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臺灣固非無史也」，154這是連橫在《臺灣通史》序（1918）開宗明義的第 一句話。楊雲萍在 1948 年〈提議編纂「臺灣史」〉中也引了連氏的同一句話，以 Riess 的《臺灣島志》、伊能嘉矩的《臺灣文化志》和連橫《臺灣通史》等史著為 例，認為「臺灣的過去，絕非如一些人所說，沒有文化」。155對楊雲萍來說，有 著如溪底金砂一般的文學、有除府縣志之外這麼多史書的臺灣，肯定是有文化也 有歷史的；雖然，他並不完全滿意於當下臺灣所有的史著。楊雲萍在〈臺灣研究 必讀書十部〉（1949）中，曾經詳細列舉臺灣研究著作十本，並分別就其優缺點 與意義加以評論。156其中，得到較高評價的《臺灣外記》、《諸羅縣志》、《臺海使 槎錄》、《臺灣島史》等，楊雲萍認為它們利用親見親聞的第一手史料、或呈現了 某一時地的時代性與社會性。從他的選書與評斷標準，大約可以窺知他所重視的
「歷史」及研究方法的面貌。
對楊雲萍來說，究竟哪些人、事、物可以寫入史書、成為歷史？他所使用的 資料與研究方法，或許因而使他的歷史不同於如連雅堂、伊能嘉矩等前輩臺灣史 家的敘述。從臺灣史、明鄭史到南明史，楊雲萍的歷史研究是循著怎樣的思路發 展？他從事文學、民俗研究的目標與動機，和希望透過歷史書寫達到的目標是否 一致？回到本文一開始所呈現的研究者對楊雲萍思想的定位「困境」，他堅持研 究具有「反抗異族精神」的南明史，與他在 1940 年代的文學活動所呈現的矛盾，
是否意味著他個人思想上的一大轉折、還是仍然呈現了內部的一致性？為什麼文 學和民俗仍然不足以完整他對於臺灣文化的想像，而非得加入歷史不可？他堅持 以歷史文獻的眼光，解讀文學作品或民俗慣習的傾向，是否暗示著他認為三者是 相輔相成、能各自從不同角度詮釋文化，甚至是一地的歷史？如果以楊雲萍多次
154 連橫，〈臺灣通史序〉，http://www.sidneyluo.net/a/a26/000.htm，2013/7/30 瀏覽。
155 楊雲萍，〈臺灣的研究〉，《楊雲萍全集 6：歷史之部（四）》，頁 230。
156 比如由臺灣人第一次完成的第一部冠以「通史」名稱的著作《臺灣通史》，就曾多次受到他的 批評（同時也曾多次受到他的讚賞）；在介紹連雅堂的文章中，楊雲萍常提及《臺灣通史》的缺 點，包括作者的詩人氣質使學術著作成了長篇敘事詩、使用資料太少、抄襲或不註明史料出處、
對史料處理不夠嚴謹、著史不夠客觀冷靜……等；又如伊能嘉矩的《臺灣文化志》，他雖然肯定 它之於臺灣研究的意義，但又認為「或可說它只是『資料』的『堆積』，而不是『著作』」； Riess 的《臺灣島史》也有史料較少此一缺點；由同治年間淡水同知陳培桂纂輯的《淡水廳志》更是直 接被視為「錯誤、不備」的示範。見楊雲萍，〈史家連雅堂〉、〈詩人連雅堂〉，《楊雲萍全集 4：
歷史之部（二）》，頁 80-83；楊雲萍，〈史家的連雅堂和詩人的連雅堂〉、〈我所認識的連雅堂先 生：關於連雅堂先生記事〉，同上註，頁 105-114；楊雲萍，〈臺灣研究必讀書十部〉，同上註，
頁 242、256、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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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的黑格爾「有文化才有歷史」的說法判斷，我們或許甚至可以認為對楊雲萍 來說，他以文學與民俗研究對臺灣文化的改造，最終的目的是導向、證實臺灣歷 史的存在。如果歷史與文化是互為表裡的關係，那麼堅持研究臺灣「史」，是他 一個人特有的想法嗎？與其他研究臺灣史的人相較，他們的主張是否有所差異、
為什麼？我將從楊雲萍的單篇研究論文、研究主題與人物、史著評論、與幾篇公 開演講的紀錄，輔以和楊雲萍同時代、亦胸懷述史之志的葉榮鐘之比較，在解答 上述幾個問題的同時，也嘗試著描繪出一幅「史家楊雲萍」心中的歷史圖像。
4-1 從《臺灣史上的人物》想像楊雲萍心中的臺灣史
楊雲萍在日治時期曾為詩：「著書豈為閒日月，且看青山欲近人」。157他在 1940 年前後所發表的文章，除了介紹賞析臺灣有作品傳世的詩人、詩集之餘，158 如前所述，在某種程度上也有把這些文學作品作為佐證臺灣風土與社會史料的意 思，159以此做出「具有臺灣特色的研究」。與楊雲萍同一世代的葉榮鐘也曾在 1964 年的詩作中述明：「先賢己輩已歸休。餘緒誰能繼末流。幽德闡揚後死責。勉揮 禿筆寫從頭。」160他們兩人的主要述史成果都在 1960-1970 年間脫稿。將時間軸 往前推，他們在 1930 年代時便已各自有為臺灣書寫的雄心。161一方面，我們可 以把這個雄心壯志視為他們以臺灣為己任的責任感；另一方面，這也表示他們對 於現行的臺灣史顯然不夠滿意。關於葉榮鐘詳細的著述動機，將留待 4-3 再行討 論，以下將從楊雲萍的史觀開始分析。
楊雲萍認為，前人所治臺灣史，不論是連橫的《臺灣通史》，或是伊能嘉矩 的《臺灣文化志》，其治學方法多「不夠符合理性、科學」、或者資料來源有誤等 等問題。他認為史家的任務，就在於從浩若繁星的事實中選擇、判斷、評價出有 歷史價值的事件，然後形成歷史；如果未經判斷選擇的，充其量只能算是整理，
而不是研究。也就是說，根據客觀的科學、理性標準「判斷」出事物在歷史上的
157 〈村居雜詩〉。《楊雲萍全集（二）：文學之部 2》中標示本詩為 1946 年 6 月 4 日發表於民報，
但根據 1990 年楊雲萍在《臺灣的文化與文獻》中自序所言，本詩作為「日人尚據臺灣」之時，
因此本文以此說法為主。
158 如〈陳迂谷の詩と詩集〉（1938）、〈黃景寅の詩に就いて〉（1938）、〈稻江冶春詞〉（1939）、
〈劉家謀の『海音』に就いて〉（1940）等。
159 比如楊雲萍評清代臺灣北部代表詩人之一黃景寅的作品、以乙未割臺的臺灣為創作背景的《普 天忠憤全集》、對清代宦遊文人孫元衡、晚清改革黨人梁啟超的傑出作品《赤崁集》與〈海桑吟〉
等，可為印證。見〈黃景寅の詩に就いて〉（《楊雲萍全集（二）：文學之部 2》，頁 468）、《普天 忠憤全集》及其他〉（《南明研究與臺灣文化》，頁 519-536）、〈孫元衡〉，《臺灣史上的人物》第 二十七，頁 70-72 等。
160 葉榮鐘，〈索居滿興四興〉組詩六，《葉榮鐘全集 5：少奇吟草》，頁 229。
161 見葉榮鐘 1938 年 8 月 6 日的日記，《葉榮鐘日記上冊》，頁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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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值」，乃是是否能成為優秀歷史家的關鍵。他曾經多次表示，自己的史觀是
「受到 Die Sub-west-dewtsche schule（西南德國學派）的影響，以為歷史的世界，
是 wert（價值）的世界」。162實際發生的事實不等於歷史的事實；就好比他曾舉 過的一個例子：楊雲萍的身體不足以記載歷史， 孫中山先生的身體才記載歷史，
因為 孫中山的身體有價值，與中國後來的歷史有著極大關係與意義。163也因此，
他不贊成章學誠在《文史通義》中認為的「地方志就是史」的說法，因為一地方 的事物沒有透過選擇判斷，所以兩者不全等。
那麼，價值判斷的標準是什麼呢？根據楊雲萍推崇且多次引用的黑格爾之說 法，文化的形成與發展是歷史的關鍵，因此簡單地說，那些關於文化的形成、或 者代表文化的發展之人物事件，便是有價值的歷史事實。更進一步說，在這個歷 史敘事裡面所呈現的必然也只能是順應、推進這條發展趨勢的史事；至於其他瑣 碎的細節相較之下沒有那麼大的價值，也就不那麼需要被記載。這種風行於十九 世紀的歷史評價觀在明治時期、以及晚清民初的中日知識份子身上曾經發揮頗大 的影響力；164在當時，這樣的主張甚至可說是某種「通說」了。165早在 1925 年，
楊雲萍便已在《人人》發刊詞中強調進化的重要。他在 1952 年所寫的人物評論，
既是從數百年臺灣歷史的發展中所選擇出來的 120 位重要人物，也是因他認為他 們在臺灣的文化發展階段中有適當的位置、貢獻或者功能，才為之立傳。166事實 上，楊雲萍在〈序「臺灣的文學與文化」〉中已經點明了文學與文化之間的關連 性，而且文學也和歷史同樣「必須經過價值的『判斷』(Beurteilung)才能存在，
才能有存在之意義」。167也就是說，文學既可以被視為補充歷史的資料，更是某 個地方或民族有文化發展的證據，因此那些在文學上有貢獻的人，也極有可能同
162 楊雲萍，〈歷史、歷史學、歷史哲學〉，《楊雲萍全集 2：文學之部（二）》，頁 370；楊雲萍，〈胡 適之先生的追憶—「去年之雪」〉，《楊雲萍全集 4：歷史之部（二）》，頁 284；楊雲萍，〈論方志 的體例—從為臺灣省通志定體例說起〉，《楊雲萍全集 2：文學之部（二）》，頁 388。
163 楊雲萍，〈論方志的體例—從為臺灣省通志定體例說起〉，同前引，頁 389。
164 在梁啟超著名的〈新史學〉中，便「仿效」了浮田和民在《史學通論》中紀錄的、由社會達 爾文主義史家斯賓塞（H. Spencer）提出的「鄰貓產子」，來說明「事實」與「史事」（值得史家 紀錄的事實）之間的差異。梁啟超受到康有為公羊三世說、以及明治文明史學的影響，在十九世 紀末便大力提倡「文明」、「自由」，又說歷史應該是「敘述進化之現象」，是「歷代萬國之公例也」，
而中國當下所缺乏的，正是透過這種新認識的歷史觀，搞清楚中國當下處於什麼樣的進化階段、
要如何才能進展到下一個階段。
165 當時不僅康梁談進化，連章太炎、以及著《中國歷史教科書》（1905-1906）的劉師培也都曾 宣稱應以此觀點寫史。
166 許雪姬在〈楊雲萍教授的臺灣人物評論〉中，曾經指出楊雲萍偏好選擇文學家、或者傳主的 文學作品加以介紹，但她在這裡並沒有進一步探討其原因。許雪姬，〈楊雲萍教授的臺灣人物評 論〉，《楊雲萍全集 3：歷史之部（一）》，頁 18。
167 楊雲萍，〈序「臺灣的文學與文化〉，《南明研究與臺灣文化》，頁 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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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是對文化發展有大貢獻的人。這也可以解釋楊雲萍為何在《臺灣史上的人物》
中列出不少文學家的理由，也點出楊氏思想體系中文史之間的相關性。
中列出不少文學家的理由，也點出楊氏思想體系中文史之間的相關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