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中國發起五四運動六年後的 1925 年，一位生於臺灣的少年和他的友人一齊 創辦了臺灣第一本白話文雜誌《人人》。這份雜誌的目標，就是透過白話文推翻 遊民階級的妝飾文藝、奠定與生活結合的實用文藝。少年的名字叫楊雲萍，其友 人江夢筆則是藥行小開，因為父親經商之故而對中國文藝活動有接觸管道。雜誌 推出兩期後，隨即因市場反應不佳而停刊；江夢筆在隔年（1926）跳河自盡，楊 雲萍則負笈東京攻讀英國文學。不過，不論是臺灣的白話文運動、或是楊雲萍個 人的創作之路，均未因此而劃上休止符。1930 年以前，隨著臺灣話文論爭運動 日益火熱，楊雲萍也在此時期發表了數篇反映社會現實的批判小說，如〈加里飯〉、
〈光臨〉、〈秋菊的一生〉等，也證明了他結合語言與社會問題的眼光。
1930 之後，楊雲萍的主力暫時由文學創作轉往文學作品賞析、文獻介紹的 層面。大東亞戰爭39戰況日益緊張的 1943 年，楊雲萍出版了他的唯一一本、也 是以日本語書寫的詩集《山河》。全書收錄了二十四首詩，內容包含大稻埕以及 臺南的風土民情、詩人的家庭生活細節與情緻、以及抒發個人情感等面向。1944 年，他應總督府召集寫了宣揚國策的小說〈部落日記〉，與小說家龍瑛宗、呂赫 若等人的作品一起收入《決戰臺灣小說選》。1945 年後，楊雲萍再未發表過詩作 或文學相關的作品，而將主力轉移至歷史或民俗研究的單篇論文、書籍為主，但 楊雲萍並未公開解釋他不再創作的理由。直到其學生、也是詩人的林瑞明40於 1975 年發表詩集《失落之海》時，曾請其代為寫序，楊雲萍在名為〈歷史家與 詩人〉的序言中曾說道：「歷史家失去歷史而歷史家，詩人失去詩而詩人……。」， 這段序言似乎是對自己「失去詩」、「失去語言」的心境做的一番自況；林瑞明更
39 大東亞戰爭，又稱為太平洋戰爭，乃指 1941-1945 年日本偷襲美國珍珠港、美國宣布參戰之後，
戰況涵蓋東亞、南洋的戰爭。皇民化運動已於 1941 年正式實施；1942 年日軍在中途島戰爭大敗 後戰況日益吃緊，於 1943 年在朝鮮與臺灣實施「海軍特別志願兵制度」，配合陸海軍募兵制徵用 殖民地人民。1944 年更在臺灣實行全面徵兵制，直到 1945 年戰敗為止。
40 林瑞明，1950 年生於臺南市，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學士、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
在臺大就學期間曾選修過楊雲萍的課，常到楊家作客、並與楊雲萍討論其文學觀。2003-2005 年 曾任國家臺灣文學館首任館長，並與同為楊雲萍學生的許雪姬共同擔任國立臺灣文學館在 2012 年出版的《楊雲萍全集》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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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一步說明理由：「在日本殖民時代，以日文寫的現代詩，戰後成長的世代，已 經無法充分欣賞了」。41
白話文改革理念，在 20 年代之後曾經是臺灣知識份子熱烈討論的焦點，楊 雲萍率先創辦了《人人》，但在文壇開始熱烈展開臺灣話文論戰時，他卻沒有參 與。楊雲萍在 1945 年前的創作包含了日文詩集、決戰小說，以及漢文作品考察 介紹等。1945 年國民政府接收臺灣之後，楊雲萍隨即被行政長官公署聘為參議、
並進入以重建臺灣文化為目標的「臺灣文化協進會」；他的歌仔冊、古文書收藏、
與文獻作品介紹，為後起的臺灣史界、文學界、民俗界、音樂界、文化研究界等 學者提供了豐富的資料。可以說，他曾經相當程度地活躍於臺灣文學與文化界。
楊雲萍的文學觀、文化觀，以及他對於「臺灣的文學」、「臺灣的文化」的理解，
或許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某段時期臺灣文化與文學的其中一個切面。我們該如何 思考楊雲萍作為一個文學研究者，他的文學作品、文獻收集與整理、和他所倡導 的「臺灣研究」有什麼樣的關連性？他的文學與文化觀在他整體思想體系裡處於 什麼樣的位置？我們又該宏觀地定位、解讀他個人的思想與時代性整體思想氛圍 的關係、將他放在臺灣文學界的什麼位置？本章將討論 1930-1945 年臺灣文學界 的概況、楊雲萍的文學作品與文學觀，輔以著有《臺灣文學史序說》的黃得時、
以及由社會運動投身文化哲學的張深切思想之比較，對上述幾個問題提供初步的 解答。
2-1 由啟蒙到決戰：臺灣「文學」的萌芽與發展 2-1-1 近代「文學」概念的誕生
「文學」概念在近代以前的東亞諸國，與近代意義上的史學、哲學往往是一 體多面。對傳統知識份子來說，這些學科可說皆屬於「文」的範疇，藉文退一步 則可安身立命、抒發己志，進一步則可治國救民，參與現實。但近代以來將文學、
史學、哲學等學科視為彼此雖相關但卻分立的範疇，導致獨立學科的出現。言文 一致就另一個角度上來說，可以視為試圖將意識與語言同一化、一致化的嘗試。
當「文學」這一詞彙與概念作為literature的翻譯語誕生之時，它成立的可能性已 經立基於「現代民族國家」（nation state）與「現代化」（modernization）這兩 個理念上，宣稱自己不同於「哲學」或「史學」作為其成立條件。42
41 林瑞明，〈楊雲萍的文學與歷史〉，同前註，頁 14。
42 所謂 literature，基本上可視為「以小說為中心，以某國語言之言文一致的文體寫就，在區別史 學和哲學的意義上相對比較狹隘的『文學』。」林少陽，《「文」與日本學術思想：漢字圈 1700-1990》
（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2），頁 8,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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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以降，在明治時期的日本或是清末民初的中國都推行過「新文學運動」，
展開對於「近代」「文學」的思考。不論中日固有的語言和文字系統各自的差異，
可發現兩個運動中皆有「言文一致」的訴求，希望將語言、文字以近代的眼光改 革並重構出一套新的秩序，藉此確立一國文學的特殊性與本質。然而，言文一致 運動所隱含的假設便是聲音與文字（形）的對應性，並且透過這樣的對應性也可 能將字義確定下來。這背後其實反映了對於「意識」和「語言」能夠（或者必須）
達到同一性的信念。這種近代文學的視角與前近代「文」的概念基本上是很不一 樣的。柄谷行人在討論日本近代文學時便曾說道：
當「文」成為從屬性存在，對自己來說最靠近的「聲音」—即自我意識—處 於優越地位之時，這一幻影便成立了。這時候，始於內面亦終於內面的「心 理性的人」誕生了。43
在日本，以語言藝術為中心的近代「文學」概念真正被固定下來，可以說是 明治三十九年（1906）這一年。這意味著文學本身已經形成一個相對於外部的自 律且獨立的概念、但同時也表示要考察「文學」與外部各個概念的關係日益困難。
44明治時期的日本文學史敘述與文學批評，可以說受到了如日本與朝鮮研究者阿 斯頓（William George Aston, 1841-1911）45的《日本文學史》（A History of Japanese Literature），法國歷史學家丹納（Hippolyte Taine, 1828-1893）46的《英國文學史》
（Histoire de la littérature Anglaise, 1864-1869）這類的著作影響；其中，丹納的 著作乃是深受黑格爾《美學》序論影響的。他認為包括文學在內的文化發展受制 於種族、環境、時代三個條件。但實際上，他不過是把黑格爾的「民族」（people）
概念替換成「種族」概念，仍然是以近代民族主義的知識框架來思考近代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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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民族主義是把自己的文明（文化）史作為一個國民國家內部封閉的時間
43 柄谷行人，《日本近代文學的起源》（北京：三聯書店，2003 年），頁 61-62。
44 鈴木貞美，《文學的概念》（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1），頁 220-221。
45 英國派駐朝鮮外交官，也是日本與朝鮮的語言與歷史研究學者。著有如 A Short Grammar of the Japanese Spoken Language、Early Japanese history、Littératurejaponaise 等書籍，對歐洲與日本人 自身對「日本」的認識頗有影響。
46 法國評論家與史學家，著作散見文學、哲學、史學、藝術批評等領域，有文學史及文學批評
《拉封丹及其寓言》（1854）、《英國文學史》（1864-69）、《十九世紀法國哲學家研究》（1857），《論 智力》（1870）、《現代法蘭西淵源》十二卷（1871-94）、《藝術哲學》等著作傳世。
47 林少陽，同前引，頁 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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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來設想的。把「文學」設定為不受其他文化領域限制而自律的語言藝術 作品的時間空間，這樣的立場也完全一致，所以容易形成「一國的文學史」。
（中略）西歐「文學史」為了保持「一國文學」論式的框架，反而不斷有意 識地強調文化上的相互影響關係，比較的視點和對於國民文化獨特性的分析 也受到重視。即使侷限於「文學」領域，「比較文學」的視點也很受重視。
從這個意義上說，「一國文化（史）」論和「比較文化（史）」論，「一國 文學（史）」論和「比較文學（史）」論構成了相互補充的關係。48
也就是說，以「國家」框架出發試圖建構、比較一國「文學史」的過程，本身已 經屬於民族國家敘述的一部分；這不僅是對於話語秩序的重構嘗試，也是在建立 話語秩序的過程中同時界定出一國的界線。一國的文學必須要構築於該國國民所 使用的言文一致的作品之上，在此也同時確立了「國語」的內涵、以及「國民」
的範圍與模樣。不論是日本近代文學史的成立、中國五四新文學運動、或者殖民 地臺灣對「實用的文藝」、「有用的文學」的呼籲，可以說都是在這樣的脈絡下 去界定、形成自己的文學。在一國文學形成的同時，一國或一地的文化也在一個 封閉的時間空間中成立，而不再是一個具有跨領域、跨地域、跨時空的流動概念。
2-1-2 近代臺灣文學的萌芽：二０年代的白話文改革運動
1925 年 3 月，還是高中生的楊雲萍與其好友江夢筆合辦了臺灣最早的白話 文文學雜誌《人人》49，在雜誌上以白話文發表了數篇詩作與小說。不過，他最 早發表的詩或許應該是在 1924 年 4 月 21 號的《民報》上發表的〈橘子花開〉。
1925 年 3 月，還是高中生的楊雲萍與其好友江夢筆合辦了臺灣最早的白話 文文學雜誌《人人》49，在雜誌上以白話文發表了數篇詩作與小說。不過，他最 早發表的詩或許應該是在 1924 年 4 月 21 號的《民報》上發表的〈橘子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