姍姍來遲

儘管小秋和拼圖旁敲側擊或是死纏爛打，白奶奶都不願再提到迷霧森林的任何 訊息，她只說，「你們只要關注自己如何達成心願，在期限內到陽光樂園就好，這 個話題就此打住，不要再說了。」

小秋拍拍拼圖，「白奶奶說的沒錯，我們趕快多努力一下，說不定到了陽光樂 園，就會看到小蝌蚪。」

拼圖轉移自己的好奇心到小秋身上，「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期限到了，你的心 願還是沒有達成怎麼辦？」

小秋坐在湖邊的柳樹下，仰望藍天，「對啊！我剩十個月，你剩十二個月了…，

壓力真的很大！尤其是我媽，她最近的憂鬱症愈來愈嚴重，小夏說媽媽常常把自己 關在房間裡哭泣，都沒去上班了，爸爸也是每天唉聲嘆氣，當初要不是我……」，

小秋如鯁在喉，說不下去了。

「喂！振作點，我看我們需要彼此激勵一下。這樣好了，我們來打賭，看誰的 心願先完成。」拼圖企圖轉換話題。

小秋搖頭拒絕打賭，「我即使心願達成，我也想等到最後一分鐘才離開。我捨 不得我妹小夏，她發育遲緩，學習比較慢，我媽媽生病，爸爸也沒時間照顧她。我 看，應該你先圓夢。你有沒有發現，你皮膚上的斑紋，有些變得比較淡了？」

聽到小秋這麼說，拼圖捲起袖子和褲管檢查自己的皮膚，「好像是真的，我都 沒有注意到。會不會是我媽媽情況轉好了？」

拼圖媽是高齡產婦，因為無法自然懷孕，只能採取試管嬰兒方式。植入數次胚 胎都沒有成功，好不容易懷了拼圖，卻在四個月產檢時，發現拼圖有染色體異常，

在醫師建議下，只好忍痛進行引產。但是引產過程並不順利，不得已使用器械拿出 來，導致拼圖的身體變得殘破不堪。所以當拼圖來到迷寶花園時，身軀的傷口就形 成一道道裂紋，遍布各處，看來觸目驚心。

手術後，拼圖還停留在恢復室外，清楚聽到媽媽的哭聲，好像媽媽的心跟拼圖 的身體一樣碎裂成無數塊。所以，他的心願就是媽媽破碎的心可以得到醫治，拼回 完整，而他接受白奶奶取名「拼圖」也有這層意義。

「小秋，你有沒有發現一件怪事，為什麼大都是迷寶的媽媽傷心難過，爸爸比 較不難過？」拼圖突然問。

「我聽白奶奶說，因為我們都是住在媽媽的子宮裡，跟媽媽比較親密，就好像 是媽媽的一部分，所以失去我們，媽媽比較傷心。」

「我反對！」他倆聊得正起勁，就冒出煞風景的姍姍，「我媽一點不傷心，她 和我爸一起決定不要我的，根本沒經過我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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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圖安撫她說，「姍姍，妳別激動，說不定妳爸媽有不得已的苦衷。會不會是 妳的身體有問題？」

「我沒有問題，我聽到醫師跟爸媽說要做羊膜穿刺，檢查我們是不是健康，結 果我們三胞胎都很健康。」

「三胞胎？」小秋大吃一驚，「我和小夏是雙胞胎，妳比我們還多一個，妳爸 媽好厲害喔！」

「有什麼用？就因為是三胞胎，他們就把我減掉了！」姍姍氣呼呼地說。

「因為妳是女生？」拼圖猜測著。

「勉強算是吧！但不是因為我爸媽重視男孩，不想要女孩。而是我媽媽懷的是 一男兩女，他們擔心太多小孩照顧不了，醫師也說生三胞胎很危險，他們就決定只 留下一男一女，所以兩個女生之間必須減掉一個。為什麼偏偏不要的是我？」姍姍 愈喊愈大聲，「不公平！不公平！我也想做爸媽的女兒啊！」

小秋雖然覺得姍姍說的也有點道理，卻還是提醒她另一種思考，「但是，姍姍，

妳仔細想想，如果留下妳，另一個女孩，也就是妳的姊姊或妹妹就會被減掉啊！」

姍姍卻不以為然，「我們三個可以都生下來啊！為什麼要減掉我？」

姍姍媽 32 歲結的婚，因為超過三十歲，快要進入高齡產婦之列。婆家倒沒有 給她太大壓力，婆婆還說，「你們多多享受小倆口的時光，省得一懷孕，就是生孩 子、養孩子，起碼要辛苦十幾年。」可是娘家媽媽卻認為，「既然妳和志瑋都想要 孩子，就趁早生，免得避孕久了，想生卻生不出來。」

姍姍媽思前想後，就跟姍姍爸討論，加上她的月事不很準，又有經痛，便決定 一邊調理、一邊備孕。哪想到，備孕三年，中西醫都看過，吃了一堆藥，始終沒消 息。朋友介紹姍姍媽去一家私人不孕診所，取卵好幾次，勉強取到五顆卵子。人工 受精後，所有胚胎品質並不理想，只達到及格邊緣，醫師跟姍姍爸媽討論溝通後，

決定植入三顆胚胎，提高成功率。

胚胎植入兩週後，姍姍媽回診所抽血檢驗，確認胚胎是否著床？姍姍爸媽都很 緊張，如果失敗，又要花好幾萬，耗費心神不說，更怕以後取不到健康的卵子。結 果卻讓他倆喜出望外，絨毛膜促性腺激素（HCG）指數正常，證實姍姍媽的胚胎 順利著床。超音波檢查時，向來嚴肅的醫師臉上竟然有了笑容，他說，「看到兩個 胚囊，恭喜妳懷了雙胞胎。」夫妻倆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姍姍媽更是喜極而泣，辛 苦多年，終於有了好消息。診所裡其他的候診夫妻，也紛紛恭喜他們。

回家路上，姍姍媽冷靜下來後，跟姍姍爸討論現實問題，「兩個孩子，會不會 增加很大的經濟負擔？我可以留職領半薪，靠你一個人的薪水夠嗎？」姍姍爸安慰 她說，「妳放心，反正原先我們也預定生兩個，不管是男是女，一次解決，前面辛 苦，以後就輕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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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夫妻倆打算隱瞞婆家和娘家，希望等更確定時再宣布大好消息，但姍姍爸 太高興了，不小心說溜嘴。婆婆開心地請他們吃飯，好好慶祝一下。未料，飯吃到 一半，姍姍媽的肚子隱隱作痛，她當場嚇哭，忍不住抖顫地問姍姍爸，「志瑋，我 肚子不舒服，會不會孩子有問題…？」

因為不孕診所晚間未看診，他們只好就近到春城醫院掛急診，抽血、驗尿，接 著照超音波，醫師皺著眉頭反覆看著螢幕，問姍姍爸，「你說上次檢查是雙胞胎？」

姍姍爸點點頭。姍姍媽則緊張地握住姍姍爸的手，「醫師，我的孩子還好嗎？」

醫師先是「嗯！」了聲，接著說道，「孩子沒問題。不過，我看到三個胚囊，

有一個躲在另一個後面，你們聽聽看心跳聲……。」

他們不但看到三顆如同黑豆般的胚囊，也聽到三個心跳聲。姍姍媽確認她懷的 是三胞胎時，她卻開心不起來，整張臉一片慘白，「三個…孩子…」，她完全嚇傻 了，怎麼走下檢查檯都忘了，腦袋昏沉沉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娘家媽、婆家媽 看到姍姍媽臉色不對勁，快步趕上前，著急地問，「怎麼樣？還好嗎？」

姍姍爸扶著姍姍媽坐上椅子，不知該喜還是憂地回答，「醫師說懷的是三胞 胎。」

大家驚呼過後，接著就是七嘴八舌表達意見，這個說三胞胎太棒了，那個說三 胞胎帶起來太辛苦了，姍姍媽卻「哇！」地一聲大哭，癱靠在姍姍爸身上，抽抽答 答地說，「我想回家。」

那之後，姍姍媽徹底失去了歡笑。除卻醫師的提醒，她自己也上網查找相關醫 學資訊，原來，三胞胎除了會帶給媽媽危險，也可能造成早產，或是生下發育遲緩 兒，甚至腦性麻痺也有可能。此外，她更擔心的是，未來的奶粉、尿布、日常用品、

學費、補習費等林林總總，加起來都是龐大的開銷。她若是留在家裡照顧孩子，勢 必無法上班，靠姍姍爸一個人的薪水怎麼養得活三個孩子？整個家失去原有的歡樂，

頓時籠罩在愁雲慘霧之中。姍姍爸不忍心姍姍媽連睡眠都受到嚴重影響，又被害喜 症狀折磨得沒有胃口，再三思量之下，提出了不得已的建議，「我記得醫師說，如 果有困難，我們可以…減胎！」姍姍媽為此飽受煎熬，要做這個決定，勢必要狠得 下心，因為無論減掉哪一個，都是他們的孩子啊！

最終，夫妻倆達成減胎的共識。可是，婆家和娘家卻堅持各自不同的意見。娘 家媽媽說，「減胎太危險，鄰居王媽媽的媳婦減胎以後，三個都沒了。」婆家媽媽 則說，「既然懷了，就生吧！我跟妳爸可以幫忙帶孫子。」

可是，姍姍媽卻體貼地拒絕公婆的好意，「公婆年紀大了，還要帶小姑的孩子，

怎麼吃得消？」

娘家爸媽住在外縣市，姍姍爸媽不願意把孩子送到鄉下。又有人建議，娘家婆 家各帶一個，姍姍爸媽自己帶一個，也遭到否決。姍姍媽說，「我捨不得，這樣的 孩子跟爸媽不親，我也虧欠另外兩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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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春城醫院頗具規模，又有新生兒加護病房，對多胞胎的生育問題更有經驗，

姍姍爸媽決定後續產檢都在春城醫院進行。醫師建議他們不急著減胎，因為發育不 良的胎兒在 10 週內可能自己會萎縮掉，可以等到胎兒 12、13 週再做決定。於是，

醫師先安排絨毛膜穿刺，確認三個胎兒是否健康，也可作為減胎參考。

絨毛膜穿刺的報告出來，證實三胞胎都是健康的。可是，姍姍爸和姍姍媽還是 堅持起初要減胎的共識。至於減掉哪一個？他們希望可以留下一男一女，減掉的那 一個女孩，則交由醫師按照胎兒的位置進行評估，他們則尊重醫師的專業判斷與建 議。

減胎那天照超音波時，姍姍媽緊閉眼睛，姍姍爸握著她的手，夫妻倆都不敢去 看超音波螢幕，就怕看過影像中的孩子，動了感情，心中只會更加難過。可是，為 了讓留下的兩個孩子有更好的發育空間和生長環境，他們只能跟減掉的孩子說聲抱 歉。姍姍媽最難面對的是，做完減胎手術，還必須躺在床上等待二十分鐘，確認胎 兒心跳完全停止才能離開。同時，為了避免有人提出關於減胎的問題，造成後續的 困擾，他們兩家都決定對外宣稱姍姍媽懷的是雙胞胎。

這也是姍姍最難過的時刻。她順著臍帶緊緊抓著子宮壁，她不想離開媽媽，她

這也是姍姍最難過的時刻。她順著臍帶緊緊抓著子宮壁，她不想離開媽媽，她