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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ea of Prose;1995/1985)中,阿甘本則對言說行為加以細分,區分「命 名」 ( name,希臘文作 onoma)與「言談」 ( discourse,阿甘本希臘文解釋

亦寫作logos)之不同。如果說「言談」指的是人類語言用作於解釋、定 義、談論等常規使用,使得語言使用僵化於「可說」(sayable)與「已說」

(the said)的層次,僅能表達既定或約定成俗之意義;那麼,「命名」則是 在語言之中、對語言的「不可說」(unsayable)進行「呼喊」或「召喚」(call)

(105)。而如前面討論所示,這個「不可說」或是「不能說」的對象,不是 無法被符號化的前語言聲音,而是語言本身的存在,或是語言作為一種 能力存在的事實。語言能力如果僅以言談表達,僅稱呼或解釋其為「能 力」,只會使得其存在被意義所綁架,「語言」一詞則成為人類話語系統 中另一個具有固定意義(謂之「定」義)的字詞而已,語言作為表達能力 的事實亦無法為人類所經驗。反之,惟有透過命名、以言說行為呼喚出 語言能力之不可說性,才能真正地表達語言作為純粹表達形式與純粹 能力存在的事實。如此在命名之中所表達出來的語言能力事實,即為 語言的「概念」(idea)(

Idea 106)或「可知性」

(knowability)(

Potentialities

31)。無論如何,阿甘本說到,「語言的〔命名〕能力必須導向語言本身」

Idea 99),「透過其名」使得其「不可說」之「無形被喚入生命」;此名,

「即為其真理之名」(106)。

阿 甘 本 此 處 所 謂 的 真 理, 已 不 再 是 如 海 德 格 所 說 從 隱 蔽 到 彰 顯 的 過 程, 而 是 以 隱 蔽、 不 顯 現 的 方 式 顯 現 那 無 法 顯 現 的「語 言 之 物」

Potentialities 31),使其以「現而不顯」

unapparent)的方式呈現(Idea 61)。這個物,誠然不是康德(Immanuel Kant)所謂的前語言、外於表 象(representation)的物自身(Thing-in-itself),而是人類語言能力存在如 此的真理。而能透過命名說出如此真理的語言,正是詩學語言:如拉杜 蘭塔耶所提醒,「經驗」(experience)與「實驗」(experiment)兩字皆源於 拉丁文的experimentum;阿甘本所謂的「語言經驗」因此也須理解為某種

「語言實驗」(128;亦可見 411, n.8)。甚至,將杜氏的論點再往前推,

是須透過「語言實驗」才得以彰顯「語言經驗」。如帕斯可里的異語或名

創擬聲詩學所示,詩學語言以其形式上的實驗與創新,讓語言不再只是 進行解釋或定義,或是模仿前象徵場域的自然神祕聲音,而是藉由有語 音、有表意意圖的書寫文字,鑿空語言意義、還原語言的形式表達力,

並替語言能力進行命名。詩學實驗文字,即為人類音素的綜合與延伸:

如同音素本身無意義,卻具有區分意義、使表意成為可能的作用,詩學 命名文字,則同時顛覆語言的表意與音韻系統,以實驗性的無意義音韻 組合,說出語言存在之不可說、賦予語言能力之真理之名。甚至,詩 行獨有的句中停頓(caesura),不僅懸置意義、停止語音流動,停頓之處 連語言文字都已消失,成為一種賀德林所謂的「純粹文字」(pure word)

qtd. in Agamben, Idea 44)。純粹文字不僅以其「反韻律」(anti-rhythmic)

讓詩行韻律成為可能,同時也讓語言作為表達形式的事實被純粹地突顯 出來。正如同語言惟有在不被說出之時才能真正被說出,表達形式作為 表達形式,也必須在形式不能被說出與能不被說出的同時,才能真正呈 現。句中停頓表示著說話的「能不」與「不能」,語言能被停止、也須被停 止,使得語言作為一種形式與能力可以在不被說出的情況之下,被說出 而得其名。詩學語言的特殊性,就在於可藉由其形式實驗之詩學作為,

懸置語言意義與表達形式,使得語言形式作為形式、作為一種傳達能力 的事實得以呈現。甚至,阿甘本認為,語言作為一種形式表達力,其本 質上即為一種詩學、一種「語言詩學」(the language of poetry)(48)。而 如同人類的無語經驗有賴詩學語言實驗加以表現,語言的詩學本質亦須 透過詩學語言才得以呈現。而這個呈現的工作,阿甘本在《詩之終結》中 稱之為「作詩職責」(the dictation of poetry 或 poetic dictation):如此職責 不在於模擬前語言聲音而成的「聽寫」,也不僅僅是為了「作詩」而已,而 是透過詩學語言寫出人類無語的本真能力,藉由詩學創作、透過詩學語 言,傳達使人之為人的「說話此一起源事件經驗」(63)。17

17 英文的 dictation,義大利文原文作 dettato,源自拉丁文的 dictare,呼應著德文的 dichten,除了有常見的「聽寫」、「支配」之意,亦帶有著「文藝創作」、「作詩」之意

回到生命-形式與其典範形態的問題。如果語言的使用標記著某 種生活方式,那麼詩學的實驗語言正指向生命-形式的可能,啟示著生 命的典範形態。誠然,語言與理性類似,本身即為某種餘力:語言本身 即為某種餘力:其本身能不說(能力本質為能不力)與不能說(語言能力 無法為語言使用所耗盡)之特性,使語言不全然轉化為實際作為,因而 藏有著不受生命政治機器把持的可能。但是,這兩者之間的根本差別 在於:理性思維之餘,發生於思考的能力與行為之間,而語言之餘,

有賴詩學語言加以體現。畢竟,在一般的語言使用之中,使用者僅照著 既存的語法規定,遵循特定的句法與音韻邏輯,說出文字被賦予的固定 意義;語言因此淪為某種表達工具,為了某種目的而發,其作為能力而 存在的事實,反而受到了遮蔽。如果說語言的固定使用,代表著政治 法理主權伸出其黑手,穩固了對生命的部署分配,那麼一般的語言使 用,反而使得語言能力徒具其名,讓生命受制於主權控制之下,無法 開展生命-形式。相反地,詩學的形式實驗讓語言脫離既定的意義、

句法與音韻使用規則,進入一種「嬉遊」(play)、「世俗的」(profane,有 別於sacred)的使用方式(Agamben, Profanations 75),能夠「中止權力部 署」(77),因此在人類的生命形態中,打開了一個可不受主權單方面控 制的生命形態。透過詩學語言,語言使用除去既有法則,成為一種意義 鑿空的「純粹使用」(83)、無表達特定意義的「純粹手段」(pure means)

(91),也就是阿甘本所謂的「無目的手段」(means without end)。如果 說人類是語言的動物、語言能力作為其本真內涵,那麼惟有透過語言的 詩學使用,召喚出語言能力之名、存在之實,才能讓人類在實踐能力之 中,說出、體認、保存其生命內在餘力。而這正是詩學語言所能帶給人 類的禮物:體現生命恆餘。

Agamben, Idea 51)。當然,阿甘本用此字雖然保留有「聽寫」之意,如名創擬聲詩學 某種程度上即為一種「聽寫」,只是要聽寫的不是聲音,而是語言能力,但其主要目的 還是要表達「詩學創作」之意。而本文則同時考量詩學語言具有某種命名人類語言能力 的責任,將dictation/dettato 翻成「作詩職責」。

透過詩學語言「中止權力部署」,就是「使為權力所挪用的空間得以 還原至其公共使用(common use)」(77)。如此的「公共使用」(common use)誠然指向詩學語言在使用上所開展的典範關係:單一語言詩學使用

──單一詩學字詞、單一詩學作品、單一詩學書寫,甚至是詩學語言作 為一種獨特的書寫媒介──皆可映照出其他語言使用所能採取的形式,

構成某種語言非常規使用的可能集合。當然,如此的集合並不先存於語 言的詩學使用,而是在使用之後才發展出來。同時,詩學使用之間也不 應存在複製行為,而是需譜出一種類比關係:單一詩學語言並不能彼此 抄襲、重複已經出現過的語言使用方式,只能各自創造出適切的詩學語 言,互相映照對抗主權暴力的可能;如果只是重現已經使用過的實驗語 句、作品與形式,那麼只是遵循既定語法規則,而無法真正地還原語言 作為一種能力的如此事實。至此,亦可以理解為什麼詩學語言得以作為

「如非」生命形態的範例。一方面,詩學語言以創新打破語言成規,抵 抗生命政治機制操弄,還原人類生命至其內存餘力面貌,並讓人類透過 語言使用認識、體驗、活出如此充滿餘力的生命形態。另一方面:單一 詩學實驗可以彼此映照、卻不能彼此複製的使用型態,構成了某種典範 關係;個體與個體之間、個體與群體之間的無法兩相化約,卻又能互相 類比、包覆彼此;同時,語言可能的使用方式亦無法封閉,群體因此亦 不等於群體。無論如何,詩學語言在個體與群體的使用上,皆發展出來 某種典範關係,實踐無法封閉、耗盡的語言餘力。詩學語言作為如非生 命-形式的範例,就在於其作為典範生命之典範,反之亦然。

現代性所出現的人類表達能力失效,讓詩學語言使用成為處理當 代生命政治運作最關鍵的問題;詩學行有餘力的形式實驗所表現的語言 詩學能力,也因此如阿甘本所說,替「政治與哲學」、替人類共群與思 考在「行動能力」的追求上,提供了絕佳的啟示(

Kingdom 252),成為典

範生命踐履的典範。只是,討論至此仍有些問題有待釐清。譬如說,

在典範生命、尤其是以詩學語言為借鏡所成的典範生命之中,還有沒有

「我」、還有沒有所謂的「主體」可言?或者,假如「如非」的生命形態暗

示著某種自我的消除,而阿甘本在《奧許維茲之餘》亦說,「詩學經驗」

是種「去主體化」的機制(113);那麼,又該如何同時解釋阿甘本所說,

詩學語言使用涉及某種「置入主體」(145)?而如果依《王國與榮耀》所 說,「詩學主體」指的並非「作詩的個人」,而是經驗到「語言的運作歇 止(inoperative)」的生命個體,使語言「在其之中、對其而言成為一種純 粹的可說(sayable)」(252),那麼藝術或詩學又該如何引領人至如此主 體誕生之所?最後,召喚語言能力的詩學語言,帕斯可里稱之為「死亡 語言」(qtd. in Agamben, End 74),因此似乎仍拋不開以死亡、以負面性

negativity)為中心的構想(End 63, 77;Language and Death 66),使得以 死亡為度的生命政治邏輯亦揮之不去。那麼,又該如何設想一種以生命 為主、一種「由死復生」的詩學典範生命與生命共群?這些問題,將於下

negativity)為中心的構想(End 63, 77;Language and Death 66),使得以 死亡為度的生命政治邏輯亦揮之不去。那麼,又該如何設想一種以生命 為主、一種「由死復生」的詩學典範生命與生命共群?這些問題,將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