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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氏的歷史思維裡,「宗教」一直是他最深層底蘊的研究關懷。

誠如他在1870 年寫給好友 Friedrich von Preen 的信上所言,「宗教」的 形而上追求是平衡人類權力慾與金錢慾不可或缺的要素;95而在《歷史

94 Franz Overbeck, Werke und Nachlass, Bd. 4, p. 119.

95 1870 年 7 月 3 日布氏寫給好友 Friedrich von Preen 的信上說道:“Ich sage: Religion, denn ohne ein überweltliches Wollen, das den ganzen Macht- und Geldtaumel aufwiegt, geht es

研究導論授課手稿》裡,布氏也寫道:「宗教是人類天性裡,對永恆以 及完全不會被摧毀的形而上需求之表達。」96從布氏所寫的第一本文化史 專書《君士坦丁大帝的時代》(Die Zeit Constantins des Groβens, 1853),

探討歐洲文化如何從異教文明走向基督教化的過程,以迄他的經典之作

《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反過來思索何以近代歐洲文明又想脫離 基督信仰,轉向現世性與世俗化發展,這個連貫思考的脈絡讓我們在在 看到,歐洲文化與「宗教」之間緊密的關連是理解布氏史學不可或缺的 要素。

在《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裡,布氏對「現世性」問題的探 討,主要可從兩方面來理解:(一)去基督教化後,近現代「現世」生 活的景況;(二)去基督教化後,近現代人如何建構對「現世」的認知?

如何追求「現世」的存在價值?整體而言,布氏並非完全持否定的態度 來看歐洲文明走向「現世性」這個趨勢。對他來說,問題的關鍵在於,

近現代歐洲人如何去開創具有存在意義的價值觀,並建立現世真正的幸 福。

針對上述第一點,布氏指出,中古歐洲的政教之爭讓教廷急於想將 自己轉變為世俗化機制,以為上帝國的來臨可以藉由世俗版圖的擴張與 影響力的建立來達成;因此反而將靈魂牧養工作視為次要。然而,當教 會走向世俗化發展之際,其實也就是教會沉淪腐敗的開始。正是神職人 員的腐化失德引發了後來僭主的為所欲為、以及知識分子的無德無行,

一如布氏所言:

當時教會的沉淪已到基督教史上教會蒙受最多批判的時刻了:教會 以各種手段將暴力合理化、也將繼續維護他們絕對威權的學說講成 絕對真理。為了維持他們不可侵犯的尊嚴,他們作盡各種傷風敗俗 之事。而且為了合理化他們的處境,不惜對老百姓的心靈感受與良

nicht.” 見 Briefe V, Nr. 546, p. 97.

96 Jacob Burckhardt, Über das Studium der Geschichte, Neues Schema—JBW 10 (Aesthetik der bildenden Kunst. Über das Studium der Geschichte), p. 168.

知予以致命一擊;並迫使許多受過良好教育、但與教會劃清界線的 菁英最後只好選擇脫離基督信仰或因此絕望沮喪。97

在布氏的史學論述裡,歐洲近代文化朝向「現世性」方向發展並不意味 著,人在放棄宗教信仰後,終於可以完全依循理性原則來創造更臻美善 的社會文化。反之,近代歐洲人因為放棄了對上帝的信仰,不少人在面 對現實世界的叢林法則時,只好不顧一切追逐獲得世俗權勢的倚靠,或 是轉而求助各種巫術,以讓自己的生存獲得外在力量的蔭庇。98除此之 外,當然也有人選擇在現世生活裡,沒有太高的道德標準,也沒有造福 人群的渴望,只想以隨波逐流的方式走完一生。99在《義大利文藝復興 時代的文化》裡,布氏對近代歐洲文明趨向「現世性」問題的探討,主 要的課題之一,正是在鉤沉近代歐洲人走向現世化的心理過程,以及在 這個過程中他們必須面對的焦慮、恐懼,以及由此產生的後續文明發展 問題。

針對上述第二點,布氏也從另外一方面清楚表明,對「現世性」問 題的探討,必須保持一定程度的開放心態:

文藝復興與中古最明顯的差異——現世性(Weltlichkeit)——首先 肇因於在自然科學與人類心靈世界的探討上,大量出現了新的觀視 方式、思維方法以及探索的企圖心。〔……〕對具有近現代性格的 人而言,不受任何阻擋去研究人與世間萬物,並將此視為畢生職志,

這是崇高、不可放棄的使命。至於這些研究要花多長時間、會以什

97 《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頁 530。

98 《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頁 589-633。

99 參見《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頁 631:「當教會的教誨變得愈來愈荒腔走板、

而且專制獨裁時,宗教不可避免再度被轉化為個人主觀意識所能感受到的情狀,而且每 個人都有他自己對宗教的看法。這樣的現象也顯示出,歐洲人的精神活動並沒有枯竭衰 萎。當然,上述的情況以各種不同的面貌呈現出來:阿爾卑斯山北方的密契主義

(mystisch)者與苦修者很快為他們新的感知世界與思維方式建立了新的規範;但義大 利人卻各走各的路,並讓成千上萬的人因為對宗教變得淡漠而迷失在人生險惡的波濤洶 湧裡。」

麼方式重新歸向上帝、以及這些研究與個人化的宗教信仰如何產生 關連,都是無法以制式的規定來解決的。整體而言,中古時代不鼓 勵透過經驗求得知識(Empirie),而自由研究的作法也已經讓教條 化的作風在上述重大問題的解決上無法再產生關鍵影響了。100 布氏很清楚,「現世性」既然已經成為歐洲近現代文化難以逆轉的重要 質性,與其持保守、不願正視的態度,不如積極思考有建設性的對話應 在甚麼層次上進行。在這方面,布氏在《緬懷魯本斯》一書裡的論述,

充分展現他對這個問題後續的思考。換句話說,《緬懷魯本斯》對「現 世性」問題的處理,不是將它繼續當成文藝復興以降一個重要的「歷史 現象」來看待;而是要進一步追問:「歐洲近現代人如何理解現世真實 的意涵?現世真正的幸福如何創造?」從《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

到《緬懷魯本斯》,我們可以看到,布氏不斷表達他對擺脫教會束縛的 歐洲近現代文明實際生存狀況的深切關懷:歐洲近現代人從哪些層面認 知、理解他們所處現世的「真實」?而透過這樣的認知方式與所得到的 理解內涵,近現代人可以追求得到現世幸福嗎?如果不能,那麼,現世 的幸福又該如何獲致?

從上述的問題來看布氏在《緬懷魯本斯》裡對魯本斯的刻劃,我們 就可以理解,何以布氏特別強調,魯本斯雖然身處亂世,卻依然將自己 培養成創造力旺盛的藝術巨匠;而且因為時代的混亂不安,他反而更有 意識地在作品裡表露出濃厚的現世人文關懷。布氏對這些面向的解釋,

在在都讓讀者看到,晚年的他如何多方思考「個人」在「現世」生活裡 如何創造存在的價值與意義。然而,在高度肯定魯本斯藝術之際,布氏 卻也直率指出,十九世紀對如何透過視覺圖像來表達個人對現世存在經 驗的感知,與魯本斯大為不同。他在《緬懷魯本斯》裡寫道:

對於這位安特衛普藝術大師作為一位歷史畫家(Historienmaler),

我們的時代一定會提出一套完全不同的標準來審視他的成就。首

100 《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頁 573。

先,他會被要求將〔安特衛普在地理區域上所屬的〕布拉邦省

(Brabant)以及其他尼德蘭地區過去所有的歷史以寫實的筆法來描 繪,也就是畫中人物所穿的服飾應該還原歷史實況,而歷史戰役、

人民反抗起事、示威遊行等等,也都應該依照真實的歷史情境來繪 製。——諸凡此類檢視標準其實不是為了藝術創作本身值得往這些 方向來追求,而是因為這樣是符合愛國情感,甚至於是進步的意識 型態。這樣的檢視標準不是出於願意以同情的瞭解真正去感受,魯 本斯所生存的那個世界是如何看待他們自己當下所處的環境;而是 現代人認為當時人應該就是這樣感受。當然,這些崇尚寫實風格的 人也會從他們正巧閱讀到的書籍或文獻裡找到史論的根據。他們會 認為,魯本斯不應該在畫中表現他個人真摯熱切的情感,而應表現 別人的。101

在此,布氏指出,如果從十九世紀的藝術創作觀來看當代德意志文化對

「歷史真實」的講究,「真實的歷史情境」其實是戴上「愛國情感」與

「進步史觀」的眼鏡來認識的。換句話說,人們對於「現世」的理解,

並非是去宗教化後,有能力以自由無拘的心靈重新認知現實界的真實,

如他在《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論及以全新的觀視重新認識世界 那般中立客觀;102相反地,人們常常不自覺地淪為政治意識形態操弄下 的應聲筒或犧牲品。

101 JBW 11 (Erinnerungen), pp. 105-106. 這一段論述可與《1550 年以降的近代藝術》一段文 意十分相近的論述相互參照:「從我們這個時代所在意的品味來看魯本斯,他會被要求 應該如此這般來創作:首先,他應以寫實的手法畫出布拉邦省,或者更確切地說,比利 時整個過去的歷史。過去的服裝、戰役以及人民的反抗行動、示威遊行都應包括在內。

之所以會被要求這樣畫,不是為了對繪畫藝術而言,這是值得努力的;而是為了愛國 主義以及時勢所趨。魯本斯會被要求,他應該作為自由主義的先驅。他不應該去表現 自己以及具有良好素養的委製者內心真正感受到的熱情;而應該去表達並歌頌其他人偶 然在剛出版的報章雜誌上所看到的一些意見。」參見JBW 18 (Neuere Kunst seit 1550), pp.

432-433.

102 《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頁 573。

布氏之所以會把他個人對十九世紀藝術的批判,透過表彰魯本斯藝 術的成就來做對照組式的闡釋,是有原因的。這與十九世紀德意志繪畫 在國族主義影響下,亟力追求「寫實主義」(realism)的風潮有關。「寫 實主義」的興起基本上與十九世紀德意志市民階層希望脫離傳統封建貴

布氏之所以會把他個人對十九世紀藝術的批判,透過表彰魯本斯藝 術的成就來做對照組式的闡釋,是有原因的。這與十九世紀德意志繪畫 在國族主義影響下,亟力追求「寫實主義」(realism)的風潮有關。「寫 實主義」的興起基本上與十九世紀德意志市民階層希望脫離傳統封建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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