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哭聲沒有句點

一、夜半，哭聲沒有句點

這是一個算得上安靜的社區，夜裡十一點以後，大樓和公寓的窗口燈光慢慢黯 去，只有偶而流浪狗的低吠、夜歸人的腳步聲，還有便利商店門啟的「叮噹」聲，

似乎，小公園的花草樹木也進入了夢鄉。

初秋的某個夜晚，這份寧謐就被一陣陣貓的低鳴攪亂了，還以為是哪兒來的野 貓生了小貓，找不到媽媽。仔細分辨，才發現是小寶寶的哭聲，帶著委屈與不甘，

間或傳來大人的喝斥，「那麼晚了，還不睡，哭什麼哭！」

起初，四圍鄰居起床瞧了瞧，開窗仔細聽了聽，想著現在生孩子的人少了，多 點體諒包容吧！況且三更半夜也不好意思找人抗議，只好把門窗緊閉，企圖隔絕噪 音。可是，哭聲愈來愈大，愈來愈頻繁，連耳塞都不管用了。這家容易失眠的奶奶，

突然半夜被哭聲嚇醒；那家臥床養病的伯伯被吵得夜不成眠；預備升學考試的學生 無法專心讀書……，終於有人跑到里長家抗議，「到底是哪家的小孩，有病啊？哭 個不停，還讓不讓人睡覺啊！」

小夏媽下班經過里長家，里長太太婉轉地跟她說，「妳家寶寶怎麼啦？夜裡一 直哭，是不是受驚了？我知道有間廟，收驚很靈的，妳可以試試看。」小夏媽苦苦 一笑，這事在別人家是波濤初湧，在她家早已是驚天動地，受苦遭罪好久了。她尷 尬地向里長太太點頭示意，「謝謝，我會注意的。」

回到家，保母例行性的向小夏媽簡單報告小夏的情況，並把小夏吃喝拉撒睡的 時間、次數和分量的紀錄表格遞給她，就匆匆離開。趁著小夏還在睡覺，小夏媽趕 緊拿出魚、雞等肉品微波解凍，淘米洗菜按下電鍋，好讓修習電腦課程的小夏爸回 來剛好有熱飯熱菜吃。

望著爐子上冒著蒸氣的雞湯，小夏媽的心情也隨著「噗噗噗」的鍋蓋起伏，她 不斷用拇指和食指揉捏著眉頭，卻怎麼也揉不散心頭的煩惱。生小夏是他們夫妻一 起計畫的，之前各自忙著在職場衝刺，眼看過了 35 歲，再不生，怕會很難懷上孩 子。因為小夏媽的排卵情況不佳，夫妻倆商量後決定採取注射型排卵藥加上人工授 精的方式，來提高受孕率。沒想到他們的運氣真好，一次就懷孕了。雖然最後懷孕 32 週時，小夏早產了，但小夏體重也有兩千兩百多克，除了個頭嬌小，吃喝都算 正常。

唯獨就是小夏夜啼這事，讓小夏爸媽傷透腦筋，看了不少醫師，吃了各種藥卻 都不見效果。他們也到廟裡求過符，在嬰兒床四周貼了一圈，小夏的哭聲不曾稍歇。

而且更氣人的是，白天由保母帶著，小夏吃好睡好，不哭也不鬧，這錢保母賺得舒 心。然而在夜裡快到十二點子夜時分，小夏好似急著跑回家的灰姑娘，就怕晚了一 點，會現出原形。隨著鐘響十二下，小夏拉開嗓門就哭。媽媽哄、爸爸抱著走動，

哭聲小了些，爸媽累了坐下休息，小夏又開始加大分貝。有陣子，小夏媽甚至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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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母給小夏吃安眠藥，所以白天睡晚上鬧，裝了監視器，但沒看出什麼端倪，似乎 小夏就是生來折磨爸媽的。

夜裡這樣折騰幾回，小夏爸頭一個投降，「我最近要寫好幾份報告，睡眠不足，

腦袋就打結，妳來哄吧！不然就隨她哭吧！我媽說的，哭累了，她就會睡的。」小 夏媽心頭有些酸，如果小夏是男生，婆婆就不會這麼說吧！肯定立刻從南部趕上來，

早也抱晚也抱，絕對不會有絲毫抱怨。她忍不住對著哭鬧不休的小夏說，「媽媽拜 託妳了，乖乖睡一覺，不然妳爸爸就要逼我辭職。我怎麼能辭職，家裡開銷這麼大，

為什麼是我辭職？哼，大男人！小夏，妳要跟媽媽一國喔！」

小夏媽索性抱著小夏，拿了個墊子，靠著沙發背，在腿上蓋了薄毯，跟著小夏 一起進入夢鄉。她的夢裡始終霧氣深重，隱約有個弱小身影，忽近忽遠。她剛要叫 出口，就醒了過來。小夏張著大眼，扭動著身軀，嘴裡嘟噥著，「ㄋㄟ ㄋㄟ，餓 餓。」小夏媽無奈地起身泡牛奶，餵完小夏，邊打了個哈欠，明知這樣靠著沙發睡 覺，渾身不舒坦，可是，她嘗試過把睡著的小夏抱往嬰兒房，還沒放下她，她的哭 聲隨即如沒裝消音器的機車突然駛過，嚇得她心驚肉跳，差點沒把小夏摔下去。只 好繼續以沙發為床。

小夏愛哭不是一天兩天了。她在醫院的新生兒病房就是以哭聲驚人著稱，只要 尿布濕了、肚子餓了、洗澡的時間到了，她就哭得好兇，護理師私下都叫她「愛哭 鬼」。剛回家那陣子，小夏媽還以為她是不適應家裡的環境，哪曉得哭到現在三歲 了，她依然無休無止，而且隨著年齡增加，哭泣聲更大更久。再這樣下去，她的睡 眠七零八落，三天五天的請假補眠，不等老闆發話，她自己都要羞愧地辭職了。

里長太太轉達居民抗議後，小夏安靜沒幾天又開始沒有句點的嚎哭，抱著哄了 兩晚快要崩潰的小夏媽只好放任小夏去哭，隨她哭得喉嚨聲啞，小夏爸媽各自蒙頭 大睡，就像好久沒嘗到一覺到天亮的好滋味。可換來的結果就是，早晨出門上班的 小夏爸剛下樓沒多久，便氣沖沖跑上來，揮舞著手中紅色的海報，無奈地搖頭說，

「妳看看，多丟臉喔！鄰居在大門上貼大字報了。」小夏媽急忙接過來看，四角已 被小夏爸扯破的海報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魔音穿腦，惹人清夢，再不解決，只 能報警。」莫非，小夏哭聲已超過噪音標準？連鄰居都要抓狂了。小夏媽自覺已被 折磨得老了十歲，再下去，她也要發瘋，更是沒臉見人。但是她能怎麼辦呢？

「幸好時間還早，應該沒幾個人看到。妳如果實在想不出辦法，就辭職吧！妳 那工作也可以兼差的。」小夏爸關上門就走了。

孩子又不是她一個人的，他怎麼可以這樣把問題丟給她？小夏媽無奈地望著嬰 兒床上睡得正熟的小夏，小夏嘴角浮著淡淡笑意，好像夢到什麼有趣的事情。可是，

小夏媽的眼裡卻像揉進了辣椒，刺痛刺痛地，再也壓抑不住地哭出生產以來的鬱悶 煩躁，難道她決定生孩子這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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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子，小夏媽幾乎把公司給的年假都休完了，她還是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幸好小夏偶而也能安靜幾晚，這問題也就一天拖過一天。可是這事卻像在夫妻心裡 扎了幾根刺，床笫之間也少了親密。

不久後，嫁到對岸的小夏阿姨返臺備孕，知道小夏媽為了照顧小夏勞心勞神，

特地過來幫忙換手，讓小夏媽可以輕鬆幾天。

小夏媽幽幽說道，「我看，妳也別生了，我把小夏送給妳。」

「快別這麼說，小孩子聽得懂的。」小夏阿姨阻止她。

小夏媽嘆著氣，「她懂什麼，都三歲多了，走路走不穩，話也說不清，整天咿 咿啊啊的，人家鄰居小孩跟她差不多大，都會背唐詩三百首了，丟死人了。」

「我看妳啊！還是到春城醫院去看看，我在對岸都聽說他們的婦產科和小兒科 特棒的，我正準備去看診。小夏不是在那家醫院生的嗎？妳幹嘛捨近求遠，到處求 醫，卻獨獨忘了附近這家。」

小夏媽走到窗前，遙望春城醫院的方向，她不是忘了，更不是捨近求遠，想要 四處奔波覓良醫。而是，春城醫院帶給她太大的傷痛，她怎麼也忘不了。幾乎快要 走不下去的她，真的只有這條路嗎？尤其是小夏的哭泣已經到了歇斯底里的態勢，

問題似乎真的很嚴重。為了小夏，為了他們這個家，或許她應該放下自己的執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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