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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詩之終結:詩學研究》 ( The End of the Poem: Studies in Poetics;

1999/1996)中,阿甘本更以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義大利象徵主義詩 人帕斯可里(Giovanni Pascoli)的異語詩學(xenoglossia)與名創擬聲詩學

(onomatopoetics)為例。15 其詩作中所見的 zillano、schilleta 與 serccia 等 異語文字(67),或模仿燕子聲音所創造的 siccece 或 uid 等詞彙(68),皆 為詩人所謂「意義受到遮蔽、處於黑暗之中、而異於現下語言使用的字 詞」(qtd. in Agamben, End 67)。異語也好、名創擬聲詞也好,皆代表著

「語言已脫離受語意主宰的面向,而回到其純粹表意意圖的原初場域」

(67)。然而,如此優先形式、空無意義的詩學語言,卻並非像義大利語 文學(philology)學者康提尼(Gianfranco Contini)所說,僅為一種「聲音 象徵主義」(phono-symbolism),處在一種「前書寫符號」(pregrammatical)

15 此處的 onomatopoetics 一字,由英文「擬聲詞」onomatopoeia)與「詩學」或「創作學」

poetics)一字綜合而成。細究 onomatopoetics 與 onomatopoeia 的字源則不難發現,

onoma 即為希臘文的「名字」name),而 poetics 與 poeia 則源自動詞「創造」poiein);

因此,所謂的「擬聲」實際上是一種「名創」,而為保留阿甘本在討論時想從一者過渡到 另一者的企圖,這裡onomatopoetics 譯成「名創擬聲詩學」。

或「非書寫符號」(agrammatical)的向度(67-68)。相反地,阿甘本認為,

如此特殊的語言使用,不僅勾勒「聲音」所能回到的「純粹起源性」之 處,同時也呈現一種以「純粹書寫符號」(pure grammata 或 pure letters;

gramma 即為希臘文中「字母」一字)為根基的詩學書寫(67)。至此,詩學 語言已無所謂是對於自然、前語言的動物聲音或神秘聲音的再現(如對 於燕子聲音的模仿),亦不再受制於各種既定的語言使用規則;詩學文 字無約定成俗意義、更無特定語音組合,因此類似語言學所謂的「音素」

(phoneme),可讀出聲音,本身無意義,卻有表意功能,並銘記於文字 符號之中。若還原「字母」或「文字」在希臘文中的本意,指的正這種「銘 刻之聲、書寫之音」(

phone engrammatos, vox litterata)

(70)。16

詩 學 語 言 的 形 式 特 質 也 好, 帕 斯 可 里 的 語 言 實 驗 也 好, 皆 呼 應 阿 甘 本 在《無 語 與 歷 史: 論 經 驗 之 崩 壞》(

Infancy and History: On the Destruction of Experience;2007/1978)中,早已多所著墨的人類說話語言

經驗(

experimentum linguae/linguistic experience):人類在說話中所能經

驗、所需經驗到的,正是語言本身,尤其是語言作為一種能力(5)。然 而,人類語言能力的經驗重點不在於人具有說話的潛能,或是擁有習得 語言的能力,而是如書名「無語」(in-fancy)一語的拉丁字源 infantia 字 面意義所示,在於人類「說話的不能」(inability to speak;Harper)。此處 的「不能」,不是人類語言使用的無能為力,無法說出某種前語言的神祕 意義(4)、也不是無法以語言完整地描述、再現周遭事物,而是種語言

「意義鑿空」的狀態。因為「不能說」出任何意義,人類被帶往「語言的界 線」(the limits of language)與邊界(4);此時語言進入某種「純粹自我指 涉」(pure self-reference)(6),還原至其作為純粹表達形式的原初狀態之 中;如此一來,人得以經歷到「語言的存在」(there is language)(10)。

參照拉杜蘭塔耶的評論,對阿甘本來說,談論語言的存在,其實就是在 說語言作為一種能力(而存在),反之亦然(129)。如此一來,經驗到語

16 同樣的觀點,亦可參見 Agamben, Language 34-35。

言的存在,其實就是經歷到語言作為一種能力:一種純粹傳達力(pure transmissibility),一種作為表達形式、具有表意意圖、卻尚未表達任何 實際意義的可能。「不能說」的無語經驗,還原語言的「能(不)說」;人 如果還可以依「西方形而上學傳統」,被看作是種「具有語言的動物」的話

Agamben, Infancy 59),那是因為從「不能」到「能力」、從「無語」到「語 言存在」如此的語言經驗,實為人之為人、人作為人的本真狀態。

然而,阿甘本強調,人若要體驗其無語之本真內涵,並不需進到

「沉默或語言命名失效」的狀態(7),而是可在語言界線之內(而非之外)

經歷到如此特殊遭遇(6)。也就是說,人必須在言說之中經歷到其與語 言的關係,而這正是為什麼阿甘本在談論無語的同時,會引入關於能力 與作為的討論。語言能力,如同思考能力,是一種人類所具有的普遍能 力;然而,這個整體能力,必須在個別的語言行為中被表現出來。是 故,阿甘本寫道,「語言經驗中所經歷到的,並不僅僅是言說的不可能 而已;相反地,而是依照某一特定語言所表現出來的說話的不可能(the impossibility of speaking from the basis of a language);是一種藉由寓居於 語言與言談(language and discourse)之間的空白無語邊界,體驗到言說

(speech)作為一種官能或能力」(8;強調為原文所有)。值得注意的是,

此處所談到的「說話的不可能」,意思並不是不能以特定的語言、如英 文、法文、義大利文等,來展現人類說話的能力,否則阿甘本的強調會 同時包含「說話」一字,變成「不可能依照某一特定語言說話」,而是必須

「依照某一特定語言」,從某一語言體系的說話行為出發,以彰顯人類的 無語狀態,並藉此顯現語言作為一種能力。

甚至,筆者認為,如此「特定語言」亦可看作是指向不同語言體系 中的詩學語言。阿甘本在《無語與歷史》主要承接著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的語言學分類,區分語言能力(langue/language as an ability;阿 甘本亦稱之為logos,藉此與 phōnē、前語言的動物聲音有所區隔)與言 說行為(parole/speech),並直言人之為人,就在於分裂於這兩者──說 話能力與說話行為──之間(7)。到了七年後出版的《散文之概念》(

The

Idea of Prose;1995/1985)中,阿甘本則對言說行為加以細分,區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