻本序以及桑悅〈跋唐詩品彙〉,認為《唐詩 品彙》在明代前期並非無人問津。然周先生對桑悅跋文之一的「唐人好吟詠,傳凡三百餘 家,真有盛、中、晚之殊,唐業隨之可考也。楊仲弘等所選俱得其柔熟之一體,唐人詩技 要不止此。國朝閩人高廷禮有《唐詩品彙》五千餘首,雖分編定目,有『正始』、『正宗』、 『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變』、『餘響』、『旁流』之殊,要其見亦仲弘之見。 是詩盛行,學者終身鑽研,吐語相協,不過得唐人之一支耳」,解釋「是詩盛行」為「唐 詩品彙的盛行」,然從上下文意看,乃是謂楊士弘所選只得唐詩中「柔熟」這一種,並不 能代表唐詩全貌,之後高 的選本,而其大體與楊士弘的觀點一致,所以桑悅提出,這種 「柔熟」體的詩盛行,學者終身鑽研,也只不過學到唐詩中的一支。周先生的立論有不通 處,難以證明高 的選本在此時已然流行,故而仍從陳先生說。
ॹॆϠπ̈́ྐጯޥຐ҂ኢ 唐人詩三百家,大抵賦多而比興少,句多而意少,其傑出者陳子昂、 李太白、杜子美、韓昌黎四家耳。並唐三百餘家之意,不如陳、李、 杜、韓之四家;並陳、李、杜、韓四家之意,又不如晉阮籍〈詠懷 詩〉、漢古詩之數十首;並漢、晉數十首之意,又不如〈清廟〉、〈生 民〉之數篇。〈清廟〉、〈生民〉之詩,所謂言有盡而意無窮者也。124 桑悅對唐詩的看法同今天習見的對唐詩的意見(尤其是有宋詩作參照下的唐 詩評論)非常不一樣。自宋以來,唐詩被作為完美的典範,常常被詩論家上 溯至《詩經》,既然有風雅遺意,那麼邏輯上應該特重比興,為什麼反而說 「賦多而比興少」,「句多而意少」?元初劉壎為宋代曾鞏的詩辯論時說:「往 往宋人詩體多尚賦而比興寡,先生之詩亦然。故惟當以賦體觀之,即無憾矣。」 125針對的就是宋人詩歌愛發議論、講道理的習慣。那麼,桑悅這裡說「唐詩 賦多而比興少」,那宋詩在他那裏又怎樣區別呢?更矛盾的是,在上一篇跋 中既然把博採「唐人詩技」作為目的,為什麼這裡又拈出陳子昂、李白、杜 甫、韓愈四人作為唐詩的代表? 從「唐四家」到「漢晉數十首」,再到《詩經‧大雅》,這種以時代為高 下的看法,在當時並不希見,桑悅的同鄉前輩吳訥(1370-1455)也持類似的 看法。吳訥,字敏德,歷仕永樂、洪熙、宣德、正統四朝,是常熟名宦。吳 訥論文以古相尚,他編纂的詩文選本《文章辨體》五十卷以體製為標準,分 門採掇先秦至明初的詩文,而對各個文體的辨別,最後關注的還是哪一種更 有古風古意。桑悅和他年輩相懸,沒有直接來往,無法確定是否有影響關係, 而且事實上「尚古」之說代不乏人,「古」的意義非常複雜,似乎最理想化 的道德、人生、文化、政治等都方面可以用「古」一言以蔽之,但是具體到 詩學上面,如何把「古」這樣一個終極理想落實到可操作層面?桑悅沒有直
124 見蔡鍾翔編纂,《桑悅詩話》之六〈又跋唐詩品彙〉,頁 1616-1617。 125 見元‧劉壎,《隱居通議》(《四庫全書》第866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卷七, 〈曾南豐〉,頁13。
ڌරˠ͛ጯಡ ௐȈαഇ 說,卻提出像《詩經‧大雅》那樣的作品纔稱得上「言有盡而意無窮」。同 樣的話,嚴羽也說過,但卻是用來稱讚盛唐詩「透徹玲瓏」之妙。桑悅對唐 詩不像嚴羽那樣推崇,是顯而易見的,而關於唐詩的類似意見在桑悅的詩文 評論中一再出現。 嘉定縣令王用仁重新出版元代嘉定詩人張憲(十四世紀)的《玉笥集》, 桑悅當時正好從柳州通判任上辭官回家,王用仁遂請桑悅為之作序。張憲, 字思廉,曾經跟從楊維禎(1296-1370)學詩,也擅長古樂府。桑悅取其詩讀: 予取而觀之,其詩如干將、莫邪,新發於硎,光鋩射人,不可正視, 又如習人鷹隼,盤旋秋空,而招之能下。味其詞意,蓋以長吉為之 師,故字師句師,足以師師師而師師師也。師師楊師師,當時號稱 海內詩豪,亦稱許之不置,是豈易得耶? 桑悅對中晚唐詩人成見較少,詳後論。這裡他提出張憲的詩具有李賀的風 格,當是褒語。有趣的是,隨即桑悅又就古今詩文提出這樣一番看法: 予不敏愛觀古今詩文而為之品第。三代之文姑置不論,西漢之初, 文極渾厚。東漢漸趨對偶,傑然如范蔚宗,反為之倡引。漢末歷三 國、六朝,俳體益盛。唐興,積百餘年,昌黎韓公出,其文始復於 古。唐末以至五代,延及宋初,文格益卑,如王元之輩,名為作者, 亦不過隨波逐瀾,徐出泡沫耳,向非歐、蘇、曾、王四公相繼犄角, 尚能一空相沿之習,而雄峙百代之上哉。俄而晚宋,作者又悉奇巧 纖麗,望之如飣梨,味之如嚼蠟。梅溪、誠齋而下,則亦不足觀也。 已元繼宋興,文體稍變,務為雄長,引注不竭,差強人意。逮於末 運,詞章則又澎湃盈耳。漻乎無聲,肆乎永歸者,絕不可得觀之。 張、楊二公之作,不可見歟!嗚呼!文章雖儒者末技,然傳世之文, 必置天地,於度內會古今為一家,叩之而響,投之而應,言簡而意 足,語澹而味深,為庶幾是。豈初學一蹴之所能至?必由是詩為之
ॹॆϠπ̈́ྐጯޥຐ҂ኢ 入門,觀其語意之工,可以立陳而起腐,馴致之以造平遠之域,斯 可謂之能文。126 這一段「品第」是將詩和文夾纏在一起講,但主要還是側重在文,認為西漢 以上文極渾厚,東漢以下,排偶日興而文格日卑,幸有唐宋古文家力挽頽勢, 到了元代,興起的雄長之文,然而典故堆疊,沒完沒了,難以稱心;而元末, 詩文创作雖然繁盛,但是達到「漻乎無聲,肆乎永歸」的作品則少之有少。 故此桑悅推崇張憲、楊維禎二人,為超拔卓越於同時代之中,就是因為他們 不同於流俗的做法。這兩位都擅長以古樂府為題,可以更自由地運用語言, 不必斤斤計較於對偶聲律,正好對桑悅的胃口。可見,桑悅在這裡的看法大 體上是反對雕琢、藻飾、用事等修辭傾向,希望對語言層面的擴張盡量抑制, 追求「言簡而意足,語澹而味深」。這種觀點並不新鮮,不少宋代古文家和 道學家都有相關論述,只是各自的立場和取徑不同。127在這樣一種優劣的框 架中,作為近體發展高峰的唐詩之意義遂被削減。從這個角度來說,唐詩被 桑悅批評「賦多而比興少」、「句多而意少」,就說得通了。 另外,桑悅在給浙江四明人呂炯所編的《唐詩分類精選》一書所作〈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